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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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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九月,乐瑶第一次离开青溪村。
不是暂时的离开,是真正的离开。她带着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一个书包,站在青溪村的路口,等那辆会带她去福州的大巴车。
妈妈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弟弟乐峰也来了,他帮她把行李箱扛到路边,然后站在一旁,没说话。
天刚亮不久,龙眼树上的露水还没干。九月的龙眼已经熟了,黄澄澄的果子挂满枝头,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弯下来。乐瑶看着那些龙眼,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坐在院子里摘花生,一边想着王俊源。
现在她要去福州了。去上大学。
长途大巴来了。乐瑶把行李搬上车,坐上去,回头看了妈妈和弟弟一眼。
“到了打电话。”妈妈说。
“知道了。”乐瑶说。
车开了。她看着妈妈和弟弟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龙眼树的后面。
她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从青溪村到临江镇,两座山,龙眼树一路都是。这段路她走了六年。从初一到高三,每周一趟,来回四块钱车费。她在这条路上背过英语单词,背过政治大题,背过历史年表。她在这条路上哭过,也笑过。
现在她要走一条更远的路了。从临江镇到福州,要坐三个小时的大巴。车票二十五块钱。
她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省立师范大学在福州市仓山区,长安山脚下。
乐瑶第一次走进大学校园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校园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会迷路。路两边种着榕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教学楼很高,图书馆很大,操场很宽——比临江华侨中学的操场大了不止三倍。
到处都有人。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陪孩子来报到的家长。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拥抱。乐瑶站在人群中,拎着行李箱,不知道往哪里走。
“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走过来,胸前挂着“迎新志愿者”的牌子。
“外国语学院。”乐瑶说。
“往这边走,我带你过去。”
女生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带着她穿过一条榕树夹道的小路。乐瑶跟在她后面,看着路两边那些陌生的建筑,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王俊源了。
他在做什么?今天不是周末,他应该在上课。在临江镇,在华侨中学的理科班教室里,做着理综卷子或者数学题。他的英语应该还是不好,不知道有没有每天做完形填空。
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外国语学院的宿舍在长安山脚下的一栋老楼里,六人间,上下铺。乐瑶的铺位在下铺,和高中一样。她把被褥铺好,把行李箱塞到床底下,把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和带鱼干放进柜子里。
宿舍里已经来了几个人。一个叫苏敏的女生是福州本地的,说话带着浓重的福州口音,很爱笑。一个叫陈婷的女生是闽南人,长得小小的,说话轻声细语。还有一个叫周小诗的女生是南平的,短头发,看起来很干练。
“你是哪里的?”苏敏问。
“莆田的。”乐瑶说。
“莆田哪里?”
“临江镇。”
苏敏显然没听过这个地名,“哦”了一声,没再问。
乐瑶不介意。她习惯了。临江镇本来就是一个小地方,青溪村更小。她从来不指望别人知道她的家乡在哪里。
大学生活和高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班主任盯着你早读,没有老师逼你交作业,没有倒计时和排名。你爱学不学,没人管你。
乐瑶不敢不学。
她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去教室早读,七点半吃早饭,八点上课。下午没课的时候,她去图书馆自习。晚上在宿舍做完作业,再看一个小时的书。她把高中那一套搬到了大学,因为她不敢放松。
她不能放松。
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妈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师范生每个月有八十四块钱补贴,够她吃大半的饭。但剩下的钱还是要家里出。她每个月的开销控制在两百块钱以内,吃饭花掉一百五,剩下的五十块买日用品和学习用品。
她不买衣服。不买零食。不参加任何要交钱的活动。
开学第二周,乐瑶在学校的公告栏上看到一张招聘家教的传单。“招聘英语家教,辅导初一学生,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每小时十五元。”
