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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顾清和 阿巴阿巴 ...

  •   京城三大才子,江遥已经见了两个。

      裴昱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将来要做什么的人——承父业,入朝堂,将来不是尚书就是宰辅。他的人生轨迹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画好了,他只需要沿着那条线走,一步都不踩偏。陆铮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是什么人——喜怒哀乐全在脸上,喜欢你就掏心掏肺,讨厌你就懒得掩饰。他活在规矩之外,靠祖荫和天性横冲直撞,倒也活得痛快。

      唯独顾清和,江遥还没见过。

      关于这个人,他听到的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他是宗室之后,血统比当今圣上还正那么一点,所以必须低调,低调到不存在。有人说他画画的本事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画山山有魂,画水水有声,唯独不画人。有人说他脾气古怪,谁的宴都不去,谁的帖子都不接,一年到头窝在城西那个小院子里,跟他的竹子和墨汁过日子。

      陆铮说起他的时候,用的是“闷葫芦”三个字。“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陆铮说,“我去他那儿偷看他的画,被他撵出来了,连口水都没给喝。”裴昱说起他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斟酌,像是在说一个他既欣赏又不知道该怎么相处的人。“清和这个人,”裴昱想了想,说,“你跟他熟了之后会发现,他不是冷。他是太容易看透别人了。看透了,就不想走近了。”

      江遥问:“他看透过你吗?”

      裴昱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大概吧。”

      这个回答让江遥对顾清和的兴趣又浓了几分。一个能看透裴昱的人——裴昱那种滴水不漏的、藏了二十多年的壳——能被看透,说明这个人的眼睛比大多数人都毒。他想见见这个人。不是为了结交,是为了验证。他对自己看人的本事向来自信,他想知道,自己和顾清和,谁先看穿谁。

      ---

      十月初七,落了今冬第一场霜。

      江遥起了个大早。窗外的梧桐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层细盐。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霜面上,反射出细细碎碎的冷光。院子里的水缸结了薄冰,他用手指轻轻一碰就碎了,冰碴子浮在水面上,叮叮当当地响。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鼻子里像是吸了一口冰水。

      他披了件夹棉的氅衣出了门。没有叫马车,也没有带仆从。老管事追到门口问少爷去哪儿,他说“随便走走”。老管事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位小公子说“随便走走”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在确定的方向上。

      城西比他想象中更安静。京城的热闹集中在东城和南城——朱雀大街、东市、鼓楼一带——城西多是住家和小户商户,街巷窄而曲折,青砖灰瓦,墙头上爬着枯藤,偶尔有几只麻雀蹲在墙头,歪着脑袋看路人。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但巷子里还是阴冷的,青石板路面上结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微微发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炊烟,是冬天早晨特有的味道。

      他沿着巷子走到底,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是普通的榆木门,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楣上没有匾额,门框上没有对联,门环倒是擦得干净,黄铜的颜色在灰扑扑的门板上显得格外亮。门前种了几竿竹子,不是那种精心修剪的观赏竹,而是随意长着的,竹竿瘦瘦高高,竹叶稀疏,在风里发出干燥的沙沙声。竹子下面的泥土里落了一层枯叶,没人扫。

      他站在门前,没有马上敲门。

      他在听。院子里有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纸面上摩擦,沙沙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他听了一会儿,确认那是画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然后他抬手,用门环轻轻叩了两下。

      画画的声音停了。过了片刻,门从里面被拉开。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他的五官长得不惊艳——至少第一眼看上去是这样——但看久了会发现每一处都生得恰好。眉骨的弧度是恰好的,鼻梁的高度是恰好的,嘴唇的厚薄是恰好的。这些“恰好”加在一起,反而成了一种不容易记住的长相。

      但江遥记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陆铮那种热情的、往外喷涌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收的亮。像深水里的灯。

      “找谁?”声音有几分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顾清和?”

      “是我。”对方的目光在江遥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没有多余的表情,“我不卖画。”

      “我不是来买画的。”

      “那来做什么?”

