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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宿命对望 ...

  •   金翎盛典的内场灯光渐次暗下来,只留下舞台上一束追光,将主持人的身影勾勒出一圈银边。
      诺溪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标准得像是来参加开学典礼的优秀学生代表。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她的指尖正在裙摆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两个、三个,圈完了再画一遍。
      她心里有事。
      准确地说,她满脑子都还是刚才红毯上那个不到三秒钟的对视。
      寇清颜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这个认知像一枚图钉,牢牢地扎在诺溪的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掉。她以前看过的每一张照片、每一帧画面里,寇清颜的眼睛都是深棕色或者浅黑色,她从不知道那双眼睛真正的颜色是这样的——浅得像秋天第一片变黄的银杏叶,里面沉着一些看不透的东西,冷冷清清的,却让人想一头扎进去。
      “诺溪老师,请跟我来。”
      一个戴着耳麦的工作人员弯着腰小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打断了她的走神。
      诺溪眨眨眼,回过神来:“怎么了?”
      “马上到新生代压轴环节了,需要您到候场区准备。”
      新生代压轴。
      诺溪愣了一下,才想起今晚的流程——金翎盛典的红毯分为两个半场,上半场是中生代和前辈,下半场是新生代。而在新生代里,她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出场。
      也就是新生代的压轴。
      在这条红毯上,出场顺序就是地位的隐形排名。越晚出场,分量越重。诺溪今年只有一部女二号的作品播出,论资历远不够格压轴,但主办方偏偏把她排在了这个位置。
      圈内人一看就懂——这是在捧。也是在试探。想看看这个横空出世的豪门千金,到底能不能接住这份抬举。
      诺溪站起身,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往候场区走。经过第一排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寇清颜就坐在那里。
      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和她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诺溪的视线扫过她的侧脸——月白色缎面长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光,她微微侧头正在和旁边的导演说话,耳垂上那两颗珍珠轻轻晃动,像月光滴在她肩上凝成的露珠。
      诺溪走过去了。
      她没有停留,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但她走过那两米距离的时候,空气里飘过一阵极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清冽的茶香,冷冷的,干净的,像冬天清晨推开窗灌进来的第一缕风。
      诺溪记住了这个味道。
      候场区在舞台侧后方,用黑色幕布围出一小块区域,里面已经站了几个等待上台的新生代艺人。诺溪走进去的时候,几道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那么友善的。
      她全当没看见,自顾自走到角落,靠着幕布站定。
      “溪姐。”
      一个软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诺溪转头,看到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圆脸女孩正冲她笑,是她上部戏里演她妹妹的演员,叫苏甜,刚满十八岁,性格和名字一样甜得冒泡。
      “你也压轴啊?”苏甜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好厉害,你是新生代最后一个诶。”
      “运气好。”诺溪弯了弯眼睛。
      “才不是运气。”苏甜嘟囔,“你上部戏演得那么好,导演都夸你有灵性。”
      诺溪笑着揉了揉她的丸子头,没接话。
      她不是谦虚。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能站在这儿,靠的是运气和家世。如果她不是诺家的女儿,如果她爸不是圈内几个大项目的幕后投资人,她可能连这张入场券都拿不到。
      但她没有时间继续自我怀疑了。
      “诺溪老师,还有一分钟。”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诺溪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袖口的褶皱。
      幕布外面,主持人的串场词已经念到了尾声。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新生代中备受瞩目的一张新面孔——她以模特身份出道,转战影视圈仅两年就交出了令人惊喜的成绩单,被业内誉为‘最值得期待的新人演员’——有请,诺溪!”
