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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朋友来访 望舒:我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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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景昭九年,八月初
地点:白岩坳
【陈老六再次拜访】
到了八月初一这日,陈老六果然又上了山。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了个壮实姑娘,手里提着包袱,走山路走得又快又稳,远远便先笑着喊了一声“望舒姐”。两人一前一后进院时,望舒正蹲在门口剖一截新砍回来的竹子,准备加固一下凉亭。她听见动静抬头,先看见陈老六肩上挑着的担子,后看见那姑娘怀里还抱着一卷铺盖。
陈老六把担子放下,抹了把汗,笑道:“上回我看了你这儿缺不少家什,我顺道给你带了些。碗筷、铺盖、菜刀,还有零碎日用,都挑了结实的。”
那姑娘便跟着把包袱往下放,脆生生道:“我叫小梅,住六叔家隔壁。听他说山上住了个厉害姐姐,非要跟来看看。”
她说着抬起头,目光落到望舒脸上,先是一亮,随即半点不藏地脱口而出:“呀,望舒姐姐,你生得真好看。”
望舒手里还拿着竹刀,闻言怔了一下。
她并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夸。以前在赫利俄斯,没有人会在意一张脸生得怎样;后来进了山,也没人有闲心同她说这些。她一时不知该接什么,只好低头把竹刀往旁边放了放,像没听见似的,耳后却无端有些发热。
她指尖在衣领边停了一下,极轻地碰了碰左耳后那枚星星坠子,像把那一点忽然生出来的不自在压住。
小梅却不觉得尴尬,笑吟吟又往屋里看,这一看,才看见从里头慢慢走出来的陆怀朴。
上个月陈老六来时,陆怀朴还伤重,整日都在屋里躺着,连起身都难,更不必说出来见人。那时陈老六虽送过东西、也在院里说过几句话,却终究没真正见着他。今日却不同,陆怀朴已能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这才算头一回正正经经打了照面。
陆怀朴如今能走得稳些了,只是还不能久站,便扶着门框停了一停。他一身旧布衣虽简单,站在那里却与寻常山民不大一样,鬓边那缕早生的白发反倒把人衬得更沉静些。小梅和陈老六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山上除了望舒,还会有这样一个人。
一时之间,两人竟都没想好该怎么称呼。
望舒也顿了顿。
她知道自己这段时日和陆怀朴同住、同进同出,在他们两人之间早已自然得不能更自然,可一旦真有外人站在面前,许多原本不必解释的事情,便忽然都成了需要一句话去交代的事。她正想着若按山里猎户的说法,该怎么把“我挖回来一个人,如今养在屋里”说得不那么奇怪,陆怀朴却已经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他朝陈老六微一点头,声音温和,像这说辞早就在心里过过一遍:“前些时候遭了难,和家里丫头失散了。幸好命还在,这回总算找着了。”
望舒手指一松,险些把那半截竹片掰断。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怀朴,眼里明明白白写着诧异。
她下意识抬起手,摸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坠子。
什么叫家里丫头?
什么又叫总算找着了?
明明是她把他从土里挖出来,背回屋里,一口药一口汤地养了一个月,怎么到了他嘴里,竟像她才是那个走失在外、如今被寻回去的人。
可陈老六和小梅却接受得十分自然。陈老六先前还在心里犯嘀咕,想着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山里人,如今听见这么一句,反倒一下通顺了。他拍了拍腿,道:“我就说呢,瞧着就是一家子的模样。”
陈老六想起望舒先前对他说的是“廖望舒”,便顺势改了口,朝陆怀朴笑道:“那我该叫一声廖大哥了。”
小梅也忙跟着喊:“那我就叫廖叔。廖叔好。”
陆怀朴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他连眼皮都没多动一下,像这名字原本就该安在自己身上似的。可望舒分明看见,他目光极轻地停了一息,像是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从这一刻起,在外人面前,他便是廖怀朴了。
望舒听见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廖叔”,眼睫都轻轻跳了一下,却到底没当场拆他的话,只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陆怀朴像是察觉到了,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落,竟还带了点安抚的意思,像在说,等人走了再解释。
她只得先把这口气压下去。
陈老六和小梅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搬进屋。新碗筷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轻响,铺盖摊开时还带着皂角晒过后的淡淡气味,菜刀也比望舒先前那把旧的厚实得多。小梅一边收拾,一边不住四下打量,越看越觉得这两间并在一处的小屋收拾得利落,虽在山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妥帖。
等忙完了,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对望舒道:“对了,再过十四天,回风镇上有大集,热闹得很。卖布的、卖糖人的、唱曲杂耍的都来,还有好多外地货。望舒姐姐,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望舒下意识便想摇头。
她还没准备好一下见那么多人。她在山里待了太久,平日最多见的也不过陈老六一个,如今若忽然走进一整个镇子的人声里,光是想一想,胸口便先有些发紧。她正斟酌着要怎么拒绝,陆怀朴却已在一旁接了话,语气平稳得像替她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好啊。阿舒也该下山走走,到时候劳烦你们照应一二。”
小梅高兴起来,连声说好,又和陈老六约定了五日后来接人,这才心满意足地下山去了。
等院里脚步声和说话声彻底远了,望舒才回过身,直直看向陆怀朴。
她问得很短:“为什么?”
