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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庄生晓梦迷蝴蝶(三) 海上蚯蚓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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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青无从知晓,但硬要找一个原因,大概是捆绑着船肢关节的兽皮。
她走上前看,那兽皮上留有颜料,整合起大部分零落来看,所用的颜色,与刚刚所沉入的世界所相对应。
“看什么呢?”白河依旧用相同的语气问道。
这突然使得弋青想要呕吐,她掐住白河的脖子,想要激怒白河,可对方也只是露出一层可怜样,不愿再给她多看一分。
“咳,呃——不是——”
弋青松手,嘲骂道:“废物。”
可白河依旧笑着凑过脸来:“俺是哪里让小姐您不满意呀——”又捧起一道河水道:“来,这是给您的金光灿灿生命水,喝了皮肤叫个好哇!”
阳光刚好落到那捧海水上,光斑翻滚,确实能叫金光灿灿。
弋青接住,水淋洒在手上,有些冰凉。淋洒一半的时候,白河突然“哗”一下把剩下的水拍她脸上,又到船边用木板划起一波水掀在弋青的身上。
随后弋青的耳边被白河的笑声包围住。
她知道白河的用意,所以配合着将海水挥拍到白河身上。只是这一拍,居然没有掌握好力道,用偶术将白河扑腾倒地。
白河大笑,笑声不嫌明亮,用手撑起身子,衣服头发晃动着垂下,竟拽得他没能快速坐起,连人也晃晃悠悠起来。
没闲得两分,又突然用手指向后边儿,大喊:“快看!我们是不是到了!”
弋青往后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可看向白河,一点也不像在说玩笑话。
“什么都没有。”弋青道。
“那么漂亮那么广阔的城镇,你看不到?”白河一脸不可思议,又反复指着同一个地方说。
弋青依旧摇摇头。
白河跑到弋青跟前做鬼脸道:“我呢?我呢?看得到吗?”
弋青点头。
“那就不是眼睛问题。”白河道:“怎么会看不到呢?”
弋青朝着那方向细细品气,不知不觉中连带着船向那边漂去。只是依旧感受不到任何气的流动。
不可能。
“你骗我。”弋青道。
“怎么可能!”白河辩驳:“哎呀,你怎么就看不到呢!”
这句话戛然而止,情绪飘荡在空中,而白河又突然道:“难道是——海妖?”
话音刚落,弋青立马闻到船底异样的气息,具有极强的攻击性。
“小心!”来不及多解释两个字,弋青立马扛起白河,离船跃至水上,起步间,船霎然炸裂开,似天上东一块西一块散乱的云丝。
水面连续浮出七八个黑色圆盘,随后每个圆盘纷纷打开三个气孔,从气孔里又飞腾出一个皱巴巴蚯蚓似的长条,四处乱扑腾。
“这就是你说的海妖。”弋青皱了皱眉,把白河放下。
“我居然能在海上走路了。欸欸……不对!
你不早说——还废那么多时间造船!”白河前倾后仰,还是无法适应波浪的推耸,最终选择蹲下,以保平衡。
可刚没保持平衡多久,就被头顶飞压而下的巨大阴影吓得坐在了浪上。
弋青迅速一抓白河后领,居然以更快的反应力避开了海妖的攻击。
与此同时,水里像炸开了锅,无数鱼翻出白肚跳出水面,他们处在其中无法逃离。
弋青甩出环刃,一来一去,将鱼身切得稀烂,白河四处躲,以免被飞天落下的鱼和海妖砸死。
“没完了是吧。”弋青抱怨,随后将眼珠抠出,偶兽飞扑而出,应其意愿将白河顶起一甩,白河便成为诱饵向海妖飞去。
“啊啊啊啊———”白河被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下一秒就被海妖缠住。弋青故意要这样做,以限制住海妖的行动——一翻身,弯刀便恰好将海妖身躯割断,断躯“啪”一下拍入海里。
偶兽接住白河,又往上抛,以此重复几次,几头海妖终于被制服,被划作肉片,晾挂在船上。
“合着我被摇匀的脑浆是酱料啊!”白河躺在偶兽身上,喘着粗气,已是一动不动。
弋青翻掀起肉就要咬,被白河阻止。“欸,你这,没了眼睛,还找得到吃的。”
弋青不由分说,把要塞到自己嘴里的肉塞白河嘴里。
白河被堵了嘴,这下再说不出话来,却“哇”地呕吐了一地。
然后尴尬地笑了笑,“这酱料,倒是一点也不好吃。”
偶兽大口大口地在一旁进食,身庞一下子变大了几倍,又吓得白河一屁股坐在呕吐物上。
弋青也终于开口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装作这副模样?”
