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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高一上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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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上学期的日子,像临江镇秋天的蓝花楹一样,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乐瑶渐渐习惯了坐在王俊源前面。习惯了每天早上一走进教室就先看一眼他的座位,习惯了课间他敲她椅背借作业的声音,习惯了他从背后传来的、和朋友们说笑时低低沉沉的笑声。
但她没有习惯的是——他们之间的差距。
那种差距不是成绩上的,是骨子里的。
王俊源是天生的中心。他走进一间屋子,屋子就会自动以他为中心重新排列。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听。他笑的时候,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他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他就是有一种让人想靠近他的本事。
课间的时候,他的座位是全班最热闹的角落。陈志远和林嘉文几乎长在他旁边,三个人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聊足球,有时候聊游戏机,有时候聊周末去哪里玩。王俊源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讲到兴奋处会站起来,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其他男生就跟着他转。
乐瑶坐在前面,听着背后的喧闹,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热闹、明亮、自由自在。
她的世界安静、逼仄、小心翼翼。
她不是不想加入。她是不敢。她不知道该怎么加入。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乱哄哄的。乐瑶在做数学题,刘老师给的练习册她已经做到第三章了,但有几道题怎么都做不出来。她咬着笔头,盯着题目看了好几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乐瑶。”
王俊源敲了敲她的椅背。
她转过头。
他手里拿着她的数学作业本——她今天早上收作业的时候,他把作业本交上来了,但刘老师批改完发下来之后,他又拿走了。
“你这道题的方法比我的简单,”他把作业本摊开,指着最后一道大题,“你怎么想到的?”
乐瑶看了一眼。那是一道不等式证明题,她用了代入法,步骤比标准答案少了三四步。
“就是……试出来的。”她说。
“试出来的?”王俊源挑了挑眉,“你试了几次?”
“好多次。”乐瑶老实说。
王俊源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表情很复杂——不完全是笑,里面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赏?
“你真的很努力。”他说。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乐瑶听到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句话击中。也许是因为“努力”这个词,在她听来,从来不是夸奖。
聪明的人不需要努力。努力的人是因为不够聪明。
她一直是那个“努力”的人。而他是那个“聪明”的人。
“我不会的题比你多。”她说,声音有点低。
“那就问我啊,”王俊源说,语气很随意,“我说过,物理不会的可以问我,数学也可以。”
乐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
“好。”她说。
她转回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他是随口说说还是真的愿意教她。她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去问他,他会不会觉得她烦。
但她知道,她大概率不会去问。
她不敢。
和乐瑶不同,王俊源从来不知道“不敢”是什么感觉。
他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说什么就说。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也不怕被人拒绝。他的世界里没有“万一丢脸了怎么办”这种念头。
这种性格,从他小时候就开始了。
临江镇的人都知道王家有个小子,嘴甜,会来事,见人就叫叔叔阿姨,嘴巴跟抹了蜜似的。上小学的时候,他就能跟高年级的男生混在一起打球。上初中的时候,他已经是年级里的风云人物了——不是成绩最好的那个,但绝对是最有名的那个。
他是那种天生就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的人。
开学不到一个月,高一年段已经没有他不认识的人了。不只是认识,是“熟”。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知道每个人的初中是哪个班,甚至知道谁和谁是小学同学、谁住在谁家隔壁。
这些事,乐瑶一件都做不到。
她开学快一个月了,还没把全班同学的名字记全。
周四中午,乐瑶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林晓梅端着饭盒坐到了她对面。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吃饭?”林晓梅问。
乐瑶愣了一下。“习惯了吧。”
“你初中的时候也这样?”
“嗯。”
林晓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人不想被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林晓梅忽然说:“你觉得王俊源这个人怎么样?”
乐瑶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林晓梅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今天课间他跟我说话了,问我初中是哪个学校的。我说五班的。他说‘哦,那你知道林嘉文吗,他也是五班的’。我说知道啊,他就笑了,说他跟林嘉文是小学同学。”
乐瑶低着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哦。”
“他真的很会聊天,”林晓梅说,“跟他说话不会觉得尴尬,他好像什么都能聊。”
“嗯。”乐瑶说。
“你不觉得吗?”林晓梅看着她。
“我跟他不太熟。”乐瑶说。
林晓梅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但没再说什么。
乐瑶低头吃饭。米饭有点硬,她嚼得很慢。
她跟王俊源不熟。这是实话。
他们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内容永远是“作业借我抄一下”“谢谢”“英语笔记借我看看”“好”。她不知道他家住在临江镇的哪条街,不知道他爸妈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周末喜欢干什么,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喜欢看什么书。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的时候,她手里的笔会停一下。
她知道他笑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跟着弯起嘴角。
她知道他站在她桌边等收作业的时候,她会紧张得手心出汗。
这些算“熟”吗?