陆怀朴正把新送来的那把菜刀拿在手里掂分量,闻言抬头,像是早料到她会问:“什么为什么?”
“父女。”望舒盯着他,“还有赶集。”
陆怀朴把刀放回案上,神色倒很坦然:“我要说是你从山里捡回来的陌生男人,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望舒认真想了想,道:“实话实说。”
陆怀朴被她这四个字堵得一时无言,片刻后竟低低笑了一声,像是拿她没法子:“我这一把年纪,难不成还能说是你哥哥?”
望舒立刻接道:“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这回轮到陆怀朴顿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像有点无奈,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不是大几岁小几岁的事。”
望舒还是看着他,显然没懂。
陆怀朴便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同住一处,同吃同进出,叫旁人知道了,传出去不好听。”
望舒怔住。
她从没想过这个。
她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左耳后那枚小小的坠子,像想从那一点微凉的触感里理出一个头绪。
在她心里,两个人住在一处,只是因为屋子在这里、伤在这里、药在这里,而她要救他,他也确实需要被她照看。至于别人会怎么看,会怎么想,她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算过。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问:“为什么不好听?”
陆怀朴看着她,像是想解释,又像是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最后他只道:“因为这世上的规矩,原本就不全讲道理。”
这句话一下把望舒堵住了。
她听得并不算全懂,却隐隐知道,他是在替她避开什么东西。那东西她看不见,也摸不着,可陆怀朴既然这样认真地替她挡在前头,大约就真是需要避开的。
她便没再追问,只把这件事连同“回风镇大集”几个字一起记进心里。只是到了晚上洗漱时,想起五日后要跟着下山,想起要见那么多人,还得在旁人面前继续认陆怀朴做“廖叔”,胸口那点原本已经熟悉下来的安稳,又悄悄绷紧了一层。
她偏过头,手指在左耳后轻轻一按,那枚星星坠子贴着皮肤,安安静静,没有响。
睡前,她仍旧把那本厚纸小簿子翻了出来,借着灶里将熄未熄的火,在后头空白处记了一笔:
> 八月初一,约十四日后下山,往回风镇。
写到“回风镇”三个字时,她笔尖停了停,才又把这一行写完整。
【赶集】
赶集这日,天还没亮透,小梅和陈老六便到了。
山间晨雾还没散,院里湿气沉沉的,望舒已经把这几日赶着打来的山货收拾停当:两只风干好的山鸡,一张硝到一半的兔皮,一篓菌子并几把药草,另有些零碎猎物,都按陈老六先前教她的法子分门别类码好。她本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可真到要把这些东西一担担往山下送时,胸口却还是有点发紧。
那不是怕走山路,也不是怕卖不出去,而是知道自己今日要进镇子,要站进许多人眼里。
她出门前,在门边停了一停,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左耳后那枚星星坠子。
陆怀朴站在屋檐下看着她,像是看出了她那一点没有说出口的绷紧,只道:“东西卖完就好,不必勉强自己待在人多的地方。”
望舒点了点头。
可等真到了回风镇,她还是被那一下扑面而来的人声撞得微微怔了一瞬。
镇子不大,赶集这一日却像忽然把四面八方的人都装了进来。街两边摊贩挨挨挤挤,竹篾筐、粗布匹、糖人、药草、木器、鸡鸭鱼肉一摊接一摊地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从街头一直卷到街尾;空气里混着油锅热气、牲口腥味、甜糕香气和新鲜泥土味,热腾腾地浮在一处。
对旁人来说,这些大约只是热闹;可望舒一脚踏进去,耳边先是嗡地一响,像所有声音都不分远近地一起压了过来。锅里油爆开的细响、牲口甩尾时带起的哼鸣、摊主吆喝时喉间那一点沙哑,连行人擦肩而过时衣料摩挲的碎声,都一下子挤进她耳里。连那些混在一起的气味也比山里重得多,甜的、腥的、热的、潮的,一层压一层地往鼻端扑。她喉间微微发紧,指节也跟着收了一下,却还是站住了,没有往后退。
