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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莫问山海几千重(一) 赶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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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青理解麟爷。
麟爷总是做一些帮助他人的事情,嘴上却不说出来。
他把井山带到灵城,是因为看到了那小孩满身是伤,无法恢复。觉得可怖。
以徒弟为理由,只是想“救出”井山。
骗井山说做徒弟就要去当账本师傅,是希望井山可以看到些美好的东西。
让改名,是想要井山能够摆脱过去奴隶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可居然因为这些所做所为搭上了性命。
弋青在记忆里的确看到麟爷死了,尸体被闻雨来推下落到了六道河里。
她完全可以去捡起尸体,再塑造一个新的偶。
毕竟老黑作为新的实验体已经成功。
但弋青不想再这么做了。
已经够了。
闻雨来和井山,已经以复仇之名而死。
已经够了。
弋青捂面蹲下,愤怒也渐渐随气一齐散开。
明明情绪膨胀得要爆炸,却一点眼泪也流不出来。
老黑能哭,井山能哭,她却不行。
可以笑,可以愤怒,却不能哭。就好像有什么憋在身体里面,堵死了退路。
事情原来是永远无法补偿完的。当一件事情做出为了补偿上一件无法放下的事情时,永远注定着这一件事情,下一件事情,也都无法放下。
离开了灵城,她还能去哪里。
虽然变成偶之后,四周气的轨迹不再凌乱,也不再使她心烦,可她仍然想去到老黑身边。
正这么想着,自己的额头却被手掌抬起。
老黑。不,现在是白河了。
不会有谁比她更熟悉那股气。
可弋青不敢抬眼看向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这副表情。”白河半跪蹲着,松开手笑道,“等了姑娘好久也不见个影儿,还以为惹你生气了。”
当然不是。
兽偶就是她的眼睛,她怎能不知道。小宝把白河带出很远,白河离开得可开心了。哪里等过她。
但回来找她,弋青还是止不住得开心。
她站起来,问道:“你不走?”
“我们是伙伴吧。
而且路上有美人相伴,岂不美哉?”白河答。
“去哪儿?”弋青又问。
结果白河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随后白河抱住了自己的肚子。“看来已经有答案了嘿嘿。
你啊,才吃的东西,又饿那么快!”指着自己的肚子抱怨说。
弋青差点忘了。哪怕都是偶,她和白河也是有区别的。
要是同时把他们俩切开,白河内芯是血肉,而自己的内芯的黄沙。
她已经不需要吃东西了。
但还是不可置否地被白河的傻劲儿逗笑了。
“我第一次见你笑呢。真的太漂亮了。”白河道。
弋青一转眼,看到白河真挚的神情。说道:“我之前在你面前笑过很多次吧。”
“嗨哈哈哈哈,是啊。
我真该死,抱歉。是我看得太入迷了。”白河道。
真是。望向白河的脸,弋青才是那个丢了神的人。
一直以来,总是什么都不用想,就享受着这温暖的气与美丽的脸。
少年时候的白河更多了一分自以为是的心气,明明已经够多了,但弋青仍是贪婪。
如果可能,她想要知道更多的白河。
复杂的心情凝结在弋青的欲望里。如果可以的话,最后,最后一次,让她能够彻底和老黑做告别。以同伴的心情结实白河的话——
那只是她的私欲。她最终,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将手拍打上白河的背,且重重拍打了两下。
“那还不快走。”弋青喊道。
随后将手放到白河胸前,示意拉已经坐在地上的白河起身。
白河会意,用手重重一扯,站稳。随后撒开手,拍了拍灰,坠到了弋青的肩膀上。
弋青不自觉眯了眯眼,小声说道:“不要抓肩。”
她忍不住了。指尖微微颤抖着,结果白河抓得更紧,还道:“都是同龄人,没关系的。
走吧,我要饿死了。”
弋青终是没忍住,抓握住肩膀上的手,却又牙尖微酸,深吸了口气,最终给了白河一摔。同样是拍了拍手,道:“同龄人也要有分寸。”
然后背过脸道:“以后离我一米远。”
“喂,伙伴哪有那么远的距离?”白河被摔得灰头土脸,撑着手费力重新站起来,蹩脚重新追了上去。
弋青没想到白河会重新追上来,欲望瞬间爆发,在将近之时,拽住白河的手,拽到正前面来,呼吸与呼吸相拥。
“那你说以什么距离?”弋青道。她要比少年白河高出半个头,面庞可以看得清楚。
白河明显呆滞,就连包裹着弋青的气,都不再流动。
面前的人太过美丽,一呼一吸,都仿佛是在给予新的创造。细密的绒毛,不知蕴含了多少新的生命。
目色的流动,唤起无数欣喜的哀愁。
弋青只是一瞬间改换了主意,她将自己的本气铺了一道在白河的目色之上,然后吻了流动着的目光。
白河睫影忽煽,问:“你为什么总要亲我?”