      掌声响起。
      幕布拉开。
      追光打下来。
      诺溪扬起笑容,迈开步子,踩上了红毯的尾端。
      这一次,她不需要再在人群中寻找谁了。因为她知道那个人已经在内场坐着,而这条红毯是她一个人的。
      但诺溪很快发现,她错了。
      红毯不是她一个人的。
      因为她走到一半的时候,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寇清颜正从内场走出来。
      应该是中场休息时间,她去休息室或者去补妆,总之她从侧门出来,正好要经过红毯候场区和内场的连接通道。而那条通道,恰好和红毯的末端交汇。
      诺溪走的是红毯。
      寇清颜走的是通道。
      两条轨迹在红毯尽头的签名板旁边交汇。
      诺溪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红毯中段。她的余光死死锁住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脚步依然从容,笑容依然明媚,但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那个方向倾斜,像一棵被光吸引的向日葵。
      寇清颜走得不快。
      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似乎正在回复消息。她的步伐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镁光灯、人群、喧哗,她走在其中却置身事外。
      诺溪走到了签名板前。
      寇清颜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她们之间的距离,从刚才的两米,变成了三米。
      然后变成了两米。
      一米。
      交汇。
      诺溪在签名板前停下脚步,转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签名笔。
      寇清颜从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经过。
      就在这个瞬间——
      寇清颜抬起了头。
      她收起手机,微微侧过脸,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红毯方向。也许是被掌声吸引了注意,也许只是恰好在看时间,也许——也许只是无意识的举动。
      但她的视线,恰好落在了诺溪身上。
      而诺溪,恰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这一次不是三秒钟。
      是——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五秒钟。
      在娱乐圈的红毯上,五秒钟的对视是什么概念?
      是镜头可以连拍二十张照片的时间。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可能被吸引过来的时间。是一个新人应该懂得“避嫌”和“懂规矩”却偏偏没有做到的时间。
      但诺溪顾不上了。
      她看着寇清颜的眼睛——那双她刚才只是惊鸿一瞥的琥珀色眼睛,此刻被走廊的灯光映得更加剔透,像两块被阳光穿透的琉璃。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不悦,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坦然地,回望着她。
      像一潭深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但水面依然平静。
      诺溪忽然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不是被看穿了心思——她的心思太明显了,明显到不需要被“看穿”。而是被看穿了某些更深的东西。某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比如,她站在这个红毯上,笑容灿烂、姿态从容,看起来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但她心里是空的。她拥有别人艳羡的一切——家世、容貌、资源、机会——但她的心是空的。从十五岁被送去寄宿学校开始,从父母各自忙碌、偶尔想起她时只是打一笔钱开始,从她在无数个夜晚独自坐在空旷的房间里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是空的。
      而这一刻,当寇清颜那样看着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
      那个空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不是填满。只是填上了一点点。像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忽然有一盏灯亮了。
      灯很远,光很弱,但它是亮的。
      五秒钟到了。
      寇清颜先收回了视线。
      她垂下眼睫,微微侧身,继续往前走。月白色的裙摆擦过地面,像一抹月光从诺溪身边流过。
      诺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签名笔,指尖微微发抖。
      “诺溪老师,请签名。”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她拽回来。诺溪回过神来,转头在签名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手还在抖,写出来的笔画有些飘,和她平时利落的字迹判若两人。
      写完签名,她走到媒体区接受采访。
      主持人笑着递上话筒:“诺溪刚才在红毯上的状态非常好,看得出很享受这个舞台。”
      诺溪对着镜头弯起眼睛,说了几句场面话。
      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五秒钟的对视。
      寇清颜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镜头训练出来的、营业性质的光。而是一种淡淡的、清冷的、却真实存在的光。像深冬夜里的月光,凉凉的,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诺溪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寇清颜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那是一部文艺片,寇清颜在里面演一个被生活反复碾压却不肯低头的女人。有一个镜头,她站在大雨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到了极点。但她抬头看镜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绪。而是一种“我还在”的执拗。
      那时候诺溪坐在寄宿学校的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忽然就哭了。
      不是因为剧情煽情。是因为她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自己。
      她被送到寄宿学校的第一年,每天夜里都躲在被子里哭。不是因为想家——她的家也没什么好想的,父母永远不在,偌大的宅子只有保姆和管家。她哭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属于她的。
      家不是她的。学校不是她的。未来也不是她的。
      她是漂浮在这个世界上的一根羽毛,风往哪里吹,她就往哪里飘。
      但在寇清颜的那个眼神里,她看到了一种扎根的力量。那种力量好像在说:我不属于任何地方,但我属于我自己。
      诺溪从那时候开始,把寇清颜所有的作品都找来看了一遍。电影、电视剧、访谈、纪录片、广告花絮,能找到的她都看了。她把寇清颜说过的话记在本子上,把她拿过的奖列成表格,把她每一部戏的上映日期倒背如流。
      她不是追星。
      追星是狂热的、短暂的、表面化的。而她对寇清颜的感觉,是安静的、绵长的、渗透进骨血里的。
