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刻痕 陈远走了之 ...

  •   陈远走了之后,他有几天没有再去那个平台。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不知道去了要做什么。他和陈远的对话停留在"以后常联系"那一行,之后没有新的消息。他每天打开手机,看到那个平台的图标,手指悬在上面,然后又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是让那个图标待在那里,和其他应用挤在一起,不打开,也不删除。

      上班的节奏还在继续。每天早上推开那扇门,空调已经开了,余露在九点十分左右进来,豆浆杯放在桌角的固定位置。王建偶尔会在上午过来一趟,问一些工作上的事。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李砚——还是会不定期地出现,但自从他女朋友来过之后,他来得少了。每次进来还是会说一句"这个点我去过两次了"或者类似的话,然后走向角落那张桌子坐下。他已经习惯了这句话,不再去想它是什么意思,只是听到的时候点一下头,或者什么都不做,继续看手里的稿子。

      有一天下午,他正在校对一篇关于浙江一座古镇的文章,稿子里写了古镇的青石板路、老祠堂、祠堂门口的两棵大樟树。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不确定的地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声和键盘声混在一起。余露在打字,靠门的那个年轻女人在看屏幕,王建今天没有来。

      他校对完那篇文章的时候,发现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片一片的亮斑。他把稿子整理好,码在桌角,然后关了电脑。电脑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肩膀宽,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脸。他看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出去的时候第一盏亮了,第二盏在他走到中间的时候亮,第三盏在他走到尽头的时候亮。他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下走。楼梯间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碰到肩膀。墙上被涂鸦喷过字,黑色的漆被后来刷的白漆盖了几层,但那些字的轮廓还在,隐隐约约的。他走得不快,一步一级,鞋底和水泥台阶接触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响,闷闷的。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往巷子深处的方向走了一段。那些老房子和以前一样,墙根底下堆着一些杂物,有几户人家的门口种了花,种在旧油漆桶或者破了边的花盆里,长得倒挺好,叶子油亮亮的,有几朵开得正盛,颜色是那种扎眼的紫红色。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弹珠,一粒蓝色的弹珠滚到了他的脚边,他停下来,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小孩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又低头继续玩。他走过的时候小孩没有抬头,他也不需要回应什么。

      歪脖子树在巷子尽头,拐过墙角之后突然出现在视野里。树长得更歪了,树干倾斜的角度比记忆中更大了一些,像是地下的土在慢慢松动。他走过去,树下的地面被踩得很实,长不出草来,只有一层细碎的干土。他站在树前面,没有立刻伸手,先看了一会儿。

      树干上的刻痕还在。横、竖、横折、横、横——一个"早"字,他七岁那年用小刀刻的。那时候他刚学会这个字,觉得好看,就刻在了树上。刻的时候他的手还不够大,握着小刀握了很久,食指和中指的关节上磨出了两个水泡。现在那五个笔画还在,但边缘已经被时间磨钝了,比从前浅了很多,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擦过几次。他伸出手,指腹沿着笔画的走向走了一遍。横,竖,横折,横,横。每一笔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用指腹重新学这个字。树皮比以前更粗了一些,他的指腹能感觉到那些细密的纵向纹路,纹路之间夹着细细的尘土。他把手指停在最后一横的末端,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坑,大概是当年收笔的时候刀尖顿了一下留下的。那个凹坑还在,小了一圈,但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手垂在身侧,指腹上沾了一点灰色的灰尘。他没有拍掉,就那样让灰尘留在皮肤上。树冠在头顶摇动,叶子相互碰撞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搓着一卷纸。他靠在那棵树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靠实,只是把肩膀松松地抵在树干上,能感觉到树皮粗糙的纹路透过衣服印在皮肤上。

      天色慢慢变暗了。他沿着来路走回去,巷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旧式的白炽灯,光发黄,照在石板路上像泼了一层旧蜜。有人家在做饭,油烟味混着饭菜香从窗户缝里挤出来,飘在空气里,和傍晚的凉气搅在一起。他走得很慢,步子不急,像是这条路他有足够的时间走完。实际上也是,他不赶时间,没有人等他吃饭,也不急着回去做什么事。

