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之眠》木轩枝

1、摆谱精

　　宋西华收到宋之烷录取通知书，面上功夫冷了几分。

　　宋西华望着比自己高处一个头的青年，蹙着一双眉，陈年累计下来的经验都被眼前的青年所磨灭∶“成绩一塌糊涂，放着一所私立校不上，要一所普高！这事没商量余地，私立上也上，不上也得上！！！”

　　青年浓眉一蹙，目光连看茶几上的通知书都未看，搁在单椅上，语气决绝∶“不上。”

　　宋西华气不打一处，气的连手指都在发颤，把拐杖用力顶了两下，撞出“框框！”闷声来：“呵，中考那点分数，堪堪上一所垫底高中，还好意思推脱私立学校，要不是成绩烂成这样，真以为我愿意砸钱托关系，争取一个名额？真是丢尽我宋西华的老脸！！！”

　　宋之烷抬起浓眉大眼，蹙着眸，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劲儿，匪气十足模样。他差点摔门而去，耐着性子道：“我这人有自知之明，考不上就考不上，砸钱托关系也没用。老爷还是把钱花在你宝贝媳妇身上，免得钱烧不够。”说着站起身，刚迈出一步，就听见沙发上的藏桑老头气得身子发颤，阴恻恻道∶“果然是不识好歹的瘪三，跟你妈一个德行！！”

　　宋之烷脚步未顿，恍若未闻，只淡淡撂下一句，字字凉薄：“抱歉，搅了您的如意算盘。”

　　宋之烷走出宋家别墅，夏日暖阳折射在他脸上镀了层金，思绪万千。

　　口袋中抽出手机，他捏着鼻梁打通电话，缓缓开口∶“喂，眼镜？”

　　对方明显不悦，挥舞爪牙开口：“宋哥你过分了！叫你一声哥，给小弟一点面子吗？！”

　　“别废话，来接我。”

　　“什么嘛，明明你也戴眼镜，这很不公平！我一时英勇都被你——”

　　眼镜絮絮叨叨，烦的宋之烷手指一点挂件，“嘟——”一声，耳边终于清净下来。

　　眼镜到的时候，宋之烷蹲在路边，一手握着烟，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方伸直，拧着一张脸。

　　宋之烷不经意一抬头，眯着双眼望着不远处，差点闪瞎双眼，连手指夹着的烟掉落在地都不知道——一双手正卖力挥舞着手臂，在宋之烷眼里比不上那抹鲜黄夺目。

　　越来越走近，宋之烷眉头连着跳了好几下——眼镜骑着美团单车，头顶黄色头盔，眼镜下的面容用春风得意来形容毫不为过。

　　一阵风卷过，吹过那头碎发，稳稳停在身前。

　　只见眼镜顶着一张娃娃脸+眼镜+鼻脸一抹干血印+人字拖鞋+美团外卖服+挑染的刺猬头在宋之烷眼中多么滑稽、诙谐……

　　“烷哥，你看我这行头，帅不帅！”

　　宋之烷嘴角抽了抽，拍了拍在破洞裤下若隐若现的长腿，缓缓比了个大拇指，未等眼镜拿给头盔，向左转，兀自走去。

　　“——哎，等等等等……”眼镜这一急，短期速成的车技，让他来了一波颠都颠，差点撞上路缘，与宋之烷来一波两败俱伤——还好最后稳住了车把，连忙拽住宋之烷手臂。

　　“放手。”

　　宋之烷面容扭曲，见眼镜紧了紧手中力道，拼了命摇摇头：“不放！”

　　宋之烷深吸一口气：“你爸妈把你赶出房了，连买一双鞋，洗一张脸的钱都没有？”

　　“嗐，还是烷哥关心我，这都能看出来。”眼镜立即两眼放光芒∶“我考上高中了，哈哈哈！！！”

　　“……”

　　“职高？”

　　眼镜仰天傻笑，摆出姿势，手指左右摇晃∶“NONONO，英才等着我去报到呢，烷哥呢？有没有考个重点高中什么的？”

　　宋之烷充耳不闻，一屁股坐上电动车后座，拍着他头盔，熟门熟路道∶“开车，补习班。”

　　——

　　宋之烷到达补习班时，前方正等着一个小姑娘，见两人，屁颠屁颠跑过来，急急忙忙道∶“怎么这么晚，快到我的回合了，快快快！！！”眼珠转到眼镜，笑着指了指眼镜。

　　宋之烷看了眼时间，未等眼镜说句什么，蹙蹙眉∶“不是让你不等的吗？快准备你的，别理这傻子。”

　　“你！！——”

　　“收到！！”姑娘这嗓门一出让眼镜独自憋气，她再次屁颠屁颠跑进前方训练室。

　　补习班是苏琪求宋西华托人关系，左右打听才中意下来，特让宋文秀学小提琴的。每年寒暑假她都会在这里，偶尔在舞台上演奏一段，场馆足以容纳两百人左右，甚是热闹。宋之烷与宋文秀因家属关系，看过不少表演，也对“韵器俱乐部”布局熟知了下来。