若是老黑,才说不出这番话来。
弋青总不能全词托出,说——因为你原来是我师傅我爱你,但是我把你制成了偶,你忘记了所有之类的话,最后言简意赅,说:“喜欢。”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那还好不是生气。因为被你摔了两次,现在还有阴影呢!”白河道。
弋青见白河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也没抓到重点。原来白河表面只是乱说一堆,但实际上什么也不懂。
于是更进一步,问出了心里话:“你不怪我?”
白河道:“怪你?非亲非故,也没什么好怪的。”
非亲非故四字,稳稳插在弋青胸口上。
但的确是这样,无法反驳。
“既然说不怪我,那以后也不能因怪我而远离我。”弋青道。
“不接受。”白河脸一撇,得意笑道:“怕我离开?”
没等到弋青开口,白河接着说:“那很简单,不要让我饿肚子。”
“怕饿肚子?”弋青学着白河的语气回答。同样抢答:“成交。”
可当把目光脱离白河的身上时,此刻灵城的一切,莫名变得陌生了。
偶气已经散尽。
在六道河,土牧族,希瓦城的反面,是弋青所未知晓的地方,老黑并未与她谈过。
那里很吵,陌生的气绕在那里,且没有哪股愿意接近她。
那边经常能够听到钟声,对弋青来说,那边树叶零落的声音甚至要盖过灵城的声音。
扑簌零乱,使人畏惧。
而此时在变成偶之后所看到的,却是一派祥和,过往纷扰,皆成祥云。
鬼使神差使弋青说出:“往这边走吧。”
白河乖巧跟随,直到要走出灵城边界后才吱声:“那里邪得很,当真要去?”
弋青望向白河。
“呀,不是。只是说,听说那里鸟不拉屎,尸横遍地。”白河道。
“撒谎。”弋青一眼便识破,白河撒谎的时候,依然和过去的老黑一样,一直看着她,眼珠动也不动,假装正经。
“本想着吓你来着,没想到被识破了。”白河些许尴尬,摇晃着身子向前跑去,如芦突然折断的芦苇一般,回过头来。“我也不知道那里是哪里啦。”
刹那,突然吹起一阵冷风。弋青看去,钟声在不远处飘渺着,白河的声色在近处摇晃。
她开始看见遍地拱起的沙巢,高低参差在平地之上。
原在柳树巷以为是山丘,可走近才知,是巢穴。
虫的巢穴。
那些落叶声,可想而知,是虫鸣与虫翅声。
弋青站住了脚。
“怎么了?”白河问。
“你说的,可能是真的。”弋青说。
“嗯?什么?我什么也看不清。”白河道。
弋青想了想,说:“很安全,我们不会死的。”
“那好。”一转眼,见白河居然骨碌碌要滚下洼地去,最后被一从带刺的灌木拦住,僵持在斜坡上。
好了。弋青想,这下连反悔的机会都没了。
她稳步横过脚来走去白河身边,以避免站不稳,或容易不小心滚下。
又蹲下一颗一颗摘起粘在白河身上的苍耳。
白河疼得哎呦哎呦,弋青不为所动,拨着白河身上的苍耳。
白河突然不叫了,哀怨道:“我这条命,怕是已经不在了半截。
话说,在六道河的时候,明明就没在了剩下半截,结果现在一点都不疼。
不然你剐我一刀,看看我还有半条命不?”
