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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蝉翼 “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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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细碎嘈杂的人声裹着中央空调的冷风,顺着耳廓钻进来,余明日眼前所有景物都揉成一团浅浅淡淡的轮廓,没有边界,没有色彩,更没有清晰的模样。那年他年纪尚小,刚刚失去视力不久,还没学会摸索着适应无光的人间,便被父母带出了门。
原本攥在掌心的衣角不知何时松开,温热的触感骤然抽离,短短几秒的驻足回头,身边便空无一人。
他走丢了
小小的身躯僵在人来人往的人流里。恐慌瞬间攥紧了他的喉咙,却死死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大人教过他:不能吵闹,不能惹人厌烦。更多的是他与生俱来的懂事。余明日只能凭着模糊的光影,漫无目的地往前挪步,指尖悬空试探,眼前是一片抓不住的虚妄。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交谈的低语、孩童的嬉闹,层层叠叠将他包裹。
“这小孩怎么一个人站在这?”
“看着怪怪的,眼睛好像看不见……”
“太可怜了,小小年纪就看不见东西,家长也不看好。”
细碎的议论声轻柔又残忍,一句句落进耳朵里,清晰得无可遁形
没有恶意的指责,只有泛滥的同情,可这份旁人随口流露的怜悯,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年幼的余明日心上。他看不清路人的神情,分不清谁在驻足打量,谁在匆匆路过,只能死死抿着唇,任由茫然和无助席卷全身。他不知道父母在哪里,不知道出口在何方,眼前的世界只剩一片朦胧的灰雾
光影骤然碎裂,嘈杂的商场人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教室里窸窸窣窣的低语和翻书声。
依旧是模糊的视野,桌椅、同学、窗外的阳光,全部都化作一团浅浅的色块,辨不出分毫细节。
视线被彻底剥夺,听觉便被无限放大。
“就是他,那个眼睛看不见的转学生”
“难怪总是独来独往,走路都慢吞吞的。”
“真倒霉啊,好好的怎么就失明了。”
戏谑的、好奇的、同情的、隐晦嘲讽的话语,穿梭在空气里,钻进他的耳中。所有的善意与恶意都不必看见,仅凭声音,余明日便尽数知晓。
所有声响缓缓消弭,灰暗的视野彻底坠入漆黑。
第二天,余明日猛然起身,呼吸并没有那么急促,没有梦魇里仓皇的喘息,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格外平静,唯有后背黏腻的凉意真实得可怕,湿凉的布料死死贴在脊背肌肤上。他静静坐着,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温顺地覆在眼下,掩去了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
余明日静坐了许久,才缓缓抬手,抬手擦掉额角残留的薄汗,动作缓慢又轻柔,周身是一片褪去所有波澜的平静。他微微侧头,江岁寒正拎着琴盒站在门口,一身干净整洁的演出服,原本准备动身去乐团排练的脚步,却骤然顿住。
他一眼就看出了余明日的不对劲。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周身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寂。房间光线柔和,可余明日整个人像是沉在自己的一方冷寂天地里,安静得过分,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浅浅的滞涩。江岁寒目光微落,瞥见他后背微微发潮、贴在身上的衣料,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平淡开口,即使刻意将声音放轻,却也掩盖不住刻在骨子里的疏离:“做噩梦了?”
余明日闻言,微微偏过头。模糊的光影里,他辨不清江岁寒的神情,却精准捕捉到那熟悉又安稳的声线。但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没事”
江岁寒看着他的样子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又咽了下去,最后只是闷闷地补了一句:“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的,毕竟我们是室友”
排练的时间将近,客厅角落的黑色小提琴琴盒静静立着,等着他动身。乐团的晨间排练从不等人,江岁寒不能久留。就在江岁寒准备转身,踏出脚步的那一刻,身后的余明日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江岁寒。”
“嗯?”江岁寒回头
余明日垂着睫羽,指尖轻轻抵在身侧的坐垫上,语气安稳,却带着难得的托付:“你出门前,能不能帮我给池南打个电话?”
江岁寒微微一怔“怎么了?”随后又想起了什么,视线移开“我没他电话,我跟池先生不熟”
“我有点事想出去一趟。”余明日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坦然,“我想让他过来接我,电话号码我给你念”
江岁寒沉默2秒掏出手机等待着他的声音,他尊重余明日的决定
余明日轻轻颔首,随后报出一串电话号码。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换鞋声,门锁轻响。江岁寒打完电话、安顿好一切,带上门离开。
江岁寒走后没过多久,门铃便清脆响了两声。余明日凭着熟悉的脚步声与推门动静,不用视物,也知道是池南来了。玄关处传来轻快的换鞋声,少年带着一身晨间清爽的风走进来,声音清朗温和:“小明日?我来了。寒哥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要出门?”
他知道余明日素来喜静,不爱外出,大多时候都安安稳稳待在家里,极少主动说要出门走动。
余明日起身,动作从容平缓,朝着池南的方向轻声应道:“嗯,麻烦你跑一趟。”
“跟我客气什么”池南笑着走近,自然地放缓了语速,“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屋内晨光和煦,余明日垂着眼睫,眼底是一片淡淡的朦胧灰影,他轻声道出心底的想法:“我想去澄湖公园,看看湖里的水。”
澄湖公园是城郊一处安静的湿地公园,湖水澄澈,人少清净,没有闹市的喧嚣杂乱,最适合散心静坐。
池南没有半分迟疑,立刻点头应允:“好,我们现在就去。”他格外有耐心,没有催促分毫。先上前轻轻扶住余明日的胳膊,力道轻柔稳妥,适配着余明日缓慢的步速。平日里旁人会下意识加快的脚步,在他这里永远会为余明日放缓到最舒服的节奏,每一步都走得平稳又安稳。
一路无话喧嚣,街道的风声、车声浅浅掠过耳边。池南稳稳带着余明日穿过街道、走过林荫小道,慢慢抵达了澄湖公园的湖边。秋日的湖面格外平静,微风拂过,漾开层层细碎的波纹,阳光落在水面上,泛着温柔细碎的光亮。周遭草木清香淡淡萦绕,喧嚣尽数被隔绝在外。
静坐片刻,池南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浅浅的疑惑,却无半分探究的逼迫:“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出来散心了?以前你更愿意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很少主动说要出来的”
他的疑问很温和,只是纯粹的关心,没有半分打探隐私的意味。
余明日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长椅椅沿上,感受着湖面吹来的轻柔晚风,吹散了后背残留的湿凉。他淡淡开口,寻了个最寻常稳妥的借口,语气平静无波:“在家里待久了,有些闷,想出来透透气。”简单一句话,轻描淡写遮掩了所有梦魇翻涌的过往。
池南闻言,沉默两秒,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太懂余明日了。
余明日向来心思沉,所有心事、委屈、郁结都习惯自己藏着,从不轻易袒露软肋。若是他不想说的事,旁人再问也无用,逼迫只会让他愈发封闭自己。比起刨根问底,默默陪伴才是最贴合他们相处模式的默契。
“行。”池南轻轻应了一声,语气温和包容,“那我陪你坐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