      “看看。”江遥说。

      顾清和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站了片刻。一个站在秋天的阳光里,一个站在门内的阴影中。然后顾清和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门。

      “院子里坐。”他说。语气不冷,但也不热,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院子不大,比江遥预想的还小。四四方方的天井,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几丛枯黄的野草。墙角几竿竹子,竹竿细瘦,竹叶稀疏,在风里摇摇晃晃。竹根处积了一小堆枯黄的竹叶,被风吹得簌簌滚动。一个粗陶水缸养了两条红鱼和一条花鱼,水面上漂着一片还没来得及枯透的竹叶,鱼在水下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偶尔吐一串细小的气泡。东厢房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一张画案,案上铺着纸,笔搁在笔山上,墨还没干。空气里有一股墨汁的味道,混着竹叶腐朽后微微发甜的土腥气。

      “你刚才在画画。”江遥说。

      “嗯。”

      “我能看看吗?”

      顾清和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很直接,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东厢房,没有关门。江遥跟了进去。

      画案上摊着一张半成品。画的是竹子——不是院子里那几竿,是风雪中的竹子。竹子被吹弯了腰,竹叶在风里翻飞,竹竿上压着一层薄薄的雪。明明是黑白的墨色,却能看出风的力度、雪的重量、竹子的韧劲。那些竹叶的姿态每一片都不一样——有的被风吹得翻了过来,露出背面;有的被雪压得低垂着,几乎碰到了地面;有一片刚离开竹枝,悬在半空中,正要飘落。

      “你画了多久了?”江遥问。

      “这幅?”顾清和拿起笔在山石上添了一笔,“从昨晚到现在。”

      “一夜没睡?”

      “睡不着。”

      江遥没有再说话。他在画案旁站定,安静地看。他发现顾清和画画的姿势很特别——身体微微前倾,握笔的手指很松,毛笔像是搁在指间而不是攥在手里。运笔的时候手腕几乎不动,动的都是手指,精细得像是在纸上绣花。他的呼吸很浅很匀,跟运笔的节奏是同步的——笔落的时候吸气,笔提的时候呼气,像是整个人都跟笔尖连在了一起。

      画室里的陈设比他想象中更简单。一张画案,一把椅子,几个笔筒,一方砚台。墙上没有挂任何画,角落里堆着几卷画纸,画架上也蒙着白布,严严实实的。整个画室干净得近乎寡淡,连多余的物件都找不到一件。

      江遥注意到墙角堆着几个纸团。有两三个滚到了椅子底下,还有一个落在画案脚边,半展开着,隐约能看出是一幅没画完的山水。

      “那些都是画坏的?”他问。

      顾清和没有抬头。“嗯。”

      “画坏就扔?”

      “留着也没用。”

      “所以你的画室里,”江遥环顾了一圈,“只有画坏的和蒙起来的?”

      顾清和的笔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极其短暂,大概只有半息。然后他继续画,没有接话。

      江遥没有追问。他拉了一张条凳在画案旁边坐下。条凳是旧的,榫卯松动,坐上去吱呀了一声。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坐下来之后他就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顾清和画画。

      画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麻雀啁啾。太阳渐渐升高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画案切成了明暗两半。顾清和坐在光里,肩头被阳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江遥坐在阴影里,背靠着墙,双手交叉搁在膝上。两个人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互不干扰。

      这种安静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顾清和先开口了。

      “你打算坐多久?”

      “你画完我就走。”江遥说。

      “那我今晚不睡了。”

      “你这幅画画完,总得画下一幅吧。下一幅画完,还有下下一幅。你一直画,我一直坐。反正我不急。”

      顾清和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不是瞪,不是嫌,是一种淡淡的、无可奈何的审视。像一只猫看着一只闯进自己领地的另一只猫——不赶你,但不代表我欢迎你。

      “你跟陆铮说的不太一样。”江遥说。

      “他说什么了?”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顾清和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他打了我好几棍子了,”他说,“我还是没打出他想要的那个屁。”

      江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顾清和会接这个梗。而且接得还挺自然。他忽然明白裴昱为什么说“他不是冷”了——这个人不是冷,是嘴笨。他不擅长寒暄,不擅长客套,不擅长那些让人际关系润滑起来的无关痛痒的废话。但他要是愿意跟你说话,说出来的东西是有趣的。

      “你画的竹子,”江遥换了个话题,“跟院子里的不一样。”

      “院子里的是竹子。画上的是风雪里的竹子。”顾清和说,“不是同一种东西。”

      “哪里不同?”