她这一身防身的功夫明明都是老黑教给他的,她不明白白河为何还要故意装作这滑稽样。
白河不解,倒也没太在意,可像是反应出来什么,脸色呆滞着,依然指着后边道:“不对,不对——为什么那个小镇还是在那儿——”
弋青依旧什么气都没有感受到。
“所以——”
白河接话:“刚刚那个,不是那蛊惑人心的海妖。”
弋青凝神。她已没了心,所以哪怕再怎么专注,都无法寻找到那专门让人无法归家的海妖。
她顺了顺偶兽小宝的毛,将老黑制给她的弯刀拿给了面前的少年,道:“我——接下来的生死看样子只能由你掌控。”
白河接过,但明显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在风平浪静下,只能等待。
他开始安静地修复船身,许愿在海妖来临之前可以修复完成。
此时天终于不再见晴空,阴郁着的雾色慢慢呈现,海浪咕嘟嘟展示着自己的饥饿。
刚刚的威胁只是个开端,明显指向了一个无法想象的危险。
小宝开始烦躁地摇动着尾巴,又“嗤嗤”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只是一阵风掠过,白河的面色变得更痴了,眼里的冷坠入海底般没有边际,手举起刀,将要刺入弋青的背部。
弋青察觉,但没有做任何抵挡,然最终,白河的气却渗入她身体内部——血液一滴滴落到背部淌下,刀尖刺穿了白河的另一只手。
为什么?
不是没有记忆了吗?
弋青收回小宝,将双眼置于眶内,不可置信地转身看向白河。
少年藏不住周身的戾气和冰冷,她从不识得这样的白河,早已被海妖缠得没有理智的双眼,在目色相对一瞬,却闪过一丝温柔。
“老黑?”弋青尝试道。
她轻轻移开白河的双手,随后控制着白河的移动,拔出弯刀,夺过后,又强制让白河站立原地。
是她的错,她的思维被自己局限了。凭什么感受不到看不到就要放弃?
她是偶没错,在海妖面前是失去了倚靠的天赋也不错,但是,为何要坐以待毙?
连白河也不相信,甚至连自己也不相信。
那么,最开始,何必呢?何必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既然海妖存在,那么,她一定可以突破界限,就像在画卷里那样——她可以看见,她一定能够看见,只要存在。
没有什么需要她拯救,只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她想要保护白河,成为更强大的自己。
她想要突破界限!
弋青挥刀,风开始呼号,预示着海妖开始活动,她再次把小宝放出,让其护住白河,随后将自己的身体放得同海浪一般轻,与海浪一齐在风中煽动。
是啊,明明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可刚刚却做出了让白河一人去抵挡的决定。人,物,偶,都存在于世间,现在却要因为自己的偏见而去定义自己。
太过愚蠢。
体内的奔涌引领着弋青的行动,周围任何微小的风动,她都能够察觉。
曾经做为人所惧怕的东西,那些紊乱的气,不是因为变成偶后变得稳定,而是因为她的心故意要将那些微小的变化屏蔽。
雾气渐渐遮罩从深,风波凌乱,弯刀在弋青的控制下越行越深,如鸟的尖喙,不断衔下万缕千丝,稳稳将秽乱的风声稳稳织造。
找到了。
弋青将编织的气网缩紧,海妖立即在气网中显出形态来,是一个全身长满海菜的球型体,没有手脚,鱼虾蟹吸附在海菜里。
弋青收紧网,虽仍旧无法感知到海妖的气息,但她通过缠绕着海妖的气网感知到海妖正在发抖的身躯。
挥舞的刀在触碰时分停止,犹豫,最后慢慢刺了一刀与白河所受同样深度与力度的伤后,轻轻放开了海妖,海妖仓皇而逃。
顿时迷雾散尽,亦如同梦影。
弋青也松开了对白河的控制,白河周身的气不知何时恢复过来。那一刻,弋青能感到白河在靠近她。
“为什么要控制我?”自己手上的弯刀不知何时到了白河手上去,血淋淋的手似乎是故意要展现出给她看,以讨不忍。
刀尖划破侧脖,弋青被白河的气包围,无法脱离。
“对。是我控制了你。”弋青道,“可你又能怎么做呢?”
