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四章 大 ...
-
大一上学期期末,一月底,乐瑶放寒假了。
最后一科考完的那天下午,她没等成绩出来,就收拾好了行李。没带行李箱,用大袋子装衣物,还有一些生活用品,另外一个大背包,用来放课本和作业。她早早把从图书馆借的书还了,把枕头底下那条紫白相间的手链戴在手腕上。
然后她拿着电话卡,去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给王俊源打电话。
排队的人很多。她等了十几分钟钟,才轮到她。她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明天回去。”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听到他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几点到?”他问。
“早上八点的车,十点多到临江。”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去接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乐瑶握着话筒,嘴角弯了起来。
“好。”她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电话亭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手里的电话卡。卡上还剩十几块钱,够她用很久了。她把电话卡夹取出,准备回宿舍。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上铺的苏敏在说梦话,窗户外的风吹着榕树的叶子沙沙响。她摸着手腕上的手链,想着明天见面的事。
他变了吗?瘦了吗?头发剪短了吗?她不知道。但她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乐瑶就出发了。
从福州到莆田的大巴,近三个小时,车票二十五块钱。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福州的榕树、莆田的龙眼树——树不一样了,但她知道,她离他越来越近。
大巴到站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临江镇的车站很小,只有两条车道、几间平房、一棵大榕树。她从车上下来,拎着行李箱,站在车站门口,四处张望。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榕树下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他的头发剪短了一些,脸比半年前瘦了,颧骨更明显了,下巴上有几颗新冒出来的痘痘——熬夜熬的。
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看到她的时候,一下子亮了起来。
乐瑶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快,很用力,像是怕她跑掉一样。她的脸撞在他的胸口,鼻子磕到他的锁骨,有点疼。行李袋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水泥地上。她没去捡。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胳膊收紧,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咚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
“你瘦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
“你也是。”她的声音埋在他胸口,听起来嗡嗡的。
“我好想你。”他说。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叹了一口气。乐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也是。”她说。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车站门口那棵大榕树下,谁都不松手。旁边有人在等车,有人扛着行李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走开了。他们不在乎。
过了很久,他松开了一点,低头看她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眼泪。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的眼角。
“别哭了。”他说。
“没哭。”她说,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张扬的、意气风发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心疼的笑。
“你怎么瘦这么多?”他皱着眉,“在学校是不是不吃饭?”
“吃了。”
“吃多少?”
“每顿都吃。”
“骗人。”
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胳膊。胳膊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你以前没这么瘦。”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看着他下巴上的痘痘,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你是不是天天熬夜?”
“没有。”
“骗人。”
他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他蹲下去,把她的行李箱捡起来。“走吧,先去吃饭。”
“去哪?”
“镇上。梁旭也来,他想见你。”
“梁旭?”
“我跟你说过的,复读班的朋友。”
乐瑶想起来了。他在信里写过——“梁旭,坐我旁边,人挺好的。”
“他为什么要见我?”乐瑶问。
王俊源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说想看看我女朋友长什么样。他觉得我在吹牛。”
乐瑶的脸烫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死。”
乐瑶忍不住笑了。
他们从车站走到镇上那条街上,找了一家小饭馆。梁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瘦高个,戴眼镜,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垂下来,一甩一甩的。
“嫂子好!”梁旭一看到乐瑶就喊。
乐瑶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别叫嫂子。”王俊源说。
“那叫什么?”
