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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红毯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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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的北城,冷风裹着初冬的凛冽,却在盛典红毯区被镁光灯和人声煮沸了温度。
一年一度的金翎影视盛典,是娱乐圈年末最重头的名利场。红毯从入口处一路铺展五十米,两侧架满了长枪短炮,媒体区的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每一辆保姆车停下的瞬间,都有无数镜头蜂拥而上,捕捉着从车门里伸出的每一只高跟鞋、每一截手腕、每一张精心计算过角度的脸。
这是诺溪第一次以“演员”身份站上这条红毯。
准确地说,是第一次被安排在压轴时段出场。
“诺溪老师,还有三分钟。”工作人员弯腰敲了敲车窗,声音被隔音玻璃滤得有些发闷。
诺溪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滑着手机屏幕。她今天穿了一身改良款黑色西装,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干净的锁骨,腰间收得极窄,裤管笔直垂坠,踩一双暗纹尖头高跟鞋。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挺拔利落,又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少年气。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锁了手机屏,对着车窗倒影理了理袖口。
“紧张吗?”坐在前排的经纪人何姐回过头来,递给她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
诺溪接过来喝了一口,弯了弯眼睛:“不紧张。”
何姐看着她这张笑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这样,越是重要的场合,越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也不知道是真不紧张还是装得太好。二十岁的年纪,第一次走金翎红毯就被安排在新生代压轴的位置——这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待遇,这是圈内给“重点关注对象”的信号。
但也意味着,今晚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从头到脚,从穿着到表情,从仪态到每一个微表情。好的能捧上天,坏的能踩进泥里。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红毯候场区。
诺溪透过车窗往外看,前一组嘉宾正站在红毯中央的签名板前摆拍,闪光灯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她收回视线,正要再喝口水,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她妈妈发来的消息:“溪溪,妈妈在电视上看你,加油。”
诺溪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淡了一点。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没有回复。
“何姐,”她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副轻快的调子,“今天压轴的还有谁?”
何姐翻了翻流程单:“大轴是寇清颜。”
诺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寇清颜?”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那个寇清颜?”
“还有哪个寇清颜。”何姐笑了,“连续三年金翎影后,国内大满贯,今年又入围了国际艾美奖。圈里能压在你后面出场的,也就她了。”
诺溪没再接话。
她重新转头看向窗外,但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闪烁的镁光灯上,而是越过红毯,越过人潮,落在候场区另一头那辆还没启动的黑色保姆车上。
那辆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窗漆黑,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里面。
寇清颜。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尾音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口。
她是见过寇清颜的。
不是在现实里。是在屏幕上,在颁奖礼的转播画面里,在那些被人反复剪辑的经典镜头里。二十六岁拿遍国内三大奖,二十七岁成为金翎奖最年轻的终身评审候选人,出道十年零绯闻零炒作,所有作品豆瓣均分八点五以上,被影评人称为“这个时代最后的女演员”。
圈内对她的评价两极分化得厉害。喜欢她的人说她是“清流”“傲骨”“真正的演员”;不喜欢她的人说她“不合群”“太端着”“不好合作”。但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
寇清颜身上有一种别人学不来的东西。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像山巅的雪,月光下的湖,你明明看得到,却永远摸不着。她在红毯上微笑的时候,笑意会抵达眼底,但不会抵达心里。她礼貌、克制、滴水不漏,像一尊被打磨得完美的瓷器,漂亮,却让人觉得冷。
诺溪曾经对着电脑屏幕看她的获奖感言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是寇清颜第一次拿金翎影后的视频。她穿了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把她的轮廓描出一圈柔光。她说感谢词的时候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提前称量过的珍珠,颗颗圆润,毫无破绽。
但诺溪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在她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下台的那个瞬间,镜头无意中扫到她的侧脸——她的嘴角还是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熄灭了。
就像一盏灯,在幕布落下之前,就自己先关掉了开关。
诺溪当时对着那个画面愣了很长时间。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忽然很想穿过屏幕,走到那个人面前,跟她说一句——
什么呢?
