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对你管用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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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女孩的家人，是流民，还是已经变成鼠人，好像都好不到哪去。
“我先把她带回驻扎区。”
尤凌抬手掩住刺眼的强光，光线丝丝缕缕地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过滤后柔和了不少。
女孩睡得很深，刚刚说话的动静都没有打扰到她，凌乱的发丝扑在脸颊上，唇口微张着，小小地哈着气。
他正要俯下身，想把女孩叫醒。
“你要知道，我们没有收养小孩的义务。”
他俯身的动作一顿。
上校蹲在木箱前很久，终于站起了身，一出口讲出的话就让尤凌蹙眉。
“驻扎区人手紧张，全都是鼠类接触者，随时还会发生异变。”上校转过身，抬眼看他，眼里的神色已经变冷，“这种会到处乱跑行踪不定的小孩，你让谁替你照看？”
尤凌保持着弯腰撑着木箱盖的姿势没动。
“我劝你收起那慈悲心，别给我到处泛滥。”连寇接着道，“流民的孩子，就跟着流民去荒原厮杀，能活便好好地活，活不了也是他们的命。”
“你的命，就是现在跟着我，把那些恶心玩意都杀了。”
连寇盯着他，“明白吗？”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尤凌没反应。
他的眼里甚至看不到一丝半点的波澜。
这番话并非没有道理，是出于一个指挥官为大局考虑，尤凌不可能不明白，撑在箱盖的指尖向内扣紧。
——因为这样的话，他也同样和别人讲过。
几年前，巨型毒蛛盘踞在安全区内连片的建筑群，普通枪械根本无法击杀如此庞然巨物，尤凌作为那次行动的总指挥官，无奈之下只能请求调动装甲车发动核磁炮轰炸楼体。
冲天的火光破开，巨响之中，一栋栋楼体轰然倒塌，大地都为之震怒。
毒蛛避之不及，躯体被炸成爆浆的碎片，尘雾飞溢、砂石乱溅，毒液犹如扬撒的黑色雨滴，纷纷雨落黏贴在满城废墟之上。
跌宕起伏，满目疮痍，尤凌看不见，也分不清，那些沾上毒液的肢体很快开始腐烂，感染者尖叫、惨叫，仓皇而逃试图冲进隔离区。
冲锋枪扫射一片，在隔离区前倒成一滩人毯。
血都漫成河。
作战小队每天穿着厚重的作战服深入废墟之地，回到隔离区，尤凌摘下面罩时像被海水溺死的人终于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汗从额前滑落，经过分明的锁骨，钻进衣领，晕洇一片，他顾不得抬手胡乱抹掉。
还没歇两口气，他的一位下官满脸着急地冲进篷内：“长官，有个被砸伤的流民带着孩子往荒原去了，我看伤得挺严重的，浑身是血，那孩子怕是没办法......”
他的眼睛早因连轴转布满了红血丝，累到几乎讲不出一句话，没控制住情绪低吼道：“我们管得了吗？”
怎么管？如何管？
隔离区本就是临时划分的地界，驻扎巡逻的力量有限，流民数量太多，他们根本顾不及。
救得了一个孩子，再来两个呢？三个呢？能救全部吗？感染者数量还在不断攀升，他们有那个时间、有那个精力吗？
下官最终只是张了张口，没说话，站了半天，然后又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尤凌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换班撤离之际，他会亲眼看到自己的下官被一个六岁大的毒蛛感染者绞杀。
他这颠沛流离的前半生，活成了两幅样子，清醒地恍惚着，恍惚地清醒着，兜兜转转一圈，有朝一日竟能听到别人亲口和他说这些道理，狠狠地扇了曾经的自己一巴掌。
替那个因他阻拦而被感染的孩子，替他那惨死的下官。
一瞬间尤凌的脑海里其实闪过很多琐碎的片段，那些痛苦仿佛存在于上个世纪一般久远。
那些片段反复地在他的梦里轮回，令他不得安生。
他轻笑了声，搭在木箱上的手收回来，语气不像认真，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我真得救。”他说。