她站在街口,目光在那些晃动的人影间停了片刻,下意识又抬手摸了摸左耳后那枚坠子,随后把手压下去,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才一点点把那股不适硬生生按住。
陈老六把担子往肩上一换,道:“山货我替你送去铺子里,回头再来找你们。你跟小梅先转转,难得下来一趟,总该看看热闹。”
说完,也不等她推辞,便熟门熟路地钻进了旁边那条卖山货皮毛的巷子里。
小梅却已高兴得眼睛发亮,挽住望舒的手臂便往前走:“走走走,我带你看最好玩的去。”
她显然是个逛惯了集的人,哪里卖簪花,哪里卖糖饼,哪里有唱小曲的,哪家摊子价钱虚高,哪家老板娘嘴碎却实惠,她都知道。望舒被她拉着,从一摊走到另一摊,大多时候不说话,只安静看。她看木匠把薄木削成簪身,看糖人匠蘸一勺糖浆便吹出一只鸟的轮廓,也看卖脂粉的娘子把一小盒胭脂推到几个姑娘面前,让她们挨个试颜色。
小梅拿起一支木簪,在望舒鬓边比了比,眼睛都亮起来:“这个衬你。”
望舒摇头:“我自己会做。”
小梅“哎呀”一声:“会做是会做,可买来的不一样。”
望舒并不明白这“不一样”究竟在哪里,只看了一眼那簪子,仍旧没接。小梅也不恼,又笑嘻嘻把它放回去,转而给她讲起镇上的趣事,说谁家媳妇最会做酥饼,说哪家布庄老板其实最怕老婆,说前些日子河滩边还有个唱戏班子停过两夜,只可惜她没赶上最热闹的一场。
两人走到一处卖绣线和绢花的摊子前时,小梅忽然不说话了。
望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街对面站着个高挑青年,正在同人说话,肩背很宽,手臂上还带着常年做活留下的筋骨力气。小梅方才还兴冲冲的眼神,一下像被什么绊住了,连步子都停了。她像是想过去,脚刚抬了一下,却又看见那青年身边站着另一个姑娘,身量娇小,眉眼秀气,正低着头和他说笑。
小梅的脸色便一点点淡下去。
望舒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小梅起先没答,过了一会儿,才低低道:“望舒姐姐,我要是像你一样漂亮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不是说给她听,只是实在憋不住,从心口漏出来的一缕气。
望舒怔了怔。
她确实不太明白“像谁一样漂亮”到底是什么意思。此前那么多年,她对外貌几乎没有概念。赫利俄斯里的人在她眼里都像被同一种冷光照出来的轮廓,眼睛、鼻梁、嘴唇,差别都淡得很;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甚至更多是靠左耳后那枚星星坠子在镜面或舷窗反光里确认“这是自己”,而不是别人。后来到了地星,她才慢慢发现,原来人的长相真的会这样不同,有人眼角上挑,有人鼻梁很低,有人笑起来像水波一层层漾开。她不觉得谁更好,也不觉得谁更坏,只觉得这样倒比从前清楚。
可这些话显然不能拿来回答眼前这个问题。
小梅已经别开脸,低声道:“算了。”
望舒看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落下去,便没有再站在原地追问,只跟着她一道离开人多的长街,往镇子边上走。两人走到一条小河旁,河水不深,沿岸栽着几株柳,午前的日头照下来,把水面映得白晃晃的。小梅蹲下去,看着水里的影子,方才还勉强压住的情绪,这才慢慢沉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道:“刚才那个人,是我们村里干活最好的李二哥。”
望舒站在一旁,没出声。
小梅便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我喜欢他很久了。可他从来看不到我,他只会看英子。英子比我漂亮,说话也软,走路都比我斯文。我这样的人,他哪里看得上。”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像把心里攒了很久的话一下倒出来,连自己也拦不住。
望舒听着,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她下意识想像拆别的事情那样,把这件事一条条理开。李二哥不看小梅;英子更合那人的心意;若一个人的难过只是从比较里生出来,那是不是只要不再去比,就会轻一点。
可这些念头才在心里排开,小梅还是蹲在水边掉眼泪。水里的影子也还在抖。
她那些刚刚列起来的条目,一项也没有用。
她站在风里,手指慢慢抬起来,碰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坠子。
那一小点冰凉贴上皮肤时,她把那些本能要往外走的道理压了回去。
