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照》郁洛熙

1、初逢江湖 “小二

　　“小二，再来三壶酒。”
　　“好勒。客官您慢用。”
　　郁清沅仰起头，咕咚一声便灌下半壶烈酒。自她来到人族之后，无人看管，她的酒量便大得惊人。
　　“欸，别喝这么急，省着点，我可没那么多银子供你挥霍。”苏掠影伸手一把抢过郁清沅手中的酒壶，紧紧护在怀里，无奈开口。
　　郁清沅望着她攥着酒壶的手，眉眼轻快灵动，终究松了劲：“行，那待会儿你扶我回房歇息。”
　　“你……”
　　“欸，停，我说你真的是夙汐馆的弟子吗？武功稀松也就罢了，连酒量都这般差劲。令尊不也是夙汐馆高人？他的酒量，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你……”
　　“别跟我说你是女子就没事。你别忘了，咱们可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
　　“你……”
　　“你们夙汐馆到底是怎么教习弟子的？你这般根基，尚且未曾修行圆满，怎么就早早放出来闯荡江湖了？”
　　苏掠影一连串诘问堵在喉头，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一句无言的“你”，再也说不出半句。
　　夙汐馆乃是人族顶尖修身仙门，往来之人寥寥无几，能入馆修身者皆是不凡。
　　苏掠影向来无心钻研道法，只痴迷江湖武学，父亲万般无奈，放心不下她独自在外，便花钱打点，亲自陪着她一同入馆修身。只是她父亲天资寻常，不如苏掠影最早毕业，自身修为进展十分缓慢。
　　两人今日才机缘相遇，联手击退盗贼，彼此相识尚且短暂，可苏掠影却察觉出郁清沅身手远超常人，实力深不可测。
　　“我就实话告诉你，我们栖……”
　　郁清沅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什么？栖什么？”
　　“栖…栖兴。”郁清沅眼神闪烁，慌忙改口，“栖兴可比夙汐厉害多了，我就是栖兴出身。”
　　“栖兴？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外地僻僻修身小馆罢了，你自然没听过。”
　　她心猛地一紧，方才差一点就将自己真正的出身暴露在人前。她本是栖月狐族之人，人妖隔阂深重，她却偷溜下凡。这件秘密，她决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日头西沉，暮色层层浸染大地。客栈内的宾客渐渐散尽，喧闹的市井烟火一点点归于沉寂。人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悉数褪去，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沉沉夜色笼罩四方，已然至深更夜半。
　　屋舍之内灯火渐熄，众人皆已沉沉睡去。唯有郁清沅毫无睡意，趁着夜色静谧，悄无声息翻出窗棂，足尖轻点瓦面，轻盈落于客栈最高的屋顶之上。
　　夜风寒凉，拂动她鬓边碎发，吹散了白日的躁热。她膝上放着一壶未饮尽的烈酒，独自静坐于清冷瓦檐，抬眼望向冷月孤悬的夜空。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下午与盗贼缠斗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彼时街巷大乱，一众盗贼手持刀棍，凶悍蛮横，成群结队在街上打砸劫掠，气势汹汹，招招狠戾。苏掠影虽有夙汐馆功底，可她毕竟刚刚毕业，还从未真正交过手，且疏于道法，面对一众亡命匪徒，很快便落入下风，节节后退，难以招架。
　　危急关头，郁清沅缓步上前，孤身闯入人群之中。
　　面对四面八方围攻而来的匪徒，她身形轻盈如影，辗转腾挪之间，总能精准避开所有劈砍而来的兵刃。
　　匪徒攻势凌厉，刀风呼啸，可无论他们如何合围突袭，都无法触碰郁清沅分毫。她出手干脆利落，每一招都精准刁钻，抬手格挡，侧身卸力，扣腕制敌，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冗余。
　　遇人直刀劈面，她侧身俯下，指尖精准扣匪徒手腕，轻轻一旋，便令对方兵刃脱手，痛呼跪地；遇人从身后偷袭，她旋身回眸，手肘轻撞，力道恰到好处，直接将人震退数尺，踉跄倒地。
　　数十名凶悍盗贼层层围堵，却被她一人从容应对。不过转瞬之间，方才气焰嚣张的匪众，便尽数倒地哀嚎，溃不成军。
　　那些匪徒凶狠狰狞的嘴脸，凌厉劈来的兵刃，混乱嘈杂的街巷，还有自己干脆利落的一招一式，尽数清晰可见。她回想方才苏掠影略显生涩的招式，勉强抵抗的模样，心中了然，这位夙汐馆出身的少女，道法不通，武学根基尚且稚嫩。
　　她抬手斟酒，仰头一饮而尽。
　　此刻的郁清沅，周身没了半分少年意气，清冷的月光落在她侧脸，衬得她眉眼深邃难测。
　　身后瓦片轻轻一动。
　　苏掠影并没有睡着，察觉到她独自离开房间，便默默跟了上来，小心翼翼踩着屋檐，悄然爬上屋顶，安静落在不远处。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孤坐饮酒的郁清沅。
　　白日里活泼跳脱，爱说笑打趣的人，一到深夜，就变得这般沉默疏离。她总觉得，自己永远也看不穿眼前的人。
　　两人不过相识半日，缘分浅淡，人妖相隔，心事难明。
　　屋顶一坐一站，一静一望，夜色漫长，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