不说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也不管对方怎么想。
很执拗，认定的东西，九头牛拉不回来。
上校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冷，他能感受到。
僵持没有多久，身体忽然有什么异物凑上来。
尤凌垂眸朝下看了眼，呼吸轻了轻。
——连寇不知何时掏出了枪，枪口，正虚虚地抵着他的腰腹。
疯子。
尤凌没作反应，他便一点点压深。
隔着作战服，枪口一寸、一寸推进，直到触到结实的腹肌，硬的，无法再向前。
这个动作很危险，很恶趣味，但显然，连寇非常顺手。
连威胁人都爱用些霸王硬上弓的办法。
这是要直接射死他啊。
“体谅体谅你的长官的不容易，你这些天让我很不高兴。”上校终于出了声，目光沉沉的，低哑的嗓音落在尤凌耳边，似诱似哄的语气，仿佛只是在叹今天出门，天气真好。
“我保证，下次你就算在我面前跪着哭，我都不会准你出来。”
你做你他妈的美梦。
尤凌心里骂了句。身下并不好受，任对方压紧，无意识地捏了捏指尖，垂着头安静地看看。
黑漆漆的枪抵在他身上，似乎只轻轻一下，子弹就会将他由内而外地贯穿。
但他敢赌。
他向来胆大。
于是他很轻地挺了一下腰腹，枪口顿时压得更实：“尽用些卑劣的手段。”
对方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挑了下眉，很有心情地笑着说：“对你管用就行。”
尤凌偏开头，躲开对方的气息范围，刚想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头转过去一半，突然僵住了。他对目光的敏锐度再次起了作用。
一道不同寻常的目光。
他缓慢地把眸子转向那个方向。
——木箱边，那小女孩醒了，扒拉着边缘，瞪大了双眼巴巴地盯着他们贴着的身子看。
尤凌：“......”
同样意识到被注目，几乎压在他身上的那人迅速把枪口移开，腰腹那阵异物感顿时消失，尤凌的作战服上留下了浅浅一个压痕。
尤凌修长的指尖不紧不慢地轻抚过那处，打转，直到将皱褶抚平。
小女孩生得非常漂亮，刚醒来迷迷糊糊晃着神，珠玉般的眉眼水汪汪，偷看还被发现了，委屈得很，像慢动作回放一样，张大了嘴，就好像要大哭一场嚎出来，这一哭，不得方圆百里昭告天下，老娘我苏醒了！
连寇眉心一跳，眼疾手快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
“！！！”
“唔——！”话和呜咽声全都被堵回嘴，女孩非常不满，怒瞪着连寇，哼声从连寇的手掌底下传出来，听调子像在问“你们是谁？！”
“我是你叔叔。”连寇哄道，“别哭，你什么也没看见，接着睡你的觉。”
突然又伸出另一只手把小姑娘的眼睛也严严实实盖住了。
小女孩：“......”
半天，女孩没个动静，好像真就睡回去了似的。
连寇半信半疑地试探着把手掌往后收。
结果露出了一双撑得大大的，圆溜溜气冲冲的，显得很有锐气的眼睛。
连寇心下疑惑，她看到枪了，没害怕，这就不像一个普通小孩会有的胆。
他刚刚在尤凌进门那会的功夫，去其他铺子扫了一眼，奇怪的是，居然也都没有人。
他们先前看见熄灭的烛火，好像跟闹鬼似的。
这一切都太奇怪。
仿佛就是看见他们，躲着他们。
“你们是军人？”女孩的眼睛眨了一下，又咕噜一转脑袋瓜一机灵，竟然伸手去淘连寇腰间的枪！
小小的手还没伸上前就被连寇按住，“干嘛？”
“......你们要抓走我么？”计划没得逞，女孩顿了顿。
连寇尽说些吓唬小孩的话：“枪都敢乱掏，我给你关大牢信不信！”
小女孩的眼珠子幽幽的，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不能抓走我，不然我妈妈会杀了你们。”
连寇嗤了声：“那让她试试看。”
只有尤凌抓住关键词：“你妈妈在哪？”
“在家里呀。”
“你家在哪？”
“地底下。”
尤凌很有耐心：“我们现在就在地底下。”
小女孩忽然咯咯笑：“我们在地面上。”
——我们在地面上。
尤凌愣了愣。
与此同时，连寇的耳麦里传来请求通讯的信号。
“报告长官，041小队......”耳边传来梵弥的声音，总感觉带着颤抖和一丝无法言明的尴尬，“我们被围堵了......”