她没有说“不是你的错”,也没有说“别难过了”。她只是在小梅身边蹲下,安静陪着她看了一会儿水。等小梅哭得差不多了,她才从袖袋里摸出一块自己带下山的干果,递过去。
小梅吸了吸鼻子,愣愣接了。
望舒道:“你先吃。”
小梅看着她,忽然就笑了一下,虽还带着泪痕,到底比方才松了些。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往回走。小梅起先还蔫着,走了一段,被街边一个卖面人的小童绊得差点踩进泥里,自己先窘起来,情绪倒一点点回了些。望舒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她方才还哭得发颤,这会儿却又能因为这样一点小事红着脸笑出来,快得几乎叫人跟不上。
走到集市边那排卖药草的旧摊前时,望舒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小姑娘。”
她抬头,看见一旁树荫下坐着个老郎中,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脚边摆着只旧木箱,箱盖敞着,里头零零散散放着几包草药和一个旧脉枕。那人说话散漫,神情也懒,乍一看只是个四处漂泊、混口饭吃的寻常游医。
小梅却认得他,小声道:“这是常在柳塘村口和回风镇小集给人看病的陈老先生。头疼脑热、扭伤咳嗽,他都能瞧两眼。”
望舒原本没太在意,只打算路过便算。可那老者眼皮一掀,目光落到她脸上,像极随意地看了一眼,随即便道:“你这双眼,不像是只会看山路的人。”
望舒脚步微顿。
这句话来得毫无头绪,像是随口说的,又像并不只是随口。她看着那老者,一时没接话,手却已先一步碰上左耳后的星星坠子。
老者像没看见她这点戒备,只低头去理自己手边那包药,慢吞吞又添了一句:“少去看水里月影,潮气重的夜里,也少久站。”
说完便不再多言,仿佛方才那两句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怪话。
小梅在旁边撇了撇嘴,低声道:“他就这样,说话总神神叨叨的。”
望舒却没有立刻动。她回头看了那老者一眼,对方已经垂下眼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心里那一下极轻的异样没有落下去,却也找不到头绪,只得先记住。
等她们再回到长街上,日头已经偏高了。陈老六还没来找人,小梅的心情倒比先前好了许多。她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停下,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像想买,又舍不得。望舒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替她挑了一朵颜色最不打眼、却衬得她气色很亮的浅红绢花。
小梅愣住:“给我?”
望舒点头。
她想了想,才慢慢道:“你这样就很好。”
小梅没说话,只怔怔看着她。
望舒便又补了一句:“你看起来很有生命力。”
说完这句,她自己也顿了一下。这个词是自己冒出来的,并不在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辞里;可她看着小梅,觉得大约就是这样。哭也快,笑也快,跑山路时脚下全是响,难过时连难过都亮堂堂摆在脸上。
小梅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不是先前被人夸漂亮时那种不好意思的亮,而像她头一次真的因为“自己被看见了”而松开了一直打着结的地方。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朵绢花,又抬头看望舒,忽然抿着嘴笑起来:“望舒姐姐,你说话真怪。”
可说完这一句,她还是把那朵绢花很认真地收进了袖子里。
望舒看着她,没有再往下解释,只抬手碰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坠子,随后把手放下,和小梅一道站在喧闹的人声里,等陈老六回来。
夜里回到山中之后,她把白日换来的东西归好,又去灶边把火拨亮了一点。屋里静下来,她才拿出那本小簿子,翻到最新一页,慢慢写下两行:
> 小梅因人目而痛,陪之,未解。
> 集上遇陈姓老郎中,言:少看水面月影,少在潮夜久站。
写完,她看着“未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才把簿子合上,压回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