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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莫问山海几千重(四) 泥人。 ...

  •   春葵在噩梦中醒来。

      夜雨阴湿,雷声阵阵。

      她越来越害怕了。心跳是这样告诉她的,总想着要跳出来。所以她进到坏梨的房间和坏梨一起,不至于太害怕。

      “怎么过来了?”坏梨问。

      “你吓到我了。”春葵用埋怨的语气道。

      随后一倒入睡。

      今天依然是同昨日般往复的生活。

      那两人依旧没走。然而皮肉上消失的宝石让他们遭受了攻击与谩骂。

      只存活了一天不到的宝石,让这两个差一点就与库克平起平坐的外邦人从神坛跌落。

      崇拜与尊敬的言语一下变成了攻击与侮辱。镇民们矿也不采了,围在客栈门口要将这两人驱逐。

      如同昨日半夜的雷声,附和中的声音越来越大。

      而那两人就算在此时,也只是像两个疯子,不知何时与及既坐到了同一桌去,相聊甚欢。

      春葵走上前一拍桌,她本应该把这两个疯子赶出去,只是话说出口时,成了:“及既,你出去。”

      “哟,春葵,你让我出去?”及既的眼神却不是怪罪,而是满载着对那两个外邦人的厌恶与轻视。

      春葵失了声,但还是点了点头,最后颤抖着声音说:“怎么了?”

      及既愤恨地看着春葵,但也走了出去,“咣当”把门砸上。

      春葵赶忙把门锁死。

      此刻坏梨从楼上下来,有些呆愣。但很快跑到春葵身边去。

      白河摸了摸全身上下,看着弋青道:“好了,现在感谢的报酬也没了。”

      弋青摸出钱袋。春葵吓了一跳,那不是被自己拿了去?
      一摸内袋,果然不在了。

      随后,那钱袋便被正式交到自己手上。
      春葵看着那双眼睛,又立马移开。听到弋青说:“还好有你的提议。”

      接着弋青又对春葵道:“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春葵以为说的是自己的偷盗行为。

      还有在说些什么,一个少女却一副母亲的态度。

      春葵掂了掂钱袋,抿了下唇,将钱袋捏紧。问道:“你们要走了吗?”

      弋青颔首,第一次朝她露出了笑容。春葵有些失神。虽说白河要比弋青更称得上美人,可这一笑,令春葵再看不到旁人。

      他们的脖子上没有任何的饰物,很轻松吧。

      那身衣服,真是一点也不适合他们。

      “嗯。谢谢你,坏梨。”弋青道。

      春葵看向一旁的坏梨,可那句话是对着自己说的。又看见白河轻拍了拍弋青,一如既往轻松笑着说道:“春葵姑娘,要是再来盘肉就好了。”

      “坏梨!去抬盘肉来!”坏梨老样子,依旧吭哧小跑着前去。

      “你们不怕吗?”春葵怯怯问弋青,“外面都这样了,你们怎么还能一点反应都没有。虽然本来就是你们的错。”

      “怕?谁叫我们本就不知天高地厚?”白河口气倒是猖狂,立刻回答,手臂一揽,桌上的肉便进了肚。

      弋青点点头,站了起来。他们同来的那天一样空荡,轻松,身无一物。

      春葵想要走在他们面前,替他们打开门,却被白河走在前面的身影故意拦住,先她一步打开了大门。

      奇怪的是,门外没有人,没有争吵,没有围堵,没有谩骂。

      太阳高高悬挂,皮肤上消失的宝石亮晶晶的,春葵不自觉把项链捏了出来,攥在手里,反射出的亮光吸引她不禁低头看了一眼。

      抬起眼来,却一瞬宛如隔世。

      她的嘴皮抖动着,想要嘟囔坏梨的名字,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牙关是咬紧的,脚趾是抓地的。

      哪里有客栈?哪里有春葵?只有一个坏梨。

      没有金币,没有爱,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破烂的衣裳和没人管理的猪圈。

      门开着,身边留有一盘满满未凉的烤肉。

      债主从猪圈门大跨步迈过槛进来,一把提起坏梨的护领,在狠狠踢打后,连气也发不出来,连瑟瑟发抖都消失了以后,又走出了猪圈门。

      过了几分钟,债主又回来了。

      ——把猪圈门砸紧闭起来了。

      他与及既长得一模一样。

      *
      上了山,出了库克镇。弋青才迟钝地摸了身上——钱袋。

      弋青能发现自己的钱袋被坏梨偷去,却没有发现钱袋又被还了回来。

      “白河!”她叫着走在前面的白河,白河回头,眼神好像暗了些。

      他们都知道,这个贫穷的孩子,再也无法走出那道门。

      可哪怕那孩子都这样了,还是善良地让他们在这里有一个落脚地,大声地怒吼着一切路人看到他们时鄙夷不屑的眼神和偏见。

      那虽是猪圈,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留了一个没有蜘蛛落脚的蛛网,说是这样,便会有和她春葵一样的朋友来做客。

