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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请柬 那天他下班 ...

  •   那天他下班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的鞋柜上看到了一个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纸质偏厚,边角整齐。他弯腰拿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纸面,感觉到一种平滑的触感。他翻到正面,看到自己的名字,手写的,字迹端正,笔画之间的间距均匀。寄件人的名字他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沈予洲。他没有立刻打开,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信封,感觉到纸的厚度和重量。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才拆开。封口是用胶水粘的,他沿着边缘撕开的时候纸张发出一声细微的撕裂声,干净利落的,没有扯出毛边。信封里是一张请柬,卡片式的,对折。封面是浅灰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深灰色的字体。他翻开,看到婚礼的时间、地点、具体的安排,在请柬的底部,沈予洲的名字和新娘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他看了那两行字几秒,然后把请柬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感觉到纸张的温度正在和他的手掌趋近。

      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想起沈予洲的样子,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瞬间,是那个人的整体——初中的时候他坐在教室前面隔了几排的位置,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大,在走廊上经过的时候会带起一阵风,他打球的时候校服的袖子会卷到小臂上方,露出一小截皮肤,在阳光下是偏暖色的。那些画面还在,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待着,但它们的颜色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鲜艳了。他看到请柬的时候,那些画面没有涌上来,它们只是安静地出现在他的意识里,像是一幅被他放在书架高处的旧照片,他知道它在哪里,不需要拿下来看也知道上面拍的是什么。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请柬收进了抽屉里,关上了抽屉。他站在那里,手搭在桌沿上,确认了一件事:他会去的。不是因为他还放不下什么,是他想看看自己站在那个场景里的样子。他拿出手机,给沈予洲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我会来。"

      那之后的几天,他没有特意去想婚礼的事。白天在公司改稿子,中午和余露一起吃食堂,傍晚有时候去河堤,有时候直接回家。但那个请柬的存在像是一块被放在桌面边缘的小石头,不会挡住什么,但经过的时候视线会从它上面滑过去。他发现自己想到沈予洲的时候,心里没有起伏。那个名字已经没有重量了,像是一颗已经沉到水底的石子,水面早就恢复了平静。他坐在河堤长椅上的时候,江屿在他旁边翻画册,风从水面上来,他把外套的拉链拉高了一些,想着下周的那个周末,他要站在婚礼现场,站在人群里,看到沈予洲穿着西装站在台前,旁边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出现了,没有引起任何波动。他能接受那个画面了。

      周六下午他出门的时候天是阴的,云层均匀地铺开,没有裂缝,看不到太阳的位置。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第一次试穿的时候试了深灰色的,后来又换了这件。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下,确认了领口是平整的。他出门了。婚礼在一个酒店的宴会厅,一楼的大厅已经布置好了,入口处摆放着两个人的照片,新郎和新娘并排站着,新娘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束花,是白色的,花茎用丝带扎着。沈予洲站在她旁边,穿着深色的西装,笑着,是那种被摄影师要求"再笑一点"的笑,嘴角的弧度是标准的,牙齿露出八颗或九颗。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没有做任何判断,走进去了。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灯光是暖黄色的,桌面上铺着白色的台布,每一桌上摆着一小瓶花,和他看到的那把白色花颜色差不多,只是小一些。他的位置在靠后的区域,他走过去坐下,旁边的位置是空的,上面放着一张写着一个陌生名字的座卡。

      他坐下来之后,感觉到自己正在这里待着。空气里有音乐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走动,杯子和杯子碰撞的声音,酒杯碰酒杯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没有觉得不自在,也没有觉得需要做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沈予洲在某个时刻从侧门走了进来,穿着的西装和照片里那件颜色一样,领带打得整齐。他的目光扫过宴会厅里的宾客,经过靠后的位置的时候,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他看到了他,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照片上的不同——不是标准的那种了,更短,幅度更小,但更接近一个真实的反应。他也点了一下头。沈予洲朝他微不可察地颔首,然后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到台前停下来,面对着宾客们,新娘正在从另一侧走过来。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过程。司仪在说话,沈予洲在说话,新娘在说话,他听到了那些字句,但它们在他脑子里没有停留。他看到沈予洲和新娘交换戒指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戒指戴上去的过程很顺利,没有因为紧张而滑脱。他看到他们接吻的时候宾客们在鼓掌,掌声在宴会厅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落下去,然后有人开始举杯。他没有举杯。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是平稳的,心跳是平稳的,不需要调整任何节奏。婚礼的流程进行到了敬酒的环节。沈予洲和新娘端着酒杯从主桌开始依次走到每一桌,和宾客们碰杯、说话、笑。走到他这一桌的时候,沈予洲先跟旁边的人碰了杯,然后转向他。他看着他,酒杯端在手里,说:"你来了。"他端起面前那杯没有喝过多少的酒,杯沿和沈予洲的杯沿碰了一下,声音很轻,和之前那些清脆的碰撞声不同,因为两个人用的力都不重。他说:"嗯。"沈予洲看了他一两秒,然后说:"谢谢你。"他说:"不用谢。"沈予洲点了点头,然后端着酒杯走向下一桌了。他把那杯酒喝了一小口——酒是温的,已经不冰了,带着一点甜味,是果酒,度数不高的那种。他端着酒杯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刚才那个碰杯的动作已经结束了。沈予洲说"谢谢你"的时候语气没有特别重,是一个人在表达他想要表达的东西,不管对方会不会接住。他接住了,然后把它放下了。

