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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   高三,像一辆从山顶往下冲的火车,谁也拦不住。

      蓝花楹开了又谢,木棉花红了又落。乐瑶已经不记得那些花是什么时候开的了。她只记得每天早上一睁眼,脑子里就是英语单词、政治大题、历史年表。晚上闭眼之前,脑子里是数学公式、地理地图、语文古文。

      文科班的气氛变了。没有人聊天了,没有人打闹了。课间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半人高的课本和卷子,人坐在书堆后面,像藏在碉堡里的士兵。

      乐瑶的书桌也是这样。她把课本按科目分类,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永远放着一本英语词典,翻得起了毛边。她的英语成绩一直是班里最好的,但高三之后她更不敢松懈了——英语是她拉分的武器,是她和那些数学比她好的人抗衡的资本。

      但她的数学还是不行。

      高三第一次月考,数学一百五十分的卷子,她考了一百零二分。选择题错了一大片,大题最后两道只写了第一小问。刘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没批评她,只是说:“沈乐瑶,你的数学要是能考到一百一十五以上,重点大学就有希望。一百一十五,就差十三分。”

      就差十三分。但乐瑶知道,那十三分比她翻过青溪村那两座山还难。

      周六晚上,王俊源照例来了文科五班的教室。

      他坐她旁边的位置,两个人并排坐着。乐瑶在做数学卷子,咬着笔头,盯着一道函数题看了十分钟,还是没思路。

      “哪道?”王俊源凑过来。

      “这道。”乐瑶指了指。

      王俊源看了一眼,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你看,先求导,然后令导数等于零,解出极值点……”

      他讲题的时候很耐心。不像以前那样三言两语就说完,而是一步一步拆开了讲,每讲一步就问一句“这里懂了吗”。乐瑶点头,他才往下讲。她不点头,他就换一种方法再讲一遍。

      他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低低沉沉的,很稳。不像高一的时候那样带着笑,是一种沉下来的、让人安心的声音。

      “听懂了吗?”他问。

      “听懂了。”乐瑶说。

      “那你做一遍。”

      她做了一遍,做对了。他看了一眼,说“对了”,然后把笔还给她,靠回椅背上。

      “你英语周报做了吗?”乐瑶问。

      “没有。”王俊源说。

      “拿出来。”

      王俊源从书包里翻出揉成一团的英语周报,摊在桌上。乐瑶看了一眼,上面大部分题都空着,只写了几道选择题,还有几个选项旁边画了问号。

      “你怎么又不做英语?”她皱着眉。

      “不会做。”他说,理直气壮的。

      “你不会做可以问我啊。”

      “我现在不就在问你吗?”

      乐瑶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种很轻的、很笃定的笑,好像在说“我就是等你来教我”。

      乐瑶把周报拉过来,从第一道题开始讲。她的英语成绩好,讲题也比王俊源快。但她会注意到他的反应——他皱眉的时候她就停下来,问“这里不懂?”,他点头,她就再讲一遍。

      他们就这样,你给我讲数学,我给你讲英语。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了,卷子做了一张又一张,笔芯用完了一根又一根。

      高三的日子很苦,但因为他们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十一月的某个周六,王俊源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随身听。银灰色的,巴掌大小,上面插着一副耳机。他把随身听放在桌上,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盒磁带。

      “这是什么?”乐瑶问。

      “游鸿明的,《下沙》。”他说,“新出的,好听。”

      乐瑶没听过。她很少听歌。宿舍里林晓梅有个录音机,晚上熄灯后会放歌,但乐瑶那时候不是在背单词就是在做卷子。她不敢浪费时间。每一分钟都要用在刀刃上——这是她从高一开始就对自己说的话。

      王俊源把磁带塞进随身听里,按下播放键,然后把一个耳机递给她。

      “听听看。”

      乐瑶犹豫了一下。“我还要做卷子。”

      “听一首歌的时间而已,”王俊源说,“耽误不了你考大学。”

      他的语气很随意,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笃定。好像他不是在问她,而是在告诉她——你应该听。

      乐瑶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

      前奏响起来,钢琴的声音,很轻,很慢。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深情的,像是在唱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无法忘记的人,思念会像细沙穿过你的灵魂……”

      乐瑶听着,没有说话。王俊源也塞着耳机,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连着两根白色的耳机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耳机里的音乐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好听吗?”他问。

      “好听。”乐瑶说。

      王俊源笑了一下。他没有把磁带给她,也没有说“送给你”。他只是把随身听放在桌子中间,两个人一人一边耳机,继续听。

      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是另一首。再下一首,又是另一首。

      乐瑶不知道那些歌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那些旋律很好听,歌词她记不住,但那个男人的声音她记住了——沙哑的,深情的,像冬天的风。