      “院子里的竹子只是竹子。风雪里的竹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是在跟什么东西对抗。”

      江遥看着那幅画。竹子的腰被吹弯了,但没有断。竹叶被雪压低了,但没有落。那些黑白的墨色里,有一种沉默的、不声张的倔劲。

      “所以你在画对抗。”他说。

      “不一定。”顾清和把笔搁下,端详了自己刚画的那片竹叶,“有时候也在画让。竹子在风里是让着的——它弯腰,但不是认输。弯是为了不让风把它折断。风过去了,它会弹回来。”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人没有这个本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江遥听出了这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他想,这个人不是在看竹子。是在看人。看透了人,然后回来画竹子。

      墨干了。顾清和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竹竿上补了几笔积雪。补完之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看了看整体效果。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江遥意料的动作——他把笔往笔山里一搁,把画纸从画案上揭起来,递给了江遥。

      “送你。”

      “送我?”江遥有些意外。陆铮说过,这个人从来不送画。宫里娘娘想要他的画都得托人拐弯抹角地说。“你不留着?”

      “这幅画给你。”顾清和说,“你比它安静。”

      江遥低头看手里的画。风中的竹子,弯着腰,没有断。雪花一片一片压在竹叶上,竹叶颤颤巍巍地托着那些雪,没有落。墨色是湿润的,还没完全干透,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他忽然明白了顾清和为什么说“你比它安静”——他刚才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了半盏茶的功夫。这种安静,大概在这间画室里是稀罕的。

      “多谢。”他把画卷好。

      “不用谢。画完了没人看,也是浪费。”顾清和已经开始铺下一张纸了。这个送客的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不是赶人,是他真的要开始画下一幅了。

      江遥站起来。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画案旁,看着顾清和铺纸。新纸是生宣,吸墨快,落笔就不能改。他看到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顾清和写的日期和题目——《雪竹图》。

      “你每幅画都写日期?”他问。

      “嗯。”

      “为什么?”

      顾清和头也没抬。“记一下。以后翻出来,知道是哪天画的。”

      “记得住吗?”

      “有些记得住,有些记不住。”他把纸铺平,用镇纸压好四角,然后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墨,“记得住的那些,不是因为画得好。”

      他没有解释“记得住的那些”是因为什么。

      江遥也没有追问。他把那幅《雪竹图》夹在胳膊底下,说了句“改天再来”,然后往外走。走到画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顾清和。”

      “嗯。”

      “你那蒙着白布的画架上,画的什么?”

      身后沉默了片刻。很短,但江遥捕捉到了。

      “画坏了的东西。”顾清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跟刚才一样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江遥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水缸里的鱼游到水面吐了个泡。竹叶还在风里晃,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青砖上。他穿过院子,推开那扇榆木门,走进了巷子里。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竿竹子还在门前摇着。

      回到沈府,他把那幅《雪竹图》在书房里展开,重新看了一遍。竹子弯着腰,没有断。竹叶托着雪,没有落。墨色已经干了,在午后干燥的光线里显得沉静而有力量。

      画纸右下角除了日期和题目,还有一枚小小的印章。不是名章,是闲章。朱文的,四个小字,笔画细而有力。

      他凑近了看,认出了那四个字——

      画与不画。

      他把画卷好,放进抽屉里。跟那些不能被人看到的秘密放在一起。

      ---

      隔了一天,陆铮就找上门来了。
      他是骑马来的。大宛马拴在沈府门口,枣红的毛色在灰扑扑的街上像一团移动的火。