      她像在仰望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不知道她的存在,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偶尔抬起头,看到那颗星星还亮着,就觉得自己也可以继续走下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那颗星星看了她。
      不是一次。是两次。
      第一次是在红毯上,不到三秒钟的点头致意。第二次是刚才,整整五秒钟的、没有任何躲避的直视。
      诺溪不傻。她知道这五秒钟对寇清颜来说也许什么都不是——可能只是恰好看了一眼,可能只是觉得她眼熟,可能只是在想别的事情的时候视线恰好落在了她身上。
      但她还是忍不住。
      忍不住心跳加速,忍不住手心出汗,忍不住在脑海里把那五秒钟反复播放了无数遍,一帧一帧地拆解,分析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的微表情——她是不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她是不是嘴角动了一下?她是不是——
      “诺溪老师,采访结束了,我带你进内场。”
      诺溪回过神来,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内场走。
      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走进内场的时候,灯光已经暗下来,典礼进行到下一个环节。诺溪弯着腰摸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然后偷偷往第一排看了一眼。
      寇清颜已经回到座位上了。
      她坐姿端正,微微侧着头,在看台上的表演。舞台上的灯光从她脸上扫过,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像一幅工笔画。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和刚才对视时一模一样,好像那个五秒钟的插曲完全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诺溪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在心里对那个十五岁的自己说:喂,你看到了吗?她看了你一眼。虽然对你来说是天大的事,但对她来说可能什么都不算。所以你收敛一点,别太得意。
      但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快到她不得不把手按在胸口上,怕它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典礼继续进行。
      颁奖、表演、串场,一切都按照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诺溪坐在座位上,表面上看得很认真,实则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余光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左前方飘——飘到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位置,飘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她注意到寇清颜在某个时刻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她注意到寇清颜在鼓掌的时候手劲很轻,只是指尖碰了碰掌心。
      她注意到寇清颜的戒指——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款式简单到几乎不起眼,在她白皙的手指上安静地待着,和她全身的华服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诺溪忽然很想知道那枚戒指的故事。
      但她知道她没有资格问。
      她只是一个坐在寇清颜后排的新人。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两米。那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一个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年、靠自己一步步爬到顶端的世界;一个是靠着家族背景空降、还没有证明过自己的世界。
      这两个世界中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隔着资历、隔着地位、隔着十年光阴、隔着无数诺溪没有经历过的明枪暗箭。
      但诺溪不在乎。
      她从十五岁就开始仰望这颗星星。现在她离它只有两米了。两米的距离,比起隔着屏幕的遥不可及,已经是她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近了。
      而且——
      而且那颗星星看了她。
      两次。
      不管那两次对视对寇清颜来说意味着什么,对诺溪来说,那就是一个信号。不是寇清颜发出的信号。是她自己给自己发出的信号。
      她想走近这个人。
      不是以粉丝的身份。不是以后辈的身份。
      是以——以什么身份呢?
      诺溪还没想好。
      但她知道,今晚过后,一切都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隔着屏幕仰望寇清颜的小粉丝了。她见到了她。活生生的、会揉太阳穴的、裙摆会擦过地面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寇清颜。
      典礼在掌声中落幕。
      全场灯光亮起,嘉宾们陆续起身离场。诺溪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腿。
      “诺溪,走了,车在外面。”何姐从后排走过来,手里拎着诺溪的外套。
      诺溪接过外套披上,正要跟着何姐往外走,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寇清颜正从第一排起身。
      她旁边的导演还在和她说着什么,她微微侧头听着,嘴角挂着礼貌的浅笑。然后她转过身,准备从侧门离开。
      侧门就在诺溪所在位置的斜前方。
      诺溪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寇清颜朝自己走来——不,是朝侧门走来,自己恰好在她经过的路线上。
      这一次,她离得更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寇清颜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茶香,近到她能看到她耳垂上珍珠的光泽和颈间细微的脉搏跳动。
      寇清颜从她身边走过。
      这一次没有对视。
      但诺溪在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她走向哪里,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有多难走,不知道她会不会摔得鼻青脸肿。
      但十五岁那年,她在屏幕里看到寇清颜的眼神时,就记住了一句话——
      “我不属于任何地方,但我属于我自己。”
      而现在,她想在这个句子里,加上另一个人的名字。
      何姐在旁边催她:“发什么呆呢?走了。”
      诺溪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月白色的背影,弯起眼睛笑了笑。
      “嗯,走了。”
      她跟上了何姐的步伐,走出内场,走进十一月的夜风里。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
      但这一次,她没有按着胸口让它安静下来。
      因为那是她活着的证明。
      从今晚开始,她的心脏不再只为她自己而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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