      婚礼后半段是自由活动的时间,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在拍照,有人聚在一起聊天。他站起来,把酒杯放在桌面上,走出了宴会厅。走廊是安静的,灯光比宴会厅暗一些,地面上铺着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没有回响。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门,是一个小的露台,用铁艺栏杆围着,可以看到街对面的老建筑。风吹过来,比室内凉一些。他站到栏杆前面,风从街面上来,经过面前的建筑外墙,带着一种被建筑物过滤过的凉意。他站在那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经过一段距离到达门口然后推门出来的声音。他偏了一下头,看到沈予洲正走过来。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些,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他走到他旁边,在栏杆前面站住,看着街对面的建筑,说:"里面有点闷。"他说:"嗯。"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沈予洲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换了一只手拿着,然后说:"你一个人来的?"他说:"嗯。"沈予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起来挺好的。"他说:"你也是。"沈予洲笑了一下,这一次和站在台前的时候不同,更短,但更真实,那是一种介于"不知道该说什么"和"已经不需要多说什么"之间的笑,带着轻微的释然。他说:"以前的事,我一直没跟你好好说过。"他说:"不用说了。"沈予洲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看着街对面的建筑轮廓。他说:"我知道你没在等那句,但我说了,可能对我自己比较有用。"他站直了,把外套重新搭好,说:"那我先进去了。"他说:"好。"沈予洲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经过走廊、穿过门,在关门声之后消失了。他还站在露台上。风吹过来,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自然伸开着,没有握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回去了。经过走廊的时候他没有看两边的装饰,推开宴会厅的门,音乐声又涌出来。他穿过人群走向自己那桌,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旁边的位置已经有人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正在和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说话,说得正起劲,没有注意到他。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感觉到刚才在露台上站着的几分钟正在他的身体里落下来。沈予洲说"以前的事,我一直没跟你好好说过"——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盯着他看,也没有在等他回应。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了。他不需要接住它,也不需要拒绝它,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路径。他在那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外套,走出了宴会厅。门口的服务员正在整理台面,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慢走",他点了一下头,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但已经在变暗了。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街面上的气味。他感觉到自己今天没有缩过肩膀,没有在任何一刻需要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

      他走了一段路回家。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玻璃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路面上形成一道扁平的亮区。他在那条路上走着,想到沈予洲在露台上说的"你看起来挺好的"。他没有在判断那句话是客气还是真心,它只是被说出来了。他走过了便利店,走过了那棵法桐,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不少,枝丫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他拐进巷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然后推开了院门。枇杷树在夜色里站着,叶片在风里翻动着,声音细密而均匀。他走过那棵树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他感觉到那道刻痕就在他右边不到一步的位置,他知道它的方向,知道它的形状,知道它在他不在的时候也在那里。他推门进屋,上了楼,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光。他坐在那里,感觉到今天那个站在露台上的自己——站在沈予洲面前、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需要加快或放慢呼吸节奏的人——那个人就是他,他不需要再做什么来确认这件事了。

      那天晚上他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参加了一个婚礼。"过了一会儿江屿回了:"嗯,累吗?"他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打了:"不累。就是觉得,那种场合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江屿回了一个"嗯",然后又补了一句:"下次有这种场合,可以叫我。"他看着那句话,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口轻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碰到了的感觉。他打了一个"好",按了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窗外枇杷树的声音还在响着,细密的,均匀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想到江屿说"下次有这种场合,可以叫我"的时候,用的是"可以",不是"要不要",也不是"我陪你"。"可以"是一个选项,放在那里,他可以选,也可以不选,但它就在那里。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个选项正在他的身体里找到一个位置,停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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