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行乱梦》自困象牙塔

57、第57章 结局结局

　　三人从午后聊到傍晚，秦庚昕在手机上点了外卖。晚餐送来，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桌，她们继续边吃边聊，直到碗盘见底。阿咪看了眼时间，不得不告辞去赶回老家省会的高铁了。

　　玄关处，柚子先抱了抱阿咪，手臂收得很紧，肩线绷着。松开手，她又转身抱住秦庚昕，脸埋在她肩窝里，久久没抬起来。谁都没说“再见”，也没提“以后”，彼此心照不宣——

　　这场聚会，应该是现实世界里的最后一面了。

　　次日清晨，周一，新一轮工作日按部就班地展开。

　　秦庚昕抱着烘干的衣物去阳台晾晒，侧面巨鸟依然蹲守在天际。她抬手招了招，等那只金黄单眼贴近玻璃，便问它能不能顺手把捷径小花园里的副本也收了，省得她每天上班绕远路。

　　地铁在“临海路”站停下。秦庚昕刚走出闸机，抬头就见巨鸟悬在远天云团里。她拐进小花园，站在草坪边缘，指了指横在前方的水泥管道：“就是那儿，挡路了，麻烦帮我处理下吧。”

　　巨鸟应声俯冲。

　　眼前骤然一暗，铺天盖地的阴影压下来，气流掀得秦庚昕刘海乱飞。巨物恐惧症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慌忙用手掌捂住眼睛，隔着指缝观察。

　　这次依然是看着动静骇人，实则悄无声息。

　　等巨鸟退回天边，她才放下手掌。刚喘匀气，就瞥见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秦庚昕耳根一热，假装边捋头发边快步往前走。在经过水泥管道时，她不忘往里面瞥了一眼——

　　管口空荡荡，没有吸力，没有眩晕，什么都没发生。

　　搞定了。

　　她朝云层里的巨鸟比了个大拇指，笑着往公司方向走去。有一瞬，刺王杀驾副本里的经历画面在脑子里闪回了一下，但很快被早高峰的人流冲散。秦庚昕走进商务楼，刷卡，按电梯，汇入打工人群中，开始庸常又踏实的一天。

　　晚上加班到快八点，胃里只剩下午匆忙塞的三明治，早消化空了。走到小区门口时，秦庚昕被拉面店里飘出的香气勾住了脚步。推门进去，点了碗常吃的煎蛋牛肉拉面。

　　汤面端上来，热气氤氲。可她才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熟悉的恍惚感突然裹了上来。

　　——又来？好歹让我吃饱啊！

　　再睁眼，眼前白雾缭绕，檀香混着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正前方高台宝座上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鹤氅垂落，眉目间威压沉沉，不似凡人。身后立两名童子，面容圆润标致，额心一点朱砂，辨不出男女。宝座下分左右两列设座，各坐六人，岁数打扮不一，身后也都立着伺童。

　　秦庚昕低头看看自己，蓝白交领汉服，广袖垂落，果然也是童子打扮。

　　这回是……修仙副本？

　　老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殿中：“诸位峰主平日各守一方，为仙门殚精竭虑。今日齐聚，为师便将此番所得‘岁华’与诸位分享。”

　　岁华？啥玩意？

　　秦庚昕没听懂，却见座中十二人齐齐抬眼，神色微动，眼里藏着期待。

　　老者拍了拍手，殿外鱼贯走进一排手托朱漆托盘的童子，依次在每位峰主案上放下一只盖着瓷盖的小碗。

　　看着是道菜？

　　老者又道：“此品名为‘沧海遗珠’。为师途经东海，恰逢一金龙渡劫失败陨落，便取其残骸熬制浓汤。碗中既有真龙骨髓，又蕴雷霆之力，食之可延寿元、淬肉身，乃‘岁华’中的上品。”

　　座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开碗吧。”

　　随着老者话落，十二只碗盖接连被峰主掀开。秦庚昕站在一名峰主身后，探头往碗里瞧。汤色清润，面上看不出稀奇，却有一股极鲜极醇的香气漫过来，勾得她空落落的胃一阵收缩。

　　敢情打断我吃饭，把我拉进来，就为了让我站着看别人吃？

　　她心里那股不爽劲儿翻涌上来。既然有濒死保护兜底，又不想在副本多待，干脆大闹一场，直接被打回现实算了。

　　念头刚转完，人已大步跨了出去，伸手把身前峰主刚端到半空的碗抢了过来，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鲜香在舌尖炸开，暖流淌过喉咙，四肢百骸都舒展了些……嗯，很是美味！

　　“竖子尔敢！”

　　被抢的峰主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钉在秦庚昕身上。虽沉默着，表情却在说：一个伺候的童子，竟敢抢师尊恩赐十二峰主的“岁华”？