弋青拨完最后一颗,手里捏了一把,塞给白河:“喏,吃了。”
白河真往嘴里塞,弋青拦下,道:“有毒。”
白河连吐出,又吐了好几口:“不仅有毒,还扎嘴。”
“既然觉得扎嘴,那你就还活着。
走了。这里要快点通过。”弋青拉起白河,牵住白河的手腕,拉着他下行。
感官所能接触的洼地,也许是因为现在作为偶的她多出了一定的惰性,所以才不如生命体所见般恐惧。
反而多出一些宏丽。
其实在刚刚下行的每一步,就已经感触到脚下的变化。
就好像酥糖入嘴,炸裂开来,点点酥质噼啪漏地;也像是烟花火须在点燃瞬间簌簌爆裂的情景。
沿着本气传输给弋青的,是一片她所未知晓的虫出巢之景。恐怕与眼前的虫巢是一致的。
在群山之下的洼地上拱起的虫巢,蜿蜒绵亘,拥气绵厚,有如断裂松枝截面般凛冽的,有如蜗壳一般盘踞的,有如竹蓬一般松散堆积的,如大地的烟囱般蠢蠢欲动。
虫巢边绕行的土壤仿佛正在流动一般,瑰丽的壳蜕积压在蜿蜒的航道之上。
走得再近些,就可以看到有新蜕壳的虫在“河流”中钻进钻出。
白河终于问道:“喔,那是什么?”
弋青只捡起一颗石子丢去,连落到哪里都没看清,就被漩入,不见踪影。
很快,弋青听到虫翅声越来越密,气也越渐规律,她跟随着轨迹探去,触到了人的气。
随之,一点暗色出现,一方虫潮褪下,一个人爬了起来。
“赶虫人。”白河道。
“是什么?”
“完了,看来我知道。”白河说着,牵起弋青的手,让她趴下。“嘘。”
赶虫人从虫潮中站了起来,每走之处,虫便会为他让路。
那些瑰丽的壳因虫的爬动而与天际余晖交相辉映,对面目及所见的山一层层叠嶂着,顶峰处还留有白色的积雪,树是那么清晰。
赶虫人朝他们一步步走来,最终脚底黏粘上的枯叶在面前窸窸窣窣的草野停下。
她的小腿被荆棘划破,泛着些微红的涟漪。
白河先一步“哗”地站起,对着赶虫人说道:“我们能否从此处借过,本身无意伤害。”
赶虫人未说一语,蹲了下来与弋青刚好对视。
弋青看到那观察性的眼神,天真无邪。注视着她,未有打量。瞳孔伸缩着,如太阳般,略有些不可思议。
“我们不会伤害这里的任何小虫,我们只想从这里过去。”白河鞠下身子来道。
赶虫人终于舒展开身子,依旧一言不发,转过身去下坡。
迟疑一阵,白河与弋青跟在身后。
余晖已尽,才觉天色渐晚,虫潮们自觉退避,脚步仿佛虚浮在深空。
走了很远,绕行过一个个高低不一的巢穴,来到对面的山脉。
弋青的心沉浮着,直到虫潮褪去,她看到的也只剩赶虫人的背影了。
就连衣物也如枯叶折叠般的赶虫人,寂静在这片洼地上。
爬到半山腰,白河回答了她的问题。
“生命体在大地的呼吸间诞生,当大地疼痛的时候,便放出这些虫子来给予它抚慰。
赶虫人便是感知大地的疼痛,通过控制这些虫子的去向,让这些虫子不要乱跑。”
弋青回头再次注视着这片洼地,洼地如同所注视她的那副眼睛,伸缩着。
赶虫人在原地躺下,虫潮漫过,她消失在洼地里。
不久,这里将会有新的生命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