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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游园会 翌日,芙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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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芙九在侯府缓缓醒来,做的梦已不太记得清,却觉得脑袋有些累痛,似乎做了一个荒冢的梦,梦里有残阳和张狂的老树,有乌雀和冷清的旧酒。她揉了揉脑袋,起身洗漱,然后推开房门,谢疏风已经在庭院里,他身形修长,眉目冷冽,嘴角慈悲,安静地擦拭一柄古剑。
见她出来,他放下剑,和她对视早安。他例行询问了她昨日玩得如何,但她想起昨日的谶语,心有戚戚,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复了一下。闻卿从另一扇房门出来,见他俩,喊道:“哎哟,今天可是元宵花灯节,白天我们自己做点汤圆,晚上去逛游园会!”
谢疏风和扶光,今日都有假陪同。芙九一激灵:“啊是啊,今天好不容易你俩能陪同,我和闻卿姐不至于冷清了。杨远和纫雪也会来,大家一起和和乐乐的!”她甩了甩头,将一切阴霾甩开。至少现在要快快乐乐的,她对自己说。
随即,她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闹着要捏出最有趣、最可爱的一枚汤圆,谢疏风领略了她的走神,但她又神采奕奕,于是并没有言语,而是和她逗趣起来。
到了晚上,他们四人来到元宵节游园会门口,由于是提前订好票的嘉宾,不用排队便直接入场,他们在里面逛了一会,纫雪和杨远才匆匆赶来。
“挤死我了,挤死我了!这排队的人怎么这么多,早知道白天不去耍了和你们一起包汤圆。”
芙九调皮,吐了吐舌头:“现在后悔了吧,我可包出了最有趣、最可爱的一枚猪猪汤圆。”
谢疏风不语,同时怜爱地为她抚了抚落在发髻上的梅花。
六人集合,浩浩荡荡地行走在游园会中,不过今晚参加的人人确实很多,也不是那么浩荡就是了。
谢疏风怕芙九走散,一直牵着她的手,但她见到有趣的物件就要上前,挣开牵手,但再走时候又会自觉和谢疏风牵上。
花市灯如昼,牡丹灯形如盛放牡丹,走马灯剪映动态影画,孩童拿着兔子灯,童趣可爱,宫灯绢面精致华贵,游园会两侧排满了小摊商贩,热气腾腾的元宵摊、甜丝丝的糖画摊、恢弘奇异的面具摊,人们摩肩擦踵,好不热闹。在头顶上,还拉上铁丝绑着倒悬的纸伞,纸面美妙不同,山水生灵、人物事件,作为伴随盛会的点缀,其幽幽典雅之意呼之欲出。
他们随着人流走,在射箭赌彩摊上,谢疏风拉弓矢连中三次,拿到了最贵重的彩头,扶光也试了两把,一把中一把斜了,便没有再试。经过幻术戏法摊,吞剑、吐火、傀儡戏,引得芙九连连拍掌叫号,和纫雪一起轻快地激动跳起来,尽管她也曾在草原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但仍旧欢呼雀跃。谢疏风为芙九二选一的纠结中选中一个彩绘鬼面,扶光也为闻卿选中了一个中原淡雅的面具,杨远见状啧啧不忿,要为姐姐纫雪也戴上,纫雪笑叫着躲开了然后自己选了一个兽面戴上。
他们终于走到诗谜摊了,这是游园会官方设定的游玩点。还未走近,便已听到一阵喝彩,他们走近一看,原来是昨天栖红楼遇到的书生,已经连续中了七个灯谜了。他一袭蓝衣,旁边素雅白衣的蒙面女子,不是青青又是谁?他们正不便去打扰,谁承想青青和书生说了句什么,便主动走到了他们面前。
“多谢恩公仗义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青青施礼,让杨远和纫雪好生迷惑。芙九和闻卿相视一笑,谢疏风和扶光白天时候也已经听过了这个故事。青青三言两语向迷惑的杨远纫雪讲解了昨天被救的恩义,芙九却道:“青青姑娘不必挂怀,救你也是为了救我们自己。”
青青摇头:“这都是一回事,还是要感激的。”趁着他们还没开口,她转移话题道:“柳生正在猜测灯谜,连猜连中,恩公们要不要一起来玩。”
众人以目相视,看起来都不推拒。闻卿道:“柳先生的才华有目共睹,那就打扰了。”
于是他们和青青柳生一起,一行便变成了八个人,浩浩荡荡。
柳生正在完成最后的题诗:“溽石山青,万道峡明。”又引来一阵叫好。
柳生见到芙九,眼睛一亮说:“是昨天帮我们解围的小娘子,快来一起玩猜灯谜。”