　　秦庚昕才不管呢，端着碗退到中央空地，仰脖子把剩下的汤喝得干干净净，末了咂咂嘴，评价道：“第一次喝龙肉汤，是挺鲜美的，可惜没捞着龙肉……”她看向高台上的老者，不客气道，“龙肉该不会都进你肚子里了吧？”

　　满殿死寂。

　　“大胆！”老者沉下脸，威压铺开来，“一介伺童，也敢目无仙门规矩，放肆作乱！”

　　底下十二位峰主、所有伺童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其中有震怒，有讶异，有胆寒，还有看疯子似的嗤笑。

　　秦庚昕拿着空碗，半点没在怕的，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什么仙门规矩？你们拉我过来，我饿了就得吃东西，叫什么叫！”

　　“你——”被抢的峰主气得怒目圆瞪、指尖发抖。

　　老者冰冷地盯着她，语气不善地问道：“你就不怕死？”

　　秦庚昕轻笑一声，挑眉反问：“你杀得了我吗？”

　　她早盘算好了，真要是致命一击，濒死保护会直接把她送回现实。等回去就让巨鸟把这破地方放逐到宇宙深处，永永远远别再见面。

　　她身负保护机制，还有何惧？

　　想到此，秦庚昕更是毫无顾忌。不等对方动手，目光一转，落到刚才骂她“竖子”的峰主身上，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拳：“小畜生还敢骂你姑奶奶！”

　　可惜凡人的拳头哪里碰得到修仙者，对方只是下意识荡了下袖袍，一股无形力道便迎面袭来，将她整个人撞飞出去。

　　身体尚在半空，钝痛漫过四肢。秦庚昕忍着不适，扯着嗓子最后喊了一句：“姑奶奶也是喝过龙汤的人啦——”

　　熟悉的恍惚感如期而至，世界在眼前碎成光斑。

　　再回神时，她还坐在拉面店里，但面前的牛肉拉面已经空了。

　　不是她吃的。

　　秦庚昕意识到，是自己被拉走后，现实里的另一个“她”吃完的。

　　秦庚昕盯着空碗愣了两秒，想起殿上那群仙风道骨的“高人”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突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且越笑越厉害，笑到弯着腰直不起身。

　　店里零星几个客人抬头看她。

　　秦庚昕耳根一红，赶紧摸出手机凑到脸前，假装刷到了什么好笑的内容。等笑够了，她扬声问老板：“我刚才付过钱了吗？”

　　老板回道：“付过啦！”

　　秦庚昕点点头，揣好手机走出店门。晚风吹在脸上，还带着拉面的鲜香气。她抬头望了望夜空，心里提醒自己记得明天一早就叫巨鸟把这个修仙副本处理掉。

　　……

　　接下去的日子渐渐滑入正轨。

　　新副本还是会猝不及防地冒出来。第一次被拉进去时，秦庚昕索性放开了胡闹：掀桌子、抢东西、胡搅蛮缠、各种挑衅……看着那些“原住民”露出惊诧、愤怒、无措的表情，倒成了她生活里的解压项目。等胡闹完被打回现实，或是副本时间到自动归来，第二天清晨就让巨鸟把副本收拾了，干净利落，没有负担。

　　这期间，希波因为思念过重，又来找过她一次。秦庚昕站在家门口，认认真真地同对方道了别，看着那双蓝眼睛里蓄满泪水，再慢慢暗淡下去。次日一早，她让巨鸟将沧澜海域收进了宇宙空间。

　　现实才是自己的本命。这一点，秦庚昕无比坚定。

　　又过了一周，柚子在群里公开了准备离开的消息。满屏的询问与祝福刷上来，她一条一条地回。剩下的日子里，柚子每天坚持打卡，像一场温情的倒计时。终于，在一个月后的某天，她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了。

　　秦庚昕特意绕去了那片老弄堂，藏着无数故事的老房子已经碎成废墟，彻底没了踪影。

　　她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多难过，毕竟早有准备。最后，她朝废墟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柚子离开后，阿咪仍不时和她联系。不过两人不在同一座城市，不方便见面，只能发发私信，或打打电话。秦庚昕也没放弃和群友们讨论帮助巨鸟的办法，只要有新发现，她都会试着去做。

　　日子一天天滑过，不紧不慢。

　　秦庚昕已经在现实与奇幻之间找到了确定的归属感。如果要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看见它们”的际遇做个评价，她大概会说：认识了些人，经历了些事，一切都在掌控中，就这样把平凡而温热的日子过下去，珍惜自己拥有的一切。

　　又是一个清晨，曦光照进窗台，远处的云层里，侧面巨鸟的影子安静地伏着。

　　秦庚昕晾完最后一件衣服，伸手朝天际挥了挥。巨鸟的金黄单眼在朝阳里遥遥眨了一下，像在回应。

　　她转身回屋，换好衣服，拎起包，推门走进新一天的阳光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