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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两相厌 夜里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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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戌时一刻,藏书阁三楼的修书室,仍亮着一盏清寒玉灯。
温辞静跪于蒲团之上,指尖捏着一柄银质细镊,正凝神修整《秋江集》的霉变残卷。旧纸泛黄陈旧,边角霉迹宛若浅褐烟痕。他屏息敛气,正要细细剥离粘连的纸层,隔壁骤然撞来一阵铿锵琴瑟之音。激昂弦声破壁而出,震得窗棂簌簌轻颤。
细镊脱力轻落砚台,发出一声轻响。温辞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望着被震得微微翻卷的古籍纸页,心头沉落几分无奈。入阁两载,这是他头一回独力修缮明代孤本。此卷纸页薄如蝉翼,方才只差分毫便能完整揭页,偏偏被这喧闹弦音尽数打乱。
隔壁乐声连绵不休,时急时亢,声声扰人心绪。他轻抿薄唇,缓步踱至窗前,轻轻撩开半幅窗纱。对面雅室暖烛摇曳,一道挺拔身影端坐案前抚弦拨乐,身姿肆意张扬,气质桀骜不羁,正是那位偏爱研习古乐的世家公子江寻。
温辞对着窗影暗自斟酌,小声默念:“阁下可否……可否将乐声放轻些许?”
话音落下,又自觉语气太过绵软。他轻咳一声,敛去柔态,换作清冷生硬的语调:“藏书阁有规,戌时之后,禁止高声奏乐,诸位已然逾时。”
话一出口,他先自局促起来。他本就性情内敛、不善交际,往日向阁中长辈回话,都要提前暗自斟酌许久。如今要上前与这般洒脱桀骜的人交涉,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温辞师兄,夜深还未歇息吗?”
门外传来轻快步履,林柚抱着一摞整理妥当的修书笔录探身进来,衣衫宽松,内里衣料绣着古朴书卷纹样。
“方才我帮同门誊录残卷篇目,他手法生疏,屡屡出错,最后只得我重新整理妥当。”
话音未落,隔壁急促激昂的弦乐再度炸响。林柚猛地一惊,怀中笔录险些脱手散落。他蹙起眉头,满脸无奈:
“这般喧闹实在扰人静心!师兄性子腼腆不善言辞,不如我前去劝说一番。”
温辞连忙伸手拉住他:“别去,不必麻烦,我亲自过去便可。”
他知晓林柚性子直率急躁,生怕双方言语相冲、生出争执。两室比邻,朝夕相见,若是结了嫌隙,日后难免尴尬。
林柚仍旧想劝,转身时不慎带倒脚边瓷瓶。哗啦一声,大半瓶古籍脱酸药液倾泻落地,清透汁水溅湿了他的衣摆。
“糟了!糟了!”林柚瞬间慌了神,眼眶倏然泛红,慌忙蹲身捡拾瓷瓶,“这是你费心购置的珍稀药液,难得可贵,都怪我太过莽撞……”
“无妨。”温辞随之蹲下身,轻声替他擦拭衣摆,语气温和舒缓,“库房尚且余留半瓶,足够取用。”
见他满心愧疚,他又柔声宽慰:“你常帮我整理书卷笔录,已然帮衬良多,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林柚抬眸望他,只见温辞睫羽纤长,垂眸时眉眼温润柔软。明明他才是被喧嚣搅得心烦的人,却还反过来温柔安抚旁人。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隔壁连绵乐声骤然停歇。下一瞬,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缓缓响起:
“江寻!此番节奏屡屡出错,若是始终不得章法,日后便不必同席合奏了。”
“是晚辈失仪……江寻公子,容我再勤加练习一番。”
另一道声线轻柔怯弱,带着几分委屈低落,宛若受了斥责的温顺小兽。
温辞与林柚相视一眼,已然听出是那抚乐年少之人,听语气年纪尚轻,此番显然受了不少训斥。
“那位言辞严厉的是乐社资历最深的李师兄,方才训人的并非江寻。”林柚压低语声轻声道,“江寻公子是乐社翘楚,性情冷厉张扬。方才答话少年名唤赵珩,与我乃是同门学艺的师弟,性子温顺腼腆,极易害羞。”
温辞轻轻应了一声,心底莫名泛起几分恻然。忆起自己初习古籍修缮之术时,亦常被恩师斥责手法不稳、心神不宁,那时他总独自躲在静室角落,反复练习持镊手法,直练得指尖酸麻方才罢休。
正暗自思忖间,修书室的房门被人轻轻叩响两声。院内打理杂务的兰姨端着一盏热茶缓步走入,一身素色布衣,笑意温和地将茶盏递至温辞面前:“温辞公子,方才在下院取的热茶,暖意正好。莫要因旁处喧闹扰了心境,我方才已然前去叮嘱过,这群年少子弟沉醉音律失了分寸,我已劝他们收敛声息。”
“劳烦兰姨费心了。”温辞伸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润暖意,心头郁结也消散几分。
兰姨又自袖中摸出一颗清甜果糖,塞到林柚手中,柔声叮嘱:“你这孩子素来莽撞粗心,方才不慎洒了药液也不必放在心上,些许外物罢了,不必自责。”
林柚接过果糖,眉眼弯弯笑了声:“多谢阿姨,您最是温柔和善。”
兰姨轻轻拍了拍二人肩头,正欲转身离去,隔壁乐室的木门忽然“砰”的一声被骤然推开。一道玄色衣袍的少年大步踏出,指间紧攥一枚玉制拨弦片,眉宇间凝着几分不耐。
正是方才抚琴奏乐的江寻。
他似是未曾留意修书室门口的二人,径直朝着楼梯方向走去,途经温辞身侧时,肩头不慎擦过他的衣袖。
“站住,行路不知看路?”