她当时没想好。后来也一直没想好。
只是那个熄灯的眼神,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
“诺溪老师,到您了。”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诺溪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那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怔忪拍散,然后推开车门,踩上红毯。
冷风迎面扑来,镁光灯瞬间将她吞没。
诺溪弯起眼睛,扬起了她标志性的笑容——明媚、鲜活、带着少女未褪尽的稚气和少年特有的飒爽。她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在红毯上,对两侧的镜头点头致意,偶尔驻足让媒体拍照,姿态舒展大方,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走压轴红毯的新人。
“诺溪!这边!”
“诺溪看这里!”
“诺溪笑一个!”
她配合地转向不同的镜头,笑容始终稳稳地挂在脸上。何姐在红毯尽头等着她,远远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女孩在闪光灯里从容穿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当初签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公司里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玩票”的。顶级豪门出身,十六岁被时尚圈相中做模特,十八岁转战影视圈,第一部戏就是大导演的女二号。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过是来娱乐圈玩一圈就会回去继承家业的千金小姐,没人想到她真的在认真演戏,更没人想到她能在短短两年内从“资源咖”变成“被看好的新生代”。
何姐看着诺溪一步步走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孩子的笑容虽然灿烂,但眼神一直在游移。
她在找什么。
准确地说,她在找谁。
诺溪走到红毯尽头,在签名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站到媒体区中央接受采访。主持人递上话筒,笑容灿烂:“诺溪今天是第一次走金翎红毯,感觉怎么样?”
“很冷。”诺溪笑着搓了搓手臂,这个毫不做作的动作引得现场一片笑声,“但很开心,感谢金翎给我这个机会。”
“今年你主演的作品口碑很好,业内都看好你未来的发展,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吗?”
诺溪对着镜头弯起眼睛,说了几句得体的场面话。但她的话音刚落,红毯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阵骚动不是普通的喧哗。
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然后爆发出更大声浪的那种骚动。快门声骤然密集了一倍,闪光灯的光芒几乎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所有镜头不约而同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诺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握着话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知道是谁来了。
主持人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眼睛一亮:“哦,是我们的寇清颜老师到了!”
诺溪终于转过身去。
然后,她看见了寇清颜。
很多年后,诺溪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这个瞬间的每一个细节。
寇清颜从那辆黑色保姆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夜风恰好掀起她裙摆的一角。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缎面长裙,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顺着腰线垂下一截流苏。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肩膀,耳垂上坠着两颗圆润的珍珠,在镁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没有像大多数女星那样站在红毯入口处刻意停留、摆拍,只是微微颔首,对两侧的镜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然后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那条红毯在她脚下,忽然变得像一条银河。
诺溪站在原地,握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见过寇清颜无数张照片、无数段视频,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熟悉那张脸了。但当那个活生生的人真正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所有的预设都土崩瓦解。
屏幕上的寇清颜是美的,但那种美是平面的、被框定的、可以被截图和分析的。而真实的寇清颜——
她的美有重量。
不是那种柔弱的、纤细的、让人想要保护的美。而是一种浓烈的、英然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美。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她的骨相是老天赏饭吃的绝佳比例,从颧骨到下颚的线条干脆利落,像用最好的刀在最好的玉石上切出的轮廓。
但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她身上那种疏离的气质。
她明明站在最喧闹的红毯上,被无数镜头和目光包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所有的喧嚣都近不了她的身。她走在人群中,却与人群无关。
寇清颜越走越近。
诺溪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知道自己应该转回去继续接受采访,或者至少做出一个得体的表情,但她做不到。她的大脑好像死机了一样,所有的感官都被那个朝她走来的人占据。
十米。
八米。
五米。
寇清颜走到了签名板前。
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签名笔,微微侧身在板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迹清隽有力,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笔画。写完签名,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媒体区,正要从诺溪身边经过,走上采访台——
然后,她停下了。
不是诺溪叫住了她,也不是主持人拦住了她。
是寇清颜自己停下的。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诺溪脸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她确确实实看了诺溪一眼,从眉眼到唇角,从头到尾,一个完整的、不匆促的对视。
诺溪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傻站在原地、眼神发直、手里还攥着话筒的年轻女孩。
她应该觉得丢脸。但她顾不上了。因为在那个对视的瞬间,她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原来你长这样。
原来让我对着屏幕看了几百遍的人,长这样。
原来让我做了无数次梦的那个人,长这样。
那个声音不是震惊,不是惊叹。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确认。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路标,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推门而入。
寇清颜收回了目光。
她对着诺溪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诺溪看到了。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采访台的另一侧,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
整个互动不超过三秒钟。
但诺溪觉得,那三秒钟比她二十年人生中的任何一天都要漫长。
“诺溪老师?诺溪老师?”