“沈乐瑶。” 她说。
王俊源说,“你就叫她沈乐瑶。”
梁旭看了王俊源一眼,又看了乐瑶一眼,笑了。“你们俩真有意思。”
三个人坐下来。梁旭把菜单递给乐瑶,“嫂子——不是,沈乐瑶,你点菜。”
乐瑶接过来看了一眼,菜单上都是家常菜,价格不贵。她点了一份荔枝肉、一份卤猪蹄,一份炒青菜、一碗海蛎汤。
“就这些?”梁旭说,“俊源请客,你不用替他省钱。”
王俊源在旁边踢了梁旭一脚。
乐瑶笑了一下。“够了,我们三个吃不了太多。”
梁旭自己又加了一份椒盐排骨、一份水煮鱼。菜端上来的时候,摆满一小桌子。梁旭话很多,从复读班的事说到他爸妈在外地做生意说到他最喜欢的足球明星。乐瑶不怎么说话,但她听着,偶尔笑一下。
“瑶姐——不不不,沈乐瑶,”梁旭举着筷子,“俊源天天跟我们念叨你。早上念叨,‘不知道乐瑶起床了没有’。中午念叨,‘不知道乐瑶在食堂吃什么’。晚上念叨,‘不知道乐瑶在图书馆学到几点’。我们都听烦了。”
“你闭嘴。”王俊源说。
“我说的是真的。”梁旭笑嘻嘻的,“上次他英语考了一百二十五分,高兴得请我们宿舍吃糖。我们说‘你英语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他说‘我女朋友教的’。你们知道那糖多少钱一斤吗?十五块!他请了全宿舍!”
乐瑶低下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偷偷看了一眼王俊源。他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吃。”他说。
梁旭又说:“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跟谁都不怎么说话,一个人坐最后一排,谁来都不理。我们都以为他是个冷血动物。”
乐瑶看了王俊源一眼,他也正好在看梁旭,眼神带着警告。
“后来他才跟我们说你。”梁旭说,“说他有一个女朋友,在福州上大学,学英语的。说你怎么怎么好。我们都不信,说‘你肯定在吹牛’。他就把照片给我们看。”
“什么照片?”乐瑶愣了一下。
“就是……”梁旭比划了一下,“一张照片,你们俩的合照,在蓝花楹树下拍的。”
乐瑶想起来了。那是高三下学期,他们偷偷拍的。王俊源不知道从哪里借了一个照相机,他们站在小树林里,那棵刻着名字的蓝花楹树下,让方远帮他们拍的。
“照片还在吗?”乐瑶问。
“在。”王俊源说。
“他天天看,”梁旭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一遍,跟拜菩萨似的。”
“你够了啊。”王俊源又踢了梁旭一脚。
乐瑶低下头,脸很烫,但心里是暖的。她想起一年前他刚失去妈妈的样子——黑色的衬衫,白色的裤子,整个人像一张没写字的纸,靠在蓝花楹树干上,说“我怕你会走”。她担心他会一直这样沉下去,担心他会把自己关起来,担心那道裂痕永远补不好。
现在她看着他,看着他和梁旭斗嘴,看着他耳朵红了还要装作没事的样子。他在她的信里写得那么安静——“一个人坐最后一排”,“不想认识太多人”。她以为他还是那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人。但梁旭说的不一样。他会请舍友吃糖,会和梁旭开玩笑,会告诉朋友他有一个很好的女朋友。他不是在忍着痛硬撑,他是在往前走。很慢,但一直在走。
她放心了。
吃完饭,梁旭识趣地先走了。临走前,他拍了拍王俊源的肩膀,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乐瑶没听清,但她看到王俊源踹了他一脚,梁旭笑着跑了。
小饭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桌上的菜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几块排骨和半碗汤。
“他很有意思。”乐瑶说。
“烦死了。”王俊源说,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
“你天天念叨我。请大家吃糖。照片天天看。”
王俊源沉默了一会儿。“真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乐瑶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你瘦了这么多,”他又说了一遍,“一定要多吃。”
“好。”她说。
“不只是说好,是要真的吃。”
“好。”
他们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半了。冬天的太阳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俊源拎着她的行李袋,两个人并肩走在临江镇的街上。
“去学校看看?”他问。
“好。”
临江华侨中学在镇的东边,从饭店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他们走得很慢,路上偶尔有人骑车经过,看了一眼,又走了。
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卫大爷在传达室里打瞌睡。王俊源朝大爷打了个招呼,大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
校园和半年前没什么变化。蓝花楹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直直地指向天空。木棉也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操场上的草枯了,跑道上的煤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他们走过操场,走到教学楼后面那片小树林。十几棵蓝花楹,几棵木麻黄,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两个人站着。地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响。那棵最大的蓝花楹还在,树干上刻的字也还在——“沈乐瑶”“王俊源”,中间一个心形。风吹雨打了大半年,字迹模糊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王俊源站在那棵树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她。
“你还记得吗?”他问。
“记得什么?”