不算。
周四上午,物理课。
物理老师姓陈,四十多岁,说话声音很大,板书写得飞快。乐瑶的物理比数学还差,那些受力分析、加速度公式,她听的时候觉得懂了,一做题就懵。
今天讲的是自由落体运动。陈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小球从高处落下,问落地时间。乐瑶盯着图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乐瑶,你来回答。”
乐瑶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图,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说说你的思路。”陈老师说。
乐瑶还是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脸开始发烫。她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其中有一道目光,是从她身后来的。
“老师,我来吧。”
王俊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行,你说。”
“小球从高度h自由落体,时间t等于根号下二h除以g。”王俊源说得很流畅,像是在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正确。坐下吧。”陈老师点了点头,又看了乐瑶一眼,“沈乐瑶,你课后多练练这类题,不懂的多问。”
乐瑶坐下来,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不敢回头。她怕看到王俊源的表情。是同情?是不耐烦?还是那种“你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的优越感?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下课之后,乐瑶低着头收拾课本。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因为她的眼眶有点酸。
她不是不会。她只是紧张。她站起来的时候,脑子就空了。
“沈乐瑶。”
王俊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转头。
“沈乐瑶。”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王俊源正看着她,表情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优越感。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道题你会了吗?”他指着物理课本上的一道题。
乐瑶看了一眼,就是陈老师上课讲的那道自由落体。
“会了。”她说。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看。”
乐瑶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把解题步骤写了一遍。写完之后,她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把草稿纸还给她。
“对了。”他说。
就两个字。没有“你看这不就会了”,没有“你刚才就是太紧张了”。就是“对了”。
乐瑶把草稿纸收好,转回去。
她的眼眶还是有点酸,但原因不一样了。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乐瑶在做数学题。刘老师给的练习册她已经做到第四章了,但有一道函数题怎么都做不出来。她咬着笔头,盯着题目看了十几分钟,试了好几种方法,都不对。
她犹豫了一下,转过头。
王俊源正趴在桌上,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他的胳膊枕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
乐瑶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她不敢叫他。
她转回去,继续盯着那道题。
过了几分钟,她的椅背被敲了两下。
她转过头。王俊源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有点翘,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哪道题?”他说。
乐瑶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要问我吗?”他揉了揉眼睛,“哪道题?”
乐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想问他?她明明什么都没说。
她指了指练习册上的那道题。
王俊源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凑过来看题目。他的肩膀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
“这道题用配方法。”他说。他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他的字很大,笔画很重,和她娟秀的字迹完全不同。
“你看,先把这个式子配方,然后……”他一边写一边讲,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讲题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不笑,眉头微微皱着,很专注。
乐瑶听着他讲,目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听懂了吗?”他问。
乐瑶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懂了。”
“那你做一遍。”
他看着她做。她把步骤一步一步写下来,写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他就在旁边指了一下:“这里,代入公式。”
她继续写。写到最后,答案出来了。
“对了。”他说。
他把笔还给她,椅子往后挪了一点,重新趴回桌上,继续睡觉。
乐瑶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明明可以不理她的。他明明可以继续睡觉的。但他醒了,给她讲了题,然后又睡了。
好像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好像帮她讲题,和他每天借她作业抄一样自然。
周五的体育课,是乐瑶最不喜欢的课,也是王俊源最喜欢的课。
体育老师让他们自由活动。男生们跑去操场踢球,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聊天。乐瑶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
她不是真的在背单词。她只是想手里拿着点什么,这样就不会显得太孤单。
操场上,王俊源在踢球。
他个子不算高,但跑得很快,带球过人的时候有一种很野的劲儿。他不怎么进球,但球到了他脚下就很难被抢走。他在球场上也和在教室里一样——不是最显眼的那个,但所有人都会把球传给他。
陈志远在球场上比他高半个头,跑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林嘉文瘦长,速度快,擅长边路突破。他们三个配合默契,像是从小一起踢到大的。
乐瑶坐在台阶上,目光不自觉地追着王俊源跑。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锁骨。他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但他不在乎,用手随便往后一捋,继续跑。
他进球了。陈志远传的球,他从禁区外一脚远射,球擦着门柱钻进了网窝。
“漂亮!”陈志远跑过来拍他的背。
王俊源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跑。他跑的方向正好是乐瑶坐的那片台阶。
乐瑶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背单词。
他的脚步声从她面前经过。她听到他的喘气声,听到他跟陈志远说“再踢十分钟”,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抬起头,看到他的背影跑向球场另一端。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到单词书上。
一个单词都没背进去。
晚上,宿舍熄灯之后。
乐瑶躺在下铺,手里握着那支红色的涂卡铅笔。
她想起王俊源说“你真的很努力”的时候,嘴角那抹笑。她想起他说“那就问我啊”的时候,语气里那种随意的、好像他们已经很熟了的笃定。
他们不熟。他们一点都不熟。
但她想和他熟起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乐瑶的心跳得很快。她把铅笔放回枕头底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蓝花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想起韦庄的那句词——“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不顾廉耻”的人。
别人都觉得她是好学生、乖孩子、文文静静的、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但他们不知道,她的心里住着一个多么大胆的自己。那个自己什么都敢想——她想转过头去跟他说话,想在下课的时候加入他们的聊天,想跟他一起走在蓝花楹夹道的小路上。
她想跟他谈恋爱。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羞耻,又让她觉得快乐。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自己的心跳。
王俊源。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王俊源。
明天,他又会敲她的椅背借作业。明天,她又会听到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明天,他又可能站在她桌边,问她“这道题你会吗”。
明天。
她抱着这个念头,慢慢睡着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