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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纸轻嗔 藏书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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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静室灯火长明,温辞独坐蒲团之上,枯坐近半个时辰。
指间攥着一张平整素笺,纸面字迹改了又删。他细细斟酌字句,落笔皆是克制礼数,写尽“夜深弦噪、扰人清修”的委婉劝诫,一笔一画端正规整,可这页薄薄纸笺,他却始终不敢折起送去邻室。
“温辞师兄,你这般犹豫作甚?”
林柚咬着清甜果糖,伏在案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衣袖,眉眼带着几分直率急切:“只需写明戌时之后,禁奏繁乐、勿扰修书便可,直白坦荡!那江寻性子张扬,若再夜夜喧闹,我便去禀明阁中管事,定要他们守这藏书阁的规矩!”
温辞轻轻摇头,抬手将褶皱的素笺缓缓抚平,语声温软:“不必太过生硬。你我比邻而居,日日相见,何苦徒生嫌隙。”
话音落,昨夜那一幕悄然浮上心头——那人指尖轻擦他袖口墨痕的微凉触感,还有临走前那句半分散漫、半分退让的“余下半刻便收弦,不再扰你”。
心底那点烦闷执拗,莫名软了大半。他终究不愿将关系闹得僵硬难堪。
林柚无奈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依着他的心意,细心将素笺折成规整小笺:“也罢,都听师兄的。只是他日后若再刻意为难你,我定然不会姑息!”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温辞提早半刻时辰抵达藏书阁,怀中揣着那页亲笔笺纸,在邻侧乐室门前缓步徘徊三圈。
乐室木门紧闭,内里不闻半点抚弦之声,静谧安然。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将笺纸从门缝轻轻塞入,身后忽然传来沉缓脚步声。
来人是乐社资历最深的李师兄,一身素色常衣,眉眼凌厉,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目光锐利地扫向他手中门缝,一眼瞥见了那页素笺。
他抬手抽出笺纸,展开扫过寥寥数语,唇角当即勾起一抹凉薄嗤笑:“劝止喧闹的笺书?你区区修书学子,也敢插手我等抚乐之事?”
温辞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紧紧攥住衣摆,清润的声线带着几分紧绷局促:“晚辈是隔壁修书室之人。诸位夜夜抚弦至深宵,乐声亢烈,着实扰了古籍修缮,还望诸位稍加收敛。”
“扰了你的修书?”
李师兄将素笺反复折叠展开,转头朝着乐室扬声唤道:“江寻!速速出来瞧瞧!咱们隔壁这位修书公子,倒是好大的架子,竟来管束我等习乐!”
木门吱呀一声轻启。
江寻缓步走出,墨色衣袍微松,发丝微乱,眉眼间还凝着几分晨起的慵懒惺忪。他俯身垂眸,先扫过那页素笺,又抬眼望向身前之人。
少年一身素白长衫,袖口依旧带着昨日未褪的浅淡墨痕,指边还捏着一柄细小银镊。面色浅浅泛白,明明心底局促不安,却依旧挺直身形不肯退让,像只强撑底气、微微炸毛的温顺小兽。
“修书的温公子?”
江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嘲讽,不等温辞应声,便侧首看向身侧的李师兄,漫不经心开口:“他写这些,是嫌我等抚乐聒噪?”
“正是。”李师兄将狼毫笔递至他手中,刻意撞了撞他的胳膊,带着几分戏谑撺掇,“给他回上两句,也好让这位温公子知晓,我等并非任人拿捏的软善之辈。”
江寻接过笔,垂眸落于素笺背面。
静默两息,他落笔轻挥,没有规整字句,反倒随性画了一柄简易古琴,线条潦草肆意,琴身歪斜,弦纹凌乱,带着几分顽劣稚气,与温辞端雅工整的字迹形成极致反差。
画罢,他笔锋一转,落下一行张扬洒脱的字迹:修书自守清寂,何须管束旁人雅乐?温公子未免管得太宽。
落笔终了,他抬手将素笺轻轻拍回温辞掌心,力道微沉:“收好吧你的笺书。往后不必再费这些无谓心思。”
温辞指尖微凉,死死攥紧那页素笺。
纸上潦草拙稚的琴画刺眼夺目,那句“管得太宽”更是如细针入腑,轻轻扎得人心头发涩。他心底万般辩解,想说自己并非刻意管束,只求一方安静修书之地。可对上江寻淡漠冷然的眉眼,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间,最终只轻轻憋出一个字:“哦。”
“江寻师兄!李师兄!该合奏习乐了!”