“你在这里说‘我不会走的’。”
乐瑶记得。他妈妈刚走的时候,他靠在树干上,说“我怕你会走”。她说“我不会走的”。
“你现在还怕吗?”她问。
王俊源沉默了一会儿。“我把你放在心底。”他说。
乐瑶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刻意逞强,也没有故作轻松。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她想起梁旭说的那些话,想起他会请舍友吃糖、会和梁旭斗嘴、会把她的照片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看。他不是不再痛了,他是在学着和那份痛一起活下去。
“王俊源。”她叫他。
“嗯?”
“你会考上的你想去的地方。北京的,天津的,不管哪里,你都会考上的。”
他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就是那种人。”她说。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他们在小树林里待了很久。坐在那棵蓝花楹树下的一块石头上,肩膀靠着肩膀,手握着。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冷得人发抖,但他们谁都不觉得冷。
“几点了?”乐瑶问。
王俊源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他也沉默着,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你要去北方。”她忽然说。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那种会为了谁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她说,声音很平静,“我们都要坚持自己的路,不要妥协。”
他没有说话。
“我也不会为了你改志愿,”她说,“我去师大,因为毕业了能当老师,稳定,有补贴。但我不会让你为了我改变理想。”
他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不是那种会为了谁委屈自己的人。他喜欢她,很想她,但他不会因为这个改变自己的路。她也不会。
他们都会往前走。走得越远,隔得越远。
“那以后就是异地了。”他说。
“嗯。”
“很远。”
“嗯。”
“你会等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会等我吗?”
“会。”他说。
“那我也等。”她说。
很傻。两个人都知道,异地恋很难。两个人都知道,大学四年会有太多的变数。但谁都没有说“万一”。二十岁的感情就是这样——明知道前面的路很难走,但还是说“我会等你”。因为年轻,因为笃定,因为觉得只要两个人心里有对方,什么都能扛过去。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很有力,像是在说“我会等你”。
“沈乐瑶。”
“嗯?”
“你是我的。”
她笑了一下。“你也是我的。”
他想亲她。想亲她的额头,想亲她的眼睛,想亲她的嘴唇。想把她抱得更紧,想让她知道他有多想她。但他没有。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停不下来。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亲了一下。头发很软,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她没有动。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吹得蓝花楹光秃秃的枝条呜呜响。太阳又往西边沉了一点。
“几点了?”她问。
“四点半。”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该走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再待一会儿”。他知道她必须走。青溪村到临江镇要翻过两座山,不能走夜路。那段路她走了六年,每一段路都有熟人——邻居、亲戚、村里人。她也不能让他送。如果被人看到她和男生走在一起,传到她妈妈耳朵里,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送她到校门口。她接过行李箱,站在他面前。
“你回去吧。”她说。
“我看着你走。”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跑了回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她转身跑了。
他站在校门口,摸着自己的脸,看着她的背影。她跑得很快,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他笑了。
她走了以后,他站在校门口,很久没有走。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英语语法书,翻到扉页。“王俊源,祝你鹏程万里,得偿所愿。”
他想起她说“你要去北方”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好像早就想好了。她不是不难过。她只是不想让他因为难过就改了自己的路。她说得对,他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他痛苦过,但不会一直沉下去。他会往前走,会去北方,会考上他想去的学校。
那不是因为她。那是他自己要走的路。
但她在他的路上。不管多远,她都在。
他把书合上,放回口袋。抬起头,阳光很好,天很蓝。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