江寻脚步顿住,垂眸转头看来,眼神桀骜锐利,带着几分凛然戾气。
温辞被他凌厉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慌,手中温热茶盏险些脱手。他唇瓣微张,方才暗自演练许久的说辞尽数忘尽,几经局促,只轻轻憋出一句:“阁下……可否将乐声放轻些许?”
江寻眉峰轻挑,目光缓缓扫过他袖口沾染的淡淡墨痕,又掠过案上古籍与银镊,唇角勾起一抹轻嗤:“修书之人?倒是格外娇气。我等在室中抚乐习曲,何时碍到你了?”
“并非此意……”温辞脸颊瞬间泛起薄红,指尖紧紧攥住温润的盏壁,声音细弱却认真,“藏书阁有规,戌时之后,不可高声扰静,诸位琴声过盛,已然逾矩了。”
“规矩?”江寻骤然出声打断他,往前逼近半步,身形微微俯低。
温辞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草木冷香,夹杂着一丝淡淡烟息,气息并不污浊,却让他心头骤然一紧,浑身愈发局促慌乱。
“我等早已租下此院,何时练乐、练至几时,皆是自由。”江寻眸光桀骜,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说到底,是你修书静心不足、手法迟缓,反倒怪罪我等弦音扰人?”
“我没有!”温辞下意识抬高些许声线,清润的音色裹着浅浅委屈,眼底泛起一层薄红,“我方才只差分毫,便能修复完残卷……皆是被琴声打乱。”
“江寻师兄!你怎还未回来?李师兄催你归室合奏了!”乐室里传来赵珩软糯怯弱的呼唤。
江寻闻声回头应了句“知晓了”,随即再度转头,目光沉沉落在温辞身上,静静凝视两息。
忽然,他抬手伸出指尖,轻轻擦过温辞袖口沾染的墨痕——那是方才修缮古籍时不慎蹭上的墨迹,尚且未干。
“衣衫染墨了。”
他的语气骤然松弛下来,褪去了方才的凌厉锋芒,添了几分随意散漫。
“往后修书仔细些,莫要总这般毛躁。”
温辞整个人骤然僵滞,清晰感知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轻浅一触,宛若絮羽拂过衣料,痒意直窜心底。
他尚且来不及回神,江寻已然转身步入乐室,临关门前淡淡落下一句:“余下半刻时辰便收弦歇息,不再扰你修书。”
木门轻合的刹那,温辞方才猛然回神,双耳滚烫得发烫。他垂眸望着自己的衣袖,墨痕之侧,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一瞬浅浅的温度,迟迟不散。
“温辞师兄,他……他该不会是对你有意吧?”
林柚凑上前来,眼眸亮晶晶的,满是促狭笑意:“方才他碰你袖口那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耳尖都红透了!”
“休要胡言。”
温辞连忙侧身转开,佯装整理案上残卷,胸腔里的心跳却乱得不成章法。那柄落于砚台的银镊,方才受震磕碰出一道浅浅细痕。他小心翼翼拾起,借着烛灯细细端详,心底纷乱翻涌。
方才扰得人心烦意乱的阵阵弦音,此刻回想起来,竟好像……也没那般聒噪可厌了。
窗外夜色渐深,沉沉暮色笼罩整座藏书阁。修书室的玉灯依旧清亮高悬,隔壁乐室的弦声果真轻柔了大半。
往日激昂凌厉的曲声尽数收敛,余下琴弦轻拢慢捻的温柔韵律,伴着低沉舒缓的拍节,悠悠扬扬,恰似一曲未曾落笔、未尽完满的风月长歌。
温辞重执银镊,静静跪坐回蒲团之前,俯首望向案上泛黄残卷。
这一次,他指尖平稳沉静,再无半分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