屋内传来一道软糯怯弱的呼唤。
赵珩抱着琴谱立在门内,悄悄探出头来,目光撞见温辞的瞬间,耳尖瞬间绯红,慌忙垂首缩了回去。
昨夜他抚乐频频出错、被厉声训斥的模样,定然尽数被隔壁的温辞听了去,一时间满心羞怯窘迫。
江寻与李师兄转身步入乐室,关门刹那,李师兄刻意侧身,肩头重重擦过温辞臂膀,低声落下二字:“矫情。”
木门合拢,下一瞬,屋内清亢琴瑟之声再度悠悠响起,震得窗纱轻颤。
温辞立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转身走回修书室。
室内同门吴磊正对着古籍编号手足无措,屡屡贴错笺条,急得满头薄汗。见他归来,连忙低声询问:“温辞师兄,他们……不曾为难你吧?”
“无事。”
温辞轻轻摇头,将那页素笺叠好,悄悄夹在修书笔录最深处,压在《秋江集》的修缮记录之下。那页潦草的琴画,他不愿被任何人看见。
林柚一眼便瞧出他眼底的郁色,当即起身就要冲去乐室理论,却被温辞伸手死死拉住。
“别去。”温辞语声轻缓,带着几分倦意,“他不过是受人撺掇,并非本意。”
“那也不能这般欺负你!”林柚满心愤懑,却只能悻悻落座,一把抢过吴磊手中的活计,“我来帮你整理编号,师兄莫要郁结于心,稍后兰姨过来,定然为你做主。”
温辞默然颔首,坐回蒲团拾起银镊,心神却屡屡飘忽,难以凝神。
脑海中反复更迭着方才画面:江寻顽劣落笔的模样、李师兄刻意冲撞的冷意、赵珩羞怯绯红的耳尖。心底又闷又委屈,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温辞公子,怎的呆呆出神?”
兰姨端着一碗冰镇清甜羹走入室内,瓷碗沁着微凉水汽,笑意温善:“我方才熬的清润甜羹,解暑静心,你快尝尝。可是隔壁又闹了你?我这便去叮嘱他们安分些。”
“不必劳烦兰姨,真的无事。”
温辞接过瓷碗,小口饮下,清甜滋味漫入喉间,心底的郁结稍稍舒展。
眼角余光瞥见窗外,赵珩抱着琴谱缓步往乐室走去,途经修书室窗下时,悄悄抬眸向内偷望一眼,眼底满是羞怯。
温辞忆起林柚所言,知晓这少年性子胆小温顺、学艺勤勉却极易紧张。他取过一方小小便签,提笔落下温柔字句:贴笺编号无需心急,若粘贴有误,以温水轻润便可缓缓揭下,不伤纸页。
细细叠成小巧方块,待赵珩再度走近,他抬手飞快递了出去。
赵珩攥紧便签,当场怔在原地,良久才抬眸,对着温辞轻轻躬身,细若蚊蚋地道了一句:“多谢温辞师兄。”
语罢,他抱着琴谱,羞赧地快步奔回乐室,木门未曾关严,漏出一室暖烛微光。
温辞望着那道细碎光影,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掌心那页带字的素笺,好像也没那般刺心难受了。
江寻纵然嘴硬顽劣,却适才未曾任由李师兄苛责晚辈,暗中护了怯懦的赵珩几分。赵珩生性羞怯,却懂得知恩道谢,心思纯良。
原来这比邻而居的乐室众人,也并非尽是张扬冷厉、不通情理之辈。
心底积攒的委屈与烦闷,竟这般一点点悄然淡去。
他低头看向笔录深处藏着的素笺,那柄潦草歪斜的古琴、那行桀骜字句依旧醒目。
可此刻再看,只剩满心浅浅的无奈,再无半分恼恨。
这人桀骜张扬、嘴硬心软,不过是生来性子散漫,偏爱故作冷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