*
连寇怎么也没有想到，能看到041小队被一群流民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场景。
梵弥整个人趴在地上，哭丧着皱成一团的脸蛋贴着地都扑上了灰，双手被交叉压在身后，活像任人宰割案板上的鱼肉，看到他们来，像看到了亲人般扑腾着哀嚎：“救命啊长官！”
连寇：“......”
案板上的鱼不老实，被一个壮硕彪悍的纹身大哥狠狠地锤了一下屁股呵道：“安静点！”
“......”鱼把头埋进地里，不说话了。
041小队集体趴平的场景着实有点惨烈，说来也荒谬，常规军团出身的军人竟然能被流民反绑，寡不敌众，几名军人连身上的作战服都被扒了下来，看上去经历了一番“严刑拷打”。
阻碍军事行动，在联合基地出台的法条中，可是重罪。
“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吗？”连寇沉着声，皱着眉脸色很不好看。
几名较为魁梧的壮汉面面相觑，随即齐刷刷转头看向按着梵弥的纹身男，纹身男看上去凶神恶煞，嗤之以鼻地嘲讽道：“我们就是要造反，如何？反正你们也没见得要放我们一条生路！”
这里地处刚才垃圾城镇的街巷的地下二层，原本是颠沛流离无处可去的底层流民临时住所，鼠类感染者出现，无可奈何之下流民们只能团结一致将每个铺子内部打通出地下通道以此逃避。
军方进入这里，摆明了是要把他们逼入穷途末路，这时候在讲什么法条法规，都他妈是扯淡。
男人话刚说完，围在四周的流民们便纷纷附和。
“把我们往荒原赶，不就是往死里赶吗？！”
“系统崩溃又不是我们造成的，凭什么让我们来承担后果！”
“就是啊就是啊！！！”
“哪有这么欺负人的！！！这样我们和蝼蚁有什么区别，你们把我们当人吗！”
“砰——！”
一声枪响猝不及防，一片惊惧的惨叫声中，刚刚领头嘲讽的纹身男还没来得及说话便霎时倒在了血泊中！
身上忽然一轻，梵弥很有灵性地“唔！”了声，从地上抬起脑袋，左晃右晃，看向开枪的人。
地底下的空气一时间凝固了，大气都不敢喘。
“吵死了。”
刚面无表情地射杀了一位流民的上校，垂着冷淡英俊的眉眼，这张脸常常给人感觉喜怒不分，上一秒还是饶有兴致，下一秒就像阎王爷来索命。
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他现在的语气很不耐烦。
他压下火气，军靴踏在地上，嗒，嗒，嗒，在寂静无声的地底清晰，伴随着大部分人颤若擂鼓的心跳，如一把利刃走在人的心尖上，一步一步朝流民逼近。
流民们后知后觉地要举起从041小队身上翻出来的枪，慌乱地对准他，却没人敢开枪。
他迎着黑森森的枪口上前，却还是一副慵懒倦怠的模样，声色冷冷的，像是在陈述什么不容亵渎的信仰：“人类联合公约第一条，绝对服从军方命令。阻碍执行公务者、非法掳走现役军人持以要挟，我作为指挥官，有权利，杀。”
嗒，嗒，他又向前两步，仿佛根本看不见那些直冲冲的朝着他泛冷的枪口，流民们又惊慌地后退。
那群人看他跟见了鬼似的，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接着道：“卢米埃尔基地管辖范围内安全区公约第十二条，感染源入侵，拒不配合管理工作者，我作为指挥官，有权利，杀。”
这人军校时期成绩应该还不错。
尤凌置身事外般站在后面，不动声色投过去一个欣赏的目光。
忽地又想到刚刚上校的枪口抵在自己腰腹的滋味，兴许再晚一步，那年年默哀的钟声祈祷就要成了真。
领头的被一枪爆头，流民们没了主心骨，面前这人两句三句，句句不离杀，仿佛讨命来的鬼魂，明明他们才是人多的一方，却在这人毫无畏惧、步步紧逼的气场下示了弱。
直到人群之中涟漪般散开，走出了一个面容疲倦的女人，人们愕然地看着她，想出声劝，但她似乎已经被什么事情夺走了心神，定定地看着连寇，“我有个问题想问长官。”
连寇向前的脚步停住。
“军人私自扣押孩童，该当什么罪？”
连寇面不改色：“视情节轻重，基地法庭予以量刑。”
“那请问长官扣押了我的孩子，是不是应该去法庭走一趟？”女人带着一种悲愤的语气说道。
“波莉虽然爱乱跑，但我每次喊她，她都会乖乖回来。是你们的人来了，她才不见的。”女人的音色带了哽咽，听上去很虚弱，“不是你们以驱逐为由扣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还能是什么？”
“......”
