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之眠》木轩枝

2、擂台戏 钢琴室

　　钢琴室空旷寂静，落地窗搁满一面墙，光线甚好。

　　宋之烷望着眼前孤高自许，俊逸出尘的青年，第一念头竟不是见到同类而感到欣喜。

　　抵触、鄙夷、烦躁各种情绪交织而来。

　　“怎么？欣赏曲子还是抱歉？”青年轻笑，手指在琴键灵活跳动，发出低沉，让人窝火的音律，在外人眼中活脱脱的调戏。

　　宋之烷收敛汹涌澎湃的火气，拉过一旁椅子，一屁股坐在上方，双腿微微分开，身子前倾的同时双臂在腿上自然而然垂落，气场全开。他皮笑肉不笑，道∶“听听你怎么赔礼道歉。”

　　青年抬起冷眸，眼底毫无感情，可讽刺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你没那资格让我赔礼道歉——除非你是我爹。”

　　爹，这词对宋之烷来说很是遥远，也很是讽刺。他双眸沉了沉，良久未说话。

　　就当青年再讽刺几句，眼镜匆匆上前，附身在宋之烷耳边私语道∶“哥，那个老妖婆正找你呢，我们赶紧撤，别把整个俱乐部赔进去？”

　　宋之烷神色变了变，面露不虞，起身道∶“走。”

　　两人走之前，宋之烷补了句“遇见你算我倒霉。”

　　青年不为所动，好似失去了继续弹奏的兴致，起身整理一下行头，从后门再次擦肩而过，特意提醒∶“我也是，希望不会有下次。”扬长而去。

　　眼镜嘴里的“老妖婆”，正是韵器俱乐部的负责人。长相凶戾，跟宋之烷初中时的级部主任一个模子刻出来，浑身都是职场精英的冷硬气场。

　　上次听宋文秀彩排出了岔子，跟乐队的男学员打了起来，从此被“老妖婆”拉进黑名单里，见一次喊一次，逮一次罚一次的下场——这次，或许被几个学员打小报告了！

　　他匆忙抽出，屏幕摔出裂痕的手机，匆匆给宋文秀发了条消息，头都不回的跟眼镜骑着单车溜之大吉。

　　等“老妖婆”踩着高跟鞋走进钢琴室，人早就见不到人影。“老妖婆”提了提眼镜，细眉一蹙，鲜艳的红唇嗡动∶“果然是这臭小子的琴声，依旧不堪入耳，毫无长进！下次最好别让逮住你！！”

　　宋之烷跟眼镜跑的差不多，天大概都黑了。宋之烷昔日不想回家，都是在眼镜小公寓留宿几天。今日毫不例外，熟练的用钥匙开门，把自己摔在沙发上，从手臂下眯着眼望着周围——都是自己这几年生活过下来的痕迹。

　　眼镜——原名安沐辰，父母从事房地产，名下的房子更是数不胜数。问题就在于安沐辰，人傻钱多，父母疼爱有加，所以早早被父母催促着回家了。这让掌上明珠的安沐辰，永远理解不了自小叛逆到大的宋之烷，不回家留宿的点！

　　宋之烷早晨是被手机铃叫醒的，他烦躁的捋了把碎盖头，迫使自己清醒。

　　他含糊着接起电话，耐力耗尽，丝毫不顾来电者∶“谁！”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响起宋西华沉稳的声音∶“是我。”

　　惜字如金般没再往下说下去，烦的宋之烷双眉锁的那叫一个紧，便没好气道∶“没事挂了。”

　　“你把小林子打了，打算挂了完事儿？”宋西华语气不容置啄，继续往下说去∶“回家，自己交代。”

　　宋之烷手指悬在关键上方，良久才明白宋西华说得是什么，睡意全无。他刚往下去说，宋西华不给他机会，开口的前几秒，干碎利落的挂了电话。

　　“咚！”闷声，一拳打在沙发上，未觉解气半分。

　　宋之烷到宋家别墅，已是中午。他从玄关处与坐在客厅的人来了波对视，战火纷起——他依旧看不清面孔，直觉告诉他此人是宋西华。

　　宋之烷直觉一向没错，宋西华双手搭在拐杖上，瞪着宋之烷一步步朝自己逼近，脸上功夫依旧阴沉。

　　“回来了？”明明是询问语气，硬生生被他说成狠厉声色。

　　宋之烷常常觉得从暴躁、阴晴不定情绪来就能确定，自己就是宋家的种，何须由宋鹏飞！

　　宋之烷一味自觉，找了位置就坐，抬起那双不耐烦的眼，开口便直入话题∶“云苕林人呢？”

　　宋西华对宋之烷的自觉，早已迫于无奈习惯了。如今正气头，立即手中的拐杖发出“咚！咚！咚！”闷声，川字纹愈发加重∶“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想打一架？没门儿！！！”

　　宋之烷懒得自证 ，打一架也不是没可能，他只是碍于力是相互的道理暂且让放过他。等那天想找人打架了，自会找云苕林算账！

　　——现在不同了，他手痒的青筋都要冒出来了，更不可能放过这机会。

　　“可以呀，想打架直接在门口 ，懒得阿姨收拾家里头。”

　　“你！！！ ”宋西华手中的拐杖差点向宋之烷飞跃而去，解了这嘴贫的气头，一时间硬生生被他收回了念头∶“孽子！我早晚都被你气死！！”说这话 宋西华手指颤如抖筛，眼底都是一层薄雾。

　　宋西华或许想起了宋鹏飞 ，跟眼前青年肖像三分，性格六分相仿，他缓缓“呼”出一口粗气。

　　没一个省油的灯！

　　“晚死不入早死，别到时候没人帮你安葬。云苕林不在，我走了。”宋之烷曲直双腿，收回搭在椅背上的手臂，迈着长腿，刚走出几步，宋西华浑厚的声音伴随着“咔嚓——！！”玻璃砸碎裂声响起∶“站住！！！”

　　宋之烷充耳不闻，步伐不拖泥带水，目标坚定。

　　他想，大概宋文秀和苏琪母女个干个的去了，人不在家。有刘姨在，老头子死不了。

　　“宋爷爷？”一道干净透亮声音响彻在这场火水中，宋之烷走到玄关处的腿一滞，眯着双眼试图看清那张脸，缓缓转过脖子。

　　模糊之中一道身影从穿堂门慌乱地跑向宋西华的身旁，宋之烷不抬头也能描绘出青年面孔！

　　云苕林，云流集团小少爷，在宋西华眼中活脱脱的乖巧懂事，比不上跟他同一年级的孙子——云苕林给宋西华顺背，视线被拐杖七零八碎的茶几上移过，小心翼翼望着宋之烷，眼底夹杂着别样情绪。

　　宋之烷顺藤摸瓜都能猜出，云苕林眼底藏不住的那摸情绪——这令他很恶心，恶心云苕林这个人。

　　宋之烷转过头，或许房子隔应好的缘故，他眼尾瞄见一道黑影急急忙忙从楼上下来，他想是刘姨，未等对方叫住，人已经踏出别墅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