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照》郁洛熙

2、夜半檐风 风扫过

　　风扫过瓦片，发出细碎轻响。
　　郁清沅眸光微抬，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平静，听不出喜怒：“跟了这么久，不打算出来见见？”
　　苏掠影微微一怔，自己已经尽量放轻动静，藏得极为隐蔽，这般稳妥，没想到还是被她察觉。
　　她不再刻意隐匿身形，缓步走上前，在郁清沅身侧坐下，夜风撩动她的衣裙，轻轻开口：“你夜里的性子，倒是和白日里截然不同。”
　　白日的郁清沅，活泼跳脱爱开玩笑，贪酒爱玩肆意酒脱，鲜活热烈，像山野间无拘无束的清风，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热闹又耀眼。
　　可此刻月下独坐的她，沉默冷淡，安静落寞，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仿佛换了一个人。
　　郁清沅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酒壶边缘，淡淡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人本就有多面性子，日里应对喧嚣热闹，夜里独享安静独处，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何况，她是只妖。
　　“可你不一样。”苏掠影侧过脸认真地看着她，“今日打斗，我看得清楚，你的身手绝非普通江湖人所能比。可你却不愿坦诚自己的来历，不愿提及师门故土，只用一个无人知晓的‘栖兴’随意搪塞我。
　　“我们相识虽短，短到只有半日，但我看得出来，你心性不坏，绝非奸恶之人。”
　　夜色静谧绵长，天地间安静无声，只有温柔晚风缓缓流淌。
　　郁清沅缓缓垂下眼眸，小心翼翼遮掩住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
　　她怎么敢坦诚。
　　怎么敢告诉眼前这位纯粹善良的人族仙门弟子，自己并非人族，而是世间人族忌惮排斥的栖月狐妖。
　　人妖世代隔阂，正邪立场对立，夙汐馆一生以除妖道为己任，苏掠影的父亲更是坚守人族正道。一旦真相揭开，两人所有温情相伴都会瞬间破碎，往日并肩情谊，转眼就会变成刀剑相向，生死对立。
　　片刻后，她抬眼，重新扬起平日散漫狡黠的笑容，语气轻快随意，刻意冲淡沉重压抑的气氛：“江湖游子，四海为家，来历本就不值一提。不过萍水一相逢，何必刨根问底？”
　　她语气轻佻淡然，想要就此岔开话题。
　　可苏掠影依旧不肯放弃，语气执着又温柔：“哪怕只有半日，也是命中相遇。今日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根本无法脱身。郁清沅，我信你，也想真正认识你。”
　　月光皎洁，落在两人之间。
　　郁清沅望着身侧这位坦荡纯粹的人族少女，心头微微一涩。
　　世间最无奈的相逢，便是心意相近，却种族相隔。
　　最不该动心的相逢，偏偏遇得最温柔。
　　最不该珍惜的缘分，偏偏最让她舍不得。
　　最珍贵的缘分，偏偏注定无法长久。
　　她低头斟满一杯米酒，轻轻递到苏掠影面前，柔声缓和气氛：“夜深天寒，不说这些扫兴心事。要不要来一杯？明日一早，我还要继续行走江湖。喝了这杯酒，你就与我一同走吧。”
　　苏掠影目光落在酒壶之上，瞬间愣住，没有回答她，反倒满脸疑惑质问：“我方才怎么没注意到，你这酒是从哪里来的？客栈的酒我明明托小二管住收好了，你根本没有剩下酒水。”
　　郁清沅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变回了白日里的模样，轻轻晃了晃酒壶，开口道：“这是我偷的，你信吗？”
　　“郁清沅！”苏掠影又气又无奈，当即伸手去抢夺酒壶，“大半夜不睡觉，居然偷酒喝，这也太胡闹了！”
　　郁清沅早有防备，手腕轻巧一抬，身形往后轻盈一跃，轻松躲开她的动作。
　　月色之下，两人在宽阔屋顶上一来一回，追躲闪挪，肆意嬉闹。
　　苏掠影招式正统，是夙汐馆修身功法，沉稳有余却不够灵活，屡屡扑空。郁清沅身法飘逸灵动，看似随意躲闪，却处处收敛力道，温柔相让，没有与她争抢对抗。
　　温柔夜风裹挟着二人清脆笑闹声，飘散在寂静深夜，打破整片夜色的冷清孤寂。
　　苏掠影追得微微喘气，依旧不肯罢休，抿着唇步步紧逼：“快把酒还给我，深夜饮酒最伤心神，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郁清沅笑着侧身躲开，指尖轻轻落在她肩头，借力旋身绕到她身后，语气娇俏：“就喝一点点，难得月色正好夜色温柔，何必事事拘束。”
　　折腾许久，苏掠影终究奈何不了身法绝世的郁清沅，只能停下动作，看着她轻轻叹气，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怒。她盯着郁清沅手中的酒，想起她方才的问话，伸手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郁清沅盯着她，语气散漫：“你这是同意了？可你刚才不是说……”
　　“闭嘴！”
　　郁清沅见自己说话被打断，也不再继续言语，渐渐收起笑容，重新坐回屋脊边缘，把玩着酒壶，眼底热情一点点消散，又变回深沉孤寂。
　　方才有多嬉笑无忧，此刻内心便有多沉郁酸涩。
　　夜色渐深，天边泛起淡淡微光，长夜即将落幕。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静静望着天边，一时无言。
　　一人心事深藏，一人满心真诚，两两相望，岁岁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