      王俊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拍。他的表情很放松,不像在做卷子的时候那样皱着眉,也不像在给她讲题的时候那样专注。他很自在,像是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而不是高三的教室里。

      乐瑶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和她不一样。

      她每时每刻都在想——高考、分数、大学、学费、妈妈的手、爸爸的白头发。她不敢放松,不敢浪费时间,不敢想任何和学习无关的事。她的脑子里永远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不敢松下来。

      但他不一样。他会听歌,会买磁带,会在周六晚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享受一首歌的时间。他不是不在乎高考,他只是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笃定。不管环境怎么样,不管压力多大,他都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上。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要什么。

      那种笃定,让乐瑶羡慕,也让她安心。

      “你在想什么?”王俊源睁开眼睛,看着她。

      “没什么。”乐瑶说。

      “骗人。”

      “真的没什么。”

      王俊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耳机往她那边推了推,让她听得更清楚一些。

      “这首歌叫什么?”乐瑶问。

      “《下沙》。”他说,“整张专辑的名字也叫《下沙》。”

      “为什么叫下沙?”

      “不知道,”王俊源说,“可能因为沙漠里的沙会流动吧。风一吹就散了,但过一会儿又会聚在一起。”

      乐瑶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觉得他说的话很好听。

      后来他们又听了很多歌。

      千禧年之后的华语乐坛,好听的歌一首接一首。郭峰的《心甘情愿》,孙燕姿的《天黑黑》,梁静茹的《勇气》,萧亚轩的《最熟悉的陌生人》,林忆莲的《最浪漫的事》,无印良品的《掌心》。王俊源每次借到磁带,都会在周六晚上带来,和她一起听。

      乐瑶不会自己去买磁带。她不会花那个钱。但她会听他的。他的朋友多,互相交流信息甚至交换物品,总能知道最新潮流,并且赶上潮流。

      两个人一人一边耳机,并排坐着,做题或者不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根白色的耳机线上。

      那些歌,后来她记了一辈子。

      又周六晚上,王俊源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东西。

      一条手链。

      紫色和白色的线编成的,中间串着几颗银色的珠子,最下面坠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条。手链编得很整齐,每一节都匀匀称称的。

      “这是什么?”乐瑶问。

      “手链。”王俊源说,“我编的。”

      “你编的?”

      “嗯,我们班女生最近都在编这个,”他说,“我就学了一下。”

      乐瑶看着那条手链。紫色和白色相间,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喜欢什么颜色,但他猜到了。

      “我帮你戴上?”他问。

      乐瑶伸出手腕。

      王俊源低下头,把那条手链绕在她的手腕上,系了一个结。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凉凉的,微微有点抖。他系得很慢,系完之后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握着她的手腕,看着那条手链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好看。”他说。

      “你什么时候编的?”乐瑶问。

      “晚自习的时候。”

      “你不学习吗?”

      “学了,”他说,“一边学一边编。”

      乐瑶想象他在理科班的晚自习上,面前摊着物理卷子,手里却偷偷编着手链的样子。旁边的陈志远肯定看到了,林嘉文肯定也看到了。

      “别人看到了怎么办?”她问。

      “看到就看到,”他说,“我不怕。”

      乐瑶把手腕收回来,手指轻轻摸着那条手链。线的质感很软,珠子很滑,银色的小链条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也给你编了一条。”她说。

      王俊源愣了一下。

      乐瑶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蓝白相间的手链。她编了很久,拆了好几次才编好。她的手没有他的巧,编出来的结没有他的匀称,但每一个结她都打了至少两遍。

      “我编得不好。”她把手链递给他,有点不好意思。

      王俊源接过去,看了很久。

      “你给我戴上。”他说,伸出手腕。

      乐瑶低下头,把手链系在他的手腕上。她的手指也在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两个人看着对方手腕上的手链,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两条手链上的珠子在发光。一条紫白相间,一条蓝白相间。

      像是一对。

      “沈乐瑶。”王俊源叫她。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乐瑶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她只知道现在——高三,临江镇,蓝花楹,教室,卷子,他。这些是她全部的世界。

      “不知道。”她说,“但像我们听的那首歌一样,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是那种不会把“想”和“你”放在同一句话里的人。但那天晚上,月光很好,手链很好,他在旁边,她就说了。

      王俊源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张扬的、意气风发的光。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沉的、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的光。

      “我也是。”他说。

      就两个字。但乐瑶觉得,那两个字比所有的歌都好听。

      他们把随身听关掉,把卷子收好,把桌子归位。王俊源送她回宿舍。两个人走在月光下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王俊源停下来。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乐瑶说。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手腕上的蓝色手链在发光。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紫白手链。

      她想起那句诗——“但得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

      他们有灯,有月,有两心相照。还有两条手链,和一整张《下沙》。

      这样就够了。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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