      安静了片刻,“是我的错。”白河说道。“我只是想着我们以后需要用钱,所以才去偷盗。

      对不起。”

      “你没错。

      只是你永远不会知道因为自己的一个行为会给别人带去什么。”弋青道。

      “就像我没有想过与你的相遇会给我带来那么多美好吗?”白河抬起手,故意把头凑到弋青耳边,用手侧挡住道。

      “少来。

      你知道这对我不管用。”弋青道。

      “谁知道呢!”白河话语轻佻,然突然被什么绊了一脚,低头一捡,是一颗矿石。

      “好了,发财了。”白河道,又转向弋青,“这可不是偷的。”

      然一转头,没看到弋青在哪儿。

      白河立刻大喊,声音响彻山林:“弋青!!——弋青姑娘!!!———”

      瞬时,背后突然传来的回答让白河一惊:“瞎喊些什么呢。”

      白河一看,惊了一跳——是一个泥人。不,是弋青。

      他沉下气,问:“刚刚你去了哪里?”

      弋青回答:“我一直都在这里。倒是你,在瞎喊些什么?”

      白河拿出那块矿石,“喏,漂亮吧!”

      弋青点点头,不自觉接过眼前漂亮的矿石,那些她所能感受到的“气”在一瞬间震得她想吐。弋青压制住那丝眩晕,还给白河。
      “很漂亮。”她道。

      “等到了下一个地方,把这矿石当了,我们也不需要再担心了。”白河高兴地把矿石收起来。当他再抬起头来时,弋青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

      弋青其实一点也不担心,大不了吃土饱食,睡土里。反正人总归要回归泥土的。
      但她既然答应过白河不能让他饿着,所以她愿意让白河利用她的偶术挣些钱。

      她说道:“翻过这座山后我们就很难回到原地了。
      后面是一座岛屿。”在刚刚眩晕那一刻,她甚至不需控“气”,便能够看到远方的路程。

      “什么是岛屿?”白河问。

      “大概是地上长出的星星。”弋青道。她也不知道,但她才不愿意说自己不知道。所以这样说。在她眼里,岛屿就是如星星这般的。

      “这大概也是吧!”白河再次把矿石举了起来,道。

      现在弋青能确定了。就是因为这颗矿石让她晕眩。

      弋青克制着,夺过矿石,往地上丢出好远。

      白河心疼,立刻跑出去捡回矿石,被弋青拉住。

      白河顿时有些生气,手用力一推,回道:“什么事你都想插一脚!不如让你父母把你赶紧领回家吧!”

      弋青没有生气,瞬时哭笑不得,也只是说出实话:“我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你的身边。
      而且,我丢掉它是因为它让我头晕目眩。”

      白河诧然,眼里失了焦,沉默良久,随后把矿石随便往旁边一抛。

      “不要了不要了,这矿石不如你的眼睛美!”白河道。然在他眼中,弋青的眼睛仍是泥巴。

      等矿石入草堆中看不见影,面前的泥人也瞬间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是那颗矿石。”白河道。“真是古怪。”

      “你感觉到什么了?”弋青问。

      白河犹豫,最终还是选择说出了实话。“我先是看不到你。后面,看到你变成了泥人。”

      “这是假的。”弋青立即回绝。

      “不用说也知道是假的吧哈哈哈哈!”白河道:“你要是泥人,那我也是。”

      弋青一激灵,因为白河没有说错。

      她缄口不言,背上好像多了根杠杆,无法选择抛弃,也无法选择重量和走向。

      她就是一个泥人。

      站在越来越未知的土地上,却仍然看得到春葵命运的泥人。

      那枚矿石,让她清楚了远方的路程,但也清楚了过去的路程——春葵,就那么躺在“家里”,再也没有了远方。

      哪怕弋青一开始就知道,春葵就是坏梨,哪怕她看到了坏梨的气犹如鼠目般不可比量,哪怕她将那些金币交付给了坏梨,可最终,命运就是无法逃脱。

      她是泥人,白河是泥人,坏梨何尝不是泥人?

      没落在命运的洪流里,却仍有着想去追寻的事物。

      即将要到达的那个岛屿,哪怕远远地看到绿意丛生,弋青的内心,却多了些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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