她撕下了传单上的电话号码。
家教的工作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初一男生的英语,每周六下午去他家辅导两个小时,三十块钱。一个月一百二十块,加上学校的八十四块补贴,她的生活费就够了。不用再跟家里要钱了。
她打电话回家的时候,跟妈妈说:“我找了家教,每个月有一百二十块。你不用给我寄钱了。”
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在外面,别太省。”
“我不省。”乐瑶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旁边,手里的电话卡还剩下三块钱。这张电话卡是她来福州之前买的,五十块钱,可以用一百分钟。她已经用了大半——大部分电话都是打给王俊源的。
王俊源在复读。
临江镇,华侨中学,高三理科班。新的教室,新的同学,新的老师。但蓝花楹还是那些蓝花楹,木棉还是那些木棉,教室后面的小树林也还是那个小树林。只是她不在那里了。
每个周六晚上,乐瑶都会准时打电话给他。
福师大每个宿舍都有电话,也是用电话卡。但是她比较少用。舍友在,讲话不方便。她通常还是更愿意去学校的公共电话亭等待。他们约好周六晚上九点打电话。每次都提前五分钟下去等待,一到点就拨他的号码。有时候他接了,有时候是他爸爸接的——“他还没回来,你晚点再打。”她就等一会儿,再拨。
“今天怎么样?”她每次都会问。
“还行。”他每次都会说。
他的回答永远很短。“还行”“还好”“就那样”。乐瑶知道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复读的日子就是做题、做题、做题,没有什么好说的。她也不追问。她只是跟他说自己这边的事——福师大的校园,长安山的树,食堂的菜,宿舍的室友,家教的學生。
他听着,偶尔说一句“嗯”或者“那就好”。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但她会说下去。因为她知道,他一个人在那里,比她更难。
有一次,她在电话里说:“我中秋节不回去了。路费太贵了。”
“嗯。”他说。
“你呢?你中秋节放假吗?”
“放一天。”
“那你……怎么过?”
“在家。”
沉默。
“沈乐瑶。”他忽然叫她。
“嗯?”
“中秋节的月亮,我们看到的是一样的。”
乐瑶握着话筒,眼眶酸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回到宿舍,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紫白相间的手链。她每天都戴着它,只有在洗衣服的时候才会取下来。手链的线已经有些松了,珠子也不再那么亮了,但她不舍得换新的——也没钱买新的。
她把那条手链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千里共婵娟。她想起苏轼的那句词。
这是课本上学过的诗词,也是他曾经帮她写在摘抄本上的句子。
开学第三周,乐瑶收到了王俊源的第一封信。
信是寄到他们学院的,信封上贴着一张八毛钱的邮票,邮票上盖着“莆田”的邮戳。
乐瑶从信箱里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信纸是蓝色的,上面有格子。他的字还是很大,笔画俊逸,但比以前工整了很多。
“乐瑶:
你到福州已经两个星期了。我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但我相信你一定能过得好。你是那种到哪里都能过得好的?人。
我这里还是老样子。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早读,七点四十五第一节课。换了新的班主任,姓郑,教物理的,讲课讲得很清楚。班上的人我大部分不认识,也不想认识。我没有跟谁坐在一起,一个人坐最后一排。
你的数学课代表已经换人了,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我不认识她。每次看到她收作业,我就会想起你。
方远考上了福州大学,就在你们学校附近。他说有空会去找你。你不要躲他,他不是坏人。
就写到这里。我要去做英语卷子了。你上次说让我每天做完形填空,我做了。但我还是不会做‘非谓语动词’。
王俊源”
乐瑶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纸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条手链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出信纸,开始写回信。
“俊源:
收到你的信了。你说你一个人坐最后一排,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这句话有点难过。你不是喜欢一个人坐的人。你以前身边总是有很多人。
福州的秋天比临江晚,九月底了还是很热。长安山上的树很多,有榕树,樟树,山茶花等。最新奇的是,学校里面有一个网球场,就在我们教学楼后面。我们宿舍下面有一个防空洞,是以前战争时代躲避轰炸机的地方。是不是很神奇啊?现在那里变成早餐店。我们早上会去那边买早餐,再带去前面教学楼吃。
你说你不会做‘非谓语动词’,我下次写信给你讲。你先把定语从句的笔记再复习一遍,非谓语动词和定语从句有关联。
方远来找过我了。他带我去吃了一碗福州鱼丸,很好吃。他还问了你的情况,我说你在复读,比较孤单,以前的好朋友都走了。他说你一定没问题。他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我问他是吗,他说‘你是不是被他传染了,也变得这么不自信’。
我不是不自信。我只是觉得,他比你更会安慰人。
中秋节我不回去了。路费太贵了。你一个人在家,别老待着,出去走走。中秋节的月亮,我们看到的是一样的。