主持人叫了她两声,诺溪才回过神来,连忙把话筒举到嘴边,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灿烂,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不好意思,走神了。”她对着镜头吐了吐舌头,轻快的语气和俏皮的表情引得台下粉丝一阵尖叫。
但她知道,自己完蛋了。
因为在过去的二十秒里,她的心脏像被人塞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引擎,轰隆隆地震得她胸腔发麻。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是不是低血糖。
不。不是低血糖。
是她在这一秒忽然听懂了那些她以前听不懂的情歌。
诺溪用余光悄悄看向采访台的另一侧。寇清颜正在接受采访,她说话的声音偏低,语速不快,每个字的咬字都清晰有力,像冬天里落在掌心的第一片雪,凉的,轻的,但让人忍不住想握住。
“寇老师今年再次入围金翎影后,有什么感想?”
“感谢评审的认可。”寇清颜的声音平淡如水,“会继续努力。”
简短的官方回答,一个字都不多,一个字都不少。主持人显然习惯了她的风格,笑着接话:“那今晚最期待的是什么呢?”
寇清颜沉默了一秒。
“期待今晚能和优秀的同行们共度。”她说,“也期待未来能和更多优秀的演员合作。”
公事公办的标准答案。
但诺溪注意到,她在说“优秀的演员”时,视线似乎往自己这边偏了一下。
只是似乎。
也许是她的错觉。也许是灯光太刺眼产生了幻觉。也许寇清颜只是恰好看向了这个方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但诺溪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采访环节很快结束,嘉宾们依次往内场走。诺溪跟在人群里,目光却一直追着前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寇清颜走在前面,步伐从容,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像一截流动的月光。
诺溪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第一次在屏幕上见到寇清颜,是十五岁那年。
那时候她刚被送到国外的寄宿学校,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开着电脑随便点开了一部电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站在大雨里,浑身湿透,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的光芒比雨水还要亮。
诺溪看完了整部电影,记住了那张脸,记住了那个名字。
寇清颜。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五年后自己会站在同一个红毯上,在同一个画面里,和她隔着几步的距离,偷偷看她的背影。
“诺溪,走了。”何姐在旁边催她。
诺溪加快脚步,走进内场。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不算最中心,但对于一个新人来说已经是极高的待遇。她在引导员的指引下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然后下意识地往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看过去。
那个座位现在还空着。
旁边的铭牌上印着三个字:寇清颜。
诺溪盯着那张空椅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翻遍了这个人的所有资料,看过她的每一部作品,记得她拿过的每一个奖,甚至能背出她的生日、血型、毕业院校。但她和这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比一个红毯、一排座位、一个行业的天花板都要遥远。
她离寇清颜最近的一刻,就是刚才那个不到三秒钟的对视。
可是那个对视,已经让她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了。
诺溪把脸埋进掌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内场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典礼即将开始。诺溪抬起头,理了理衣领,重新戴上那副明媚从容的面具。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低头的那一刻,寇清颜从侧门走进了内场。
寇清颜在第一排落座,和旁边的导演寒暄了两句,然后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椅背,往第二排的方向扫了一眼。
她的视线在诺溪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收回,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典礼正式开始。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
——在红毯上那个对视的瞬间,在镁光灯和喧嚣声里,在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命运节点。
一场盛大的奔赴,正在拉开序幕。
而她们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