飞来横祸，又给他扣屎盆子。
连寇笑：“你这是诬陷。”
“我诬陷？我......”
“妈妈......”
很微弱的一声叫唤，把女人钉在了原地，梦醒般抬起头。
尤凌的身后，怯生生探出了一个小脑袋，犯了错的小孩样，抓着尤凌作战服的衣角，温温吞吞走出来，“......我在这里。”
“波莉？！”阿曼塔在看到她的瞬间，眼中淬上了泪花，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搂住了她，一个母亲失而复得的心情是惶然的，临死而生的，她的语气带着哭腔，“你跑到哪里去了？！”
其实波莉不过是贪玩跑到了一层铺子，实在困，在箱子里睡着了，老神在在不敢说话。
刚刚枪响的时候，她被尤凌拉到身后，没看清什么状况。
不知道怎么的，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两个看上去是军人的男人，其中一个还按着枪要把另一个杀了，她心下震惊，这几天阿曼塔反复叮嘱她，遇到军人，跑的越快越好，他们有枪，他们的枪口是不长眼的。
那个看上去就很坏的叔叔还说要把她关大牢。
阿曼塔抱着波莉，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也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没事了，没事了......”
尤凌这才想起来缓步走上前，连寇瞥了他一眼，无区别扫射：“看戏看够了？”
“其实还没。”尤凌淡淡道，弯了弯嘴角，很不刻意地揶揄，“不过我看你好像圆不回来了。”
“......”
连寇刚刚那架势口气，跟要把地底下这群流民全狙了似的，但尤凌明白，连寇不过是要杀鸡儆猴，这下他出来配合配合上校，作为下官的本分，也算是合情合理。
他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时，顶岩突然出现了一阵异动。
“什么声音？”
众人纷纷仰头看去，只听顶岩那阵异动越来越剧烈，摇晃着，慢慢地，竟然出现了一丝松动————
“——跑！！！”
尤凌吼道，登时就一个箭步迈开，一瞬间仿佛分了有三头六臂般忙碌，踹了连寇一脚示意，又拉了拉还在晃神中的阿曼塔，伸臂直接把波莉搂了在怀里带着跑，路过趴地上悄咪咪装死半天的041小队又顺手把梵弥一举薅起来。
流民们看这架势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再也顾不得什么军方不军方，拔腿就跑逃命要紧！
连寇挨了一脚下意识“操！”了一声，041小队一脸懵逼地猴蹿起来，一群人也不知怎么的很有共识地跟着尤凌没了命地转身就跑。
只听得背后，一声巨响伴随着土地岩石破裂的松动，顶岩骤然塌出一个巨洞！
“哐啷———”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卧槽？！
梵弥边飞毛腿边恐惧地向后瞄了一眼，只一眼他就后悔了，魂差点被吓跑！
那个巨洞里，争先恐后一窝蜂地探出几十只龇牙咧嘴的鼠脑，源源不断地从上面随机刷新boss般疯狂蠕动着涌出来！
“等，等等我啊——”梵弥边哭边跑边叫。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