我想到书上学过的苏轼的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不管隔得多远,只要我们都还在,就能一起看同一个月亮。
我觉得很适合我们。
沈乐瑶”
她把信寄出去的时候,在邮局买了一张八毛钱的邮票,贴在信封上。信封上写着“福建省莆田市临江镇华侨中学高三(1)班王俊源收”。
她觉得“王俊源”三个字写得特别好看。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信扔进了邮筒。
信寄出去之后,乐瑶每天都在等回信。
不是那种心急如焚的等,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等。她知道他会回信。她知道他收到信之后,一定会找一个安静的时间,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第五天,回信来了。
信封比第一次厚了一点。乐瑶拆开,里面有两张信纸。
第一张是他的回信。第二张是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一首词。
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他的字还是很大,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尤其是最后两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写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写得更用力,墨迹更深。
“乐瑶:
你信里写的那句词,我特意再抄了一遍给你看。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也在想一个人。他在密州,他弟弟在济南,两个人隔了很远,见不了面。所以他写了这首词,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意思是,只要我们都活得长长久久,就算隔了一千里,也能一起看同一个月亮。
我觉得你比我懂。但我也想让你知道,我懂了。
你不在莆田,我一个人在学校,有时候会走到小树林去。那棵蓝花楹还在,树干上刻的字也还在。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沙沙响,就像以前一样。
但你不在了。
沈乐瑶,我想你。
不是那种‘我想你来看我’的想,是那种‘我想你在这里’的想。你不用回来,你就好好的在福州上学就行。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想你。
王俊源”
乐瑶坐在宿舍的床上,把这两张纸看了很多遍。
上铺的苏敏探出头来:“谁写的信?看得眼眶都红了。”
“我同学。”乐瑶说。
“男朋友吧?”苏敏笑了,“你脸红了。”
大学生对谈恋爱的态度相对平和一点,不再是中学时代洪水猛兽的防备。大家可以比较自然地说出谁和谁是男女朋友关系。
乐瑶把信纸叠好,没有回答。
她把那页抄着诗词的纸单独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条手链在一起。
苏轼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想,九百年过去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换了无数代,思念还是那种思念。
从青溪村到福州,三百公里。从福州到莆田,三百公里。
三百公里,在古代是要走一个月、写一封信等一个月、收到信再看一个月。现在只需要三个小时的大巴、三天的邮递、十五分钟的电话。
但她还是觉得远。
远到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要摸一摸那条手链,才能睡着。
开学第四周,乐瑶收到了王俊源的第二封信。
信很短。
“乐瑶:
你说方远说你被我传染了不自信。我不是不自信。我只是把你当成我最重要的人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好好学习的。你也是。
王俊源”
乐瑶看着这封信,笑了。
她拿出信纸,开始写回信。
“俊源:
你说你把我当成最重要的人。那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在复读,我在上大学。我们都在走自己的路。但不管这条路多远,我都会等你。
沈乐瑶”
她写完这封信的时候,窗外月亮很圆。
九月的福州还没有凉意,长安山上的榕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她趴在宿舍的桌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他在信的结尾写的那句话——“中秋节的月亮,我们看到的是一样的。”
是的,是一样的。
一千年前苏轼和弟弟看到的月亮,和现在他们看到的月亮,也是同一个。
思念这件事,跨越了时空,千年都一样。
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穿上外套,去楼下的邮筒寄信。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紫白相间的手链。
线的颜色已经褪了很多,珠子也磨花了。但它的结还是紧紧的,就像她心里那个念头一样。
她把信扔进邮筒,听到“扑通”一声。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邮筒发了一会儿呆。
她在想,王俊源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是几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回信的。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