《观潮》南槐景

15、回响 潮生 淅沥的

　　淅沥的雨下了整夜，在山林中的雨庐，我伴着雨声难得做了好梦。
　　在梦里，我未曾离开草原，唯你离开我。但画面定格在观潮亭，你额对额的亲昵令我安怀，你那柄属于自己的剑，上面还挂着我送给你的红穗。
　　在那个时候，你尚未回去接受家族里大雨剑的传承，在梦里，没有家国烦忧，你是如此切近。
　　我听着涨落的潮声，那一轮月亮在天上好明亮。情愫缠绵缱绻，情浓便如当年月色，天下便淡如一杯潮。
　　我起身，窗外昏暝，我站在屋檐下，雨气潮湿而土腥，仿佛令人想见山林中蘑菇与竹笋的新生。
　　少时，我听夫子讲课，最崇敬的便是可汗。那是最具象征性的长辈，我昏昏倦倦地读书，他却来逗弄我，引得我俩哈哈大笑。闲趣里看见他，沉稳而风趣，后来我想，他就是我要成为的那种人，稳固的基本，自然的心，为己为物，均可喜悲，我要成为他那样不执之人。
　　可是可汗有执着的职责，那是家国与天下。
　　我听山之呼吸，春花锵然，夏葱吐纳，想那一只翻转旅迹的蝴蝶，它是否翩翩？在庞大的山体前，它是那么地渺小不可见，却又是那么地灵动，那一整座山脉，竟只因它而熠熠生辉。
　　后来我遇见你，十五岁当季，你告诉我麦秸燃它自己的火，我还不知其味。只是一味与你快乐地跳舞歌唱，我们嬉戏花丛中，去河边捡晶莹圆润的石头，走进山林里，傍晚心有戚戚焉地追着日光快步下山。旁观任鉴，自燃自火，以这样的执着，你担起天下的火。在梦中的我，无法懂得你是如此清风般的人，为何执着一个入世？但我赌气扔掉那本诗经，却没有阻止你的离去。
　　在梦里，后来第二次离别，我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我细细琢磨，连这样令人心痛的梦境也令人轻抚般安心。本应风遇山，奈何天下潮，固当有人担此火——但又何须是你呢？
　　直到我追随前去，却还不懂你留下的信笺里情之浓深。后来的我，一个人走遍天下，经历了太多，看见过太多，再也无法忽视黎民百姓的苦难。我一世又一世地追寻，仿佛能在旅迹里听见你绵长又均匀的呼吸，在灾难中，在快活中，在山林间，在红尘里，你早已将自己融入山河。
　　潮声起落，便如天下大势。天下大势磅礴如潮，小情爱裹挟其中，或颇有无奈。
　　你常说我本是世外山，可这一次我为君守火。
　　我也说你如如同世外山风，却看到你为救此世，小心守火，克己担责。
　　本应风遇山，奈何天下潮，潮生起落，固当有人担此火。然那夜潮声，如我心声，卷成片片的雨，淋漓淅沥入梦来。不执外物者却执情，不执情者有物执，本该相同的我和你，有着不同的人生旅迹，却又最终融合在一起。
　　可是月夜照幽影如谶，而潮声落在我心，那夜夜里的观潮亭，入梦入景，再难相忘了。
　　曾经，我以为那月夜是普普通通的无数月夜中的特别，第一次听见潮声，那是我的心潮。后来我才知晓，潮澎湃如天下潮，他带走你。而那些等待与追寻的日子，那些所谓普普通通的月夜忧乐，是我的心如明月。
　　回味梦完，我惊觉，发现月、潮、身外、情内，早已难舍难分了。

　　我举起一杯茶饮，将它倒入檐下的土地，那里长出苔藓和草植，腥而绿。
　　月夜照幽影如谶，而潮声落在我心。可终究，或情浓如当年月色，而天下，却淡如一杯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