芙九于是被推上舞台,主持者让她选台上挂满的灯笼,她小心谨慎,选中了“马踏山河”的一个灯笼,拍马中流,轻狂山河,她一边说着“马踏……”一边用指尖去碰触那个灯笼。可谁知突然间,芙九定住了。指尖碰触到灯笼的一瞬间,臂上的红珊瑚骤烫,巨大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她,那河流卷起滔天巨势吞没了她,在河水平静之前,她在幻觉里看到大雨剑生,流金河舞,雄鹰远翔,一切如红光闪过,但在现实世界里,便尽管只有一刹那。主持者笑问:“姑娘,马踏什么?”芙九回过神来,却抿紧嘴唇,轻轻摇了摇头。主持者可惜:“好的,马踏山河,很可惜这位姑娘没有猜中,但是也算猜中了一半,这是我们的鼓励奖……”紧接着递给她一个东西。
芙九下台,杨远和纫雪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叫可惜,扶光和闻卿面面相觑,谢疏风却看出来异样:“问她,没事吧?”她摇了摇头。她对众人说你们玩吧我想一个人走走,谢疏风说:“我陪你。”芙九没有拒绝。
他们走到一湾无人的溪水畔,月光照耀,光影摇曳,在树下,谢疏风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道:“我说不清楚,谢疏风,你有没有听过大雨剑,流金舞,鹰笛魂的预言?”谢疏风沉吟道:“大雨剑是我的佩剑之名,这你也问过,流金舞是否是你离开草原那天在祭月节上的仪式?这我没有参与。鹰笛魂……鹰笛,是我那被可汗重新打造后的物件吗?”芙九闻言,点了点头,随后把节日时候女将军的预言、遇见明珠的话语,和刚刚在灯笼上通灵的一刹那告知了他。他面目动容,想了想,告诉芙九昨日她俩不在,扶光侯爷对他讲述了拿到红珊瑚后做的奇异的梦和小心探询的芙九手上那抹红光,他道:“或许我们需要一起坐下来好好谈谈。”芙九也这样想,她看了看远处的灯火通明,叹息道:“可惜这场游园会没能好好参加。”谢疏风却笑了:“还没有结束呢,芙九。无论前路再艰险莫测,再诡谲已定,我们的当下都值得被好好珍惜。”他的笑延长了些许,有些凄惨的意味,但他还是恢复了原本的神态,为芙九的抚了抚鬓发。然后,他从袖中拿出东西,是刚刚在射箭摊上获得的礼物,和……一只玉佩。
他说;“你曾在我大雨剑上绑上亲手织造的红绳,这也是我亲手打造的玉佩。”他犹豫了一下;“和这个头彩也一并给你吧,冲冲喜庆。”
芙九眼神一亮,阴霾仿佛一扫而空,笑着接下了,然后立马往身上戴。
此时,从上游飘来几盏莲花灯,灯火游游晃晃,游到了他们脚边,又顺水飘荡下去。
谢疏风道:“还有当下可以享受,芙九,我们回大部队一起去放河灯吧。”
众人说说笑笑地向河边走去,途经一顶偏僻的蓝布帐篷,帐前挂着两盏白纸灯笼,上书“古今奇谭”。帐篷里,一位老者正用皮影演着戏,观众寥寥。
杨远好奇:“这是什么?”闻卿看了眼:“这是演绎的皮影戏。”芙九本欲走过,帐内却飘来一句唱词;“明月照潮生,双影各西东……”她的脚步猛然顿住。
老者的演绎继续:
“却说那观潮亭,每月十六子时,便有双影重叠。一道是戎装汉子的背影,面朝中原;一道是草原装束的女子侧影,凝望着男子。坊间传闻,这是百年前一位中原将军与草原贵女的残念所化。将军奉调回朝,临别道:‘待山河定,必归。’女子笑答:‘我等你,在每一个月亮最圆的夜里。’
后来将军战死沙场,魂魄不忘誓言,一缕执念飘回草原,却见那女子仍在观潮亭等候,直至病逝。从此两人残念便困于此地,将军的灵魂一半化入他誓死守护的山河气运,另一半一半却因执念太深,赋予故人。女子则为之厮守一生,死后魂魄亦不离去。一个永世漂泊于家国大义,一个永世困于儿女私情——生生世世,相隔一步,永难重逢。”
戏至尾声,皮影定格在双影永隔的画面上。老者幽幽道:“将军的执念是‘归’,女子的执念是‘等’。执念太深,便成了困住彼此的囚笼。”
老者忽然拨动皮影,让那两个影子微微转向帐外芙九和谢疏风的方向,沙哑道:“今宵良辰,老汉多嘴一句——这世间最苦的,不是求不得,而是舍不得,又守不住。”说完,吹熄了帐内蜡烛。
众人只觉诡异,催促离开。谢疏风握紧芙九的手,发现她掌心冰凉。
走向河边的路上,两人沉默。芙九停了下来,摸了摸腰间系挂的玉佩,向谢疏风展现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溪畔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杨远和纫雪的笑语清脆如铃。
芙九忽然极轻地开口:“谢疏风。”
“嗯?”
“你的玉佩……是暖的。”
他没有答话,只是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些。而身后那顶蓝布帐篷,已彻底隐于黑暗,唯留两盏白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对窥视人间悲欢的、冰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