白河将刀裁开了弋青的衫侧,弯刀恰到好处地挂在了上面。冰冷的言语立刻化作过去那般的揶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当然愿意被你控制,只是你也没必要把我护得那么紧吧——
难不成——过去的玩笑你当了真?对我动了真感情?——
只是你要一直这样的话,我恐怕真再也离不开你了。”
弋青摸了摸被划破的一道痕迹,她不敢相信白河会伤害她,心里早已下了一场雨。
可仍旧面不改色,平静道:“我知道了。”
她朝白河的手里接过弯刀,白河与老黑的气交融在上边,有些相同,但更多是不包容。
过去一个想法愈发确信——老黑,是因为她才改变成那样的。
于是愈发愧疚。
弋青故意离得白河远些,背过身去。
“我们上岸后就散了吧。”她道。
白河不语。
弋青一如既往等待着那个既定的结局,可这次,结局不一样了——
“不要。”白河道,“我们天天地地海海已有见证,我们是不可分割的好队友,必须要一起走。”
白河声音敞亮,弋青的心弦被这样的回答触动,她微抬起眼,炽暗交替,微波荡漾。
她不确定,再次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走你的阳关道,美美与共,不好吗?”
白河却又再走近了些,声音清落在耳边,她看到了少年舞动的发梢。
“啊呀啊呀,真是拿你没办法。
既然你可以控制我,那你为何不直接走?还要与我商量——?”
说着,白河将手指轻点到弋青肩上,“莫不是——
在你心里,其实不舍得我离开吧——”
弋青心里一颤,话揉捏在口里,说不出来,只好一肘击过去,打断了这时的奇怪氛围。
白河捂住脸,拱出一颗牙齿,吐出一嘴血,笑着继续道:“你倒是让我遍体鳞伤,然后呢?又故意要消除这伤口的痕迹吗?”
又将手放进嘴里,用力拔下同样的一颗牙齿下来,“不知你能让这伤口痊愈几次呢?”
才说完,便又将手伸进嘴里,要拔下第三颗同样的牙齿。
弋青阻止,问:“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挽留我?
伤害你?”
她张开手,按住少年的脸,手划到侧面托住了下巴,又用另一只手掰开少年的嘴——不断愈合的伤口会说谎,可满嘴的血腥不会。
弋青微微低头,少年的身高要略矮于她,将唇放在白河的唇上。
她吸吮出那些腔里仍在生出的血液,如同她的内心对血浓于水的渴望。
弋青控住白河的气,让白河不能动,而她渴望更多,咬破了白河的舌头,疯了似的再度吸食对方的血液。
她再一次被欲望驱使,解开了白河的衣扣,直到那瞬久违的温柔瞄准了她,她僵住了身子。
太过火了。
她在做什么?
弋青甩开白河,松开控制,过去将船的链接钉敲得更紧实些。
而白河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走到了她的身边:“不走了?”
弋青乖乖点了点头,手上却敲劈裂了一块木头。
得到这个答案后,白河终于不再靠近。他坐到船另一岸,平和道:“我一直很好奇,灵城外到底有多远。
天空又能有多高。而我现在总算是明白,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去到我视线的彼端。”
弋青压根儿无法听懂这段话,但她也早已脱离了方才的窘迫,恢复了平静与理智。
小宝在她的身旁陷入了沉睡,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悲伤从白河的身上生出,似乎是不可避免。
她吞咽了一口口水,回答:“没有眼睛便可以。”
白河被逗笑了,笑了一阵,问:“你的眼睛,难不成是你自己故意抠下的?”
弋青也从未打算隐瞒:“我师傅说,捡到我的时候,就被人缝了眼,塞了石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河又笑,但之后没再多说半个字。
弋青放下手中的木锤,“师傅”二字已经不会在口中淡淡燃烧,她又说道:“师傅鼓励我拥有双眼,便只好造一双出来了。”
“你爱他?”白河突然问。
弋青不敢看向白河,聪明伶俐失了劲儿,愚钝在身上蔓延,连一句谎话也不敢说。
方才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蹿行,老黑的面庞却在脑里失了焦。
最后蹒跚出仅一字,不多也不少:“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