　　宋之烷轻门熟路刚跟上去，就见眼镜对着血印的面孔，再次拽住他胳膊。

　　“你不仗义！”
　　宋之烷嘴角一勾，挑了挑眉：“不仗义？你想打我妹的主意？”

　　眼镜转了一圈眼镜，手指渐渐舒展∶“哎，谁还敢——”

　　“——回头记得先照把镜子，别顶着一张血印。”

　　说完捏着眉骨，从口袋中抽出手机，设置前镜给这小子瞅瞅。手机刚抽出，一个身影带着清香擦着肩，平视着睨过他——“啪嗒！”

　　手机不幸倒扣在理石板上，发出闷声，好似摔碎了屏幕。

　　宋之烷无心关注，他的手臂搭在比自己矮上几厘米面如冠玉的青年肩上，英气逼人∶“不打算道个歉？”

　　青年三十度转过头，视野自下而上，挑了挑眉，嘴角倨傲的翘上一个弧度∶“说我？”

　　宋之烷青筋直跳，眼底噙着厉色“耳聋？”

　　青年手臂缓缓抬起，俯视着那骨节分明的手皱了皱眉，像垃圾般排开宋之烷手背，语气甚是恼怒人：“脏死了！”

　　脏？
　　嫌脏？！

　　眼镜眼见青年不停甩手，面露嫌色，转头又看了眼面如土色，匪气十足的宋之烷，眼镜立马打圆场。
　　“哎那个兄弟……实在不好意思，道个歉就过去了哈。”再转过头，被拍开的手缓缓握成拳的宋之烷，按住双肩，整个人扒着他，小声嘀咕到∶“兄弟稳住，稳住！我们是来听你妹弹琴的，不是来打架的！！”

　　青年冷笑了声，挑事儿般毫无屈服力∶“道歉？下辈子。”

　　说完看垃圾的视线在俩个离奇青年们身上游走，良久盯着眼镜脸上的血印，头都不回的朝钢琴室方向走去。

　　宋之烷试了全身力气，都未能去掉这颗粘虫，低啐了声，目送着摆谱精进去，心烦的一脚踩在眼镜脚尖——“啊！！！”

　　原本沾沾自喜，自己精妙神算，摆平一场打架，最后竟以自己杀猪猴般的尖叫声来渐渐平息——他只有扭曲的份儿！

　　宽窄的走廊一下子清静，一阵阵优美的音律再次响彻周围，如同雨后天晴。

　　宋之烷跟眼镜坐在休息区，望着眼前勤恳刻苦，在夏日暖阳中沐浴全身，绽放着自身优美、独特硕果的宋文秀。几小时前被插曲弄的不快，既在这一刻浑身放松，沉浸在音乐星辰大海之中……

　　没有丑陋的嘴脸，没有平不下的心事儿，没有人间疾苦——只有自己沉在音乐、旋律之中，一切皆成为他笔下的灵魂。

　　……这就是他喜欢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宋文秀放下小提琴，缓缓睁开双眸，一群人之中与宋之烷对视，挤出一丝微笑，接收到宋之烷朝自己点头肯定，才走出训练室——

　　宋之烷刚要跟着走出训练室跟到彩排场 ，就听眼镜一脸嫌弃的堵着双耳，道∶“我去，这他妈谁弹的琴，真能破坏人心情！！”

　　宋之烷刚想说，怎么我听不到。手脚并用迈出训练室，一个堪称「绝技」，沉浸在自我感动之中，五音高高下下，没一个音律在准头，悠悠从钢琴室传来，叫人听得「泪流满面」。

　　宋之烷从未见过，在钢琴室比自己还要笃信、胸有成竹、板着腰，弹出一手「好曲子」的人，当即决定走过去领会领会！

　　“烷哥，停停停！！！”眼镜见宋之烷一脸正色，瘦小身子一堵墙般紧紧挡住他去路，不确定里头是谁，但有种不好预感油然而生∶“小弟知道你在气头上，用不着斤斤计较？”

　　宋之烷不为所动，通过眼镜身后门窗，他看见有一个人影双手搭在琴键，身子小幅度前仰后合，投入很是深沉。

　　阳光通窗而入 ，斑驳撒在室内每一处角落，青年甚是被阳光笼罩，全身都在闪闪发亮。
　　宋之烷蹙了蹙眉，感觉很眼熟，他眯起双眸有点后悔没随身携带个眼镜，前方依旧模糊 ，只有被阳光簇拥的青年轮廓，映入在近视的眼上。
　　他未听进眼镜的阻拦，他觉得自己心血来潮，有种遇到同类的欣慰感，这促使着双眉舒展开眼，如何挣脱开人面石壁，何时开的门，都不清楚。

　　在眼镜瞠目结舌的注视下 ，宋之烷兀自鼓着掌，背对着他前进……

　　他嘴角噙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容，由远及近，愈近，演奏着侧脸愈发清晰，跟在后头的眼镜不由来吸一口冷气。

　　千万别惹出什么幺蛾子啊烷哥！！！

　　等宋之烷意识回笼，正要打着退堂鼓，就见演奏者停止手中的动作，混沌的双眸带上一丝嫌弃，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宋之烷笑容当即僵在脸上，浓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成一团，嘴角抿着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