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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魏然 那天下午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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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对方的声音他花了几秒才认出来——是魏然,高中时的同学,很多年没有联系了。魏然说他最近在这座城市出差,想约他见一面。他想了想,答应了。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在老街的尽头。他到的时候魏然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屏幕。他走过去的时候魏然抬起头,笑了一下,站起来和他握了手。魏然的变化不大,还是高中时的样子,只是比以前胖了一些,脸上的线条柔和了,戴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然后两个人开始聊。
魏然说他现在在一家外企做销售,经常出差,这次来这座城市是因为一个客户。他问他现在在做什么,他说在出版社做校对。魏然说"挺好的,稳定",然后开始讲他自己的工作,讲他最近去了哪些城市,见了哪些客户,签了哪些单子。他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描述一些很大的东西。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魏然讲了大约二十分钟自己的事,然后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看着他说:"你还是老样子,话少。"他说:"嗯。"魏然笑了一下:"高中的时候你就这样,不怎么说话,但是成绩好。"他说"成绩好"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怀念,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过去很久的时代。他没有接话。
魏然又问了他一些近况——结婚了吗,有对象吗,买房了吗,父母身体怎么样。他一一回答,每个答案都很短。魏然听到"没结婚"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点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我懂"的表情。然后魏然说:"我去年结的婚,你没来。"他说:"我没收到请柬。"魏然说:"那时候联系不上你,你换号了。"他说:"嗯。"魏然说:"我老婆怀孕了,明年春天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从之前那种谈工作时的亢奋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东西,像是他在说一件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他说:"恭喜。"魏然说:"谢谢。"然后他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真的不打算结婚?"
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杯子是温的,他的指尖能感觉到那种温度正在从杯壁传过来。他想了一下,说:"不是不打算,是没有遇到合适的。"魏然说:"什么叫合适的?"他说:"就是……能一起过日子的。"魏然说:"过日子不就是那样吗,找个差不多的,搭伙过日子,时间长了就有感情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验证过的真理。他看着他,没有说话。魏然继续说:"你不能太挑了,年纪也不小了。我跟你说,婚姻这个东西,到最后都是一样的,什么爱不爱的,都是扯淡,能搭伙过日子就行了。"他说完之后喝了一口咖啡,像是在等他同意。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是平稳的。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被冒犯。他只是在想,魏然说的"搭伙过日子"是什么意思。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们就是搭伙过日子的,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十年,说话的内容永远是"进了多少货""今天卖了多少钱""明天谁去接孩子",没有情感交流,没有亲密,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爱"的东西。他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他知道那种日子是什么样的。他知道那种日子可以过,可以过一辈子,可以生出孩子,可以把孩子养大,可以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是一个"正常的家庭"。但他也知道那种日子里面是什么——是空的。是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唯一的交集是孩子和钱。他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他知道那不是他要的。
他说:"那不是我要的。"魏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要什么?爱情?"他说"爱情"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嘲讽,像是在说一个很幼稚的词。他没有反驳。他看着魏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他说话时嘴角的弧度。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魏然是真的相信他说的那些话。他真的认为婚姻就是搭伙过日子,真的认为爱情是扯淡,真的认为"找个差不多的"就可以了。他不是在敷衍,不是在 cynical,他是真的这么想的。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过的,而且他觉得过得还不错。他坐在那里,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优越感,是一种很深的、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的人生,那种人生是安全的、正常的、被所有人认可的,但那种人生里面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他看着魏然,想到如果自己按照父母的期望走下去,按照社会的标准走下去,按照"找个差不多的搭伙过日子"的逻辑走下去,他会变成什么样。他会结婚,会生孩子,会在某个周末的下午坐在咖啡馆里和老同学聊天,说"婚姻这个东西到最后都是一样的"。他会变成魏然。他会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他说:"我想要的是……一个我想跟他说话的人。"魏然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每天下班回来,我想跟他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他也想跟我说。不是必须说,是想说。"魏然笑了:"那有什么难的,找个能聊天的不就行了。"他说:"不是能聊天,是想聊。"魏然摇了摇头:"你太理想化了。"他没有再说话。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一些,苦味比刚才更明显了。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老街的路灯已经亮了,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暖黄色的光斑,有一个人正在从窗外走过,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菜,他走得不快,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他看着那个人走过,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魏然看了一眼时间,说他得走了,晚上还有个饭局。两个人站起来,在咖啡馆门口道别。魏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次来再聚。"他说:"好。"魏然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的光里移动着,步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他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老街走了一段。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一整条街,光在街面上铺开,湿润的,像是空气里的水分正在和灯光结合。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口袋里。他在想魏然说的那些话,在想"搭伙过日子"这五个字,在想自己说的"那不是我要的"。他在想,他要的到底是什么。他想要一个他想跟他说话的人。他想要一个每天下班回来,他想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的人。他想要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人。他想要一个他可以在他面前不藏起来的人。他想要的不是"搭伙过日子",是"一起过日子"。这两个词听起来差不多,但里面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搭伙是两个陌生人凑在一起,各取所需,互不干涉。一起是两个人选择了彼此,然后每天都在重新选择一次。他想要的是后者。他知道后者很难,他知道后者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他知道后者即使遇到了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走不下去。但他还是想要后者。因为前者他已经见过了,他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他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他走到河堤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河堤上没有人,只有路灯的光在水面上反射出一条细长的亮带,风从水面上来,带着凉意。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亮带在水面上晃动着,像是一条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河。他拿出手机,翻到江屿的对话框,上面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下次有这种场合,可以叫我"。他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然后他打了:"今天见了一个老同学,他说婚姻就是搭伙过日子。"他按了发送。过了大约一分钟,江屿回了:"那你怎么说的?"他说:"我说那不是我要的。"江屿回了:"嗯。"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要的是什么?"他看着那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打了:"一个我想跟他说话的人。"他按了发送。江屿没有立刻回。他站在河堤入口,风从水面上来,吹在他的脸上。过了大约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回了:"那你现在有了吗?"他看着那行字,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他的外套下摆轻轻动了一下。他打了一个字:"有。"然后他按了发送。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河堤入口,看着水面上那条细长的亮带。风从水面上来,带着凉意,但他不觉得冷。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