      他拐进街角的面馆坐了下来。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墙角放着一台旧电视,正在播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被调得很低,嗡嗡的,像背景里的一只蜜蜂。他点了一碗素面,等了大约七八分钟,面端上来了。汤是酱色的,浮着几片青菜叶子和一点葱花,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他慢下来了。他发现这碗面的味道他很久没有尝过了——是"熟悉"的那种久违,像是某种已经忘记了的触感突然回来了。他把汤喝了大半碗,面也吃得差不多了,碗底还剩一些汤和碎面屑。他握着筷子,看着碗底,过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了,说"老板结账"。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落在桌面上,被灯光拉得有些变形,像一个更扁的他自己。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过了几秒他又坐下来了,端起那半碗汤,一口气喝完了。汤已经有些凉了,酱味更重了一些,他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温热顺着食道往下走。他把空碗放回桌面,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零钱,放在台面上。老板正在看电视,头也没回地说了声"放那儿就行"。他把钱放好,推门出去了。

      夜风比他想象中凉一些,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的领口立起来,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了回家的那条巷子。巷子里很安静,路灯间隔很远,有些路段完全是黑的。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弹来弹去,像一颗被弹出去的弹珠在墙壁之间来回碰。他经过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听到屋里有人在笑,声音隔着一层墙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是大人还是小孩。他没有停下来。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枇杷树的轮廓在夜色中比白天更清楚一些,因为灯从上方照下来,在树冠上切出了明暗的分界。他经过树的时候没有停,只是放慢了脚步。枇杷树站在那里,没有什么变化,和昨天一样,和很多年前一样。他走进屋,上了楼,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窗外的光线够用,他坐在暗处,能看到桌上电脑的黑色屏幕,屏幕里映着他的轮廓,是一团暗灰色的形状。

      他打开电脑,在等待开机的时候拿起了手机。那个平台的图标在屏幕上,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点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他打开了浏览器,页面自动恢复到了他昨天关掉的位置——那个匿名平台的首页。他没有想太久,输入框里光标在闪。他打了一行字:"今天去看了那棵歪脖子树,刻痕还在,但变浅了。"打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这行字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不值得被人看到。他又打了一行:"我今天喝了半碗汤,站起来又坐下了,把剩下的喝完了。"然后他删掉了第二行,把第一行也删掉了,光标停在空白的输入框里,持续地闪着。

      他关了页面。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应用推送。他看了一眼,是那个平台,陈远发了一条公开动态,只有一句话:"不是一次性的决定,是你每天都在确认一遍。"他看着这句话,手指没有动。他读了两遍,然后在心里读了第三遍。他没有点赞,没有收藏,没有点陈远的头像去看更多的内容。他只是把那句话放在那里,让它在他脑子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了电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黑暗中他躺下来。窗帘没有拉严,那道窄光还是从缝隙里漏进来,位置比昨天又偏了一些,几乎贴着墙面了。他看着它,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持续的光正在慢慢地从他身上移过去,像一只没有重量的手在缓慢地抚过他的身体。他没有翻身,也没有闭眼,就在那里躺着,感受着那道光的移动和房间里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楼下枇杷树的叶子还在响,声音透过楼板传上来,已经变得很轻了,像是裹了一层棉絮。他在那个声音里没有睡着,也没有清醒,就那么悬浮在两者之间,像是坐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水面平稳,看不出船在动还是没有动。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从某个状态向另一个状态滑动,在同一水平面上缓慢地漂移,从一片水域漂向另一片水域,水温没有变化,水质也没有变化,但他知道位置变了。

      那道窄光在天花板上又移动了一点点。他看着它,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某个晚上这样看着天花板。那时候他看着的是一片水渍,一片形状像海的、多年没有干透的水渍。他看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想看。他只是看着,看着看着就睡了。

      现在他还是看着天花板,只是水渍变成了一道窄光,形状变细了,变长了,也变得更安静了。他看着它,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滑进"接受"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想要"的位置上站多久。他只知道今晚的歪脖子树和他没有去系的鞋带和枇杷树上变浅的刻痕,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一件他还不想命名的事。

      他在那片窄光投下的微光里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枇杷树的声音还在响,持续地,细密地,像一个在远处纺织的人,把夜纺成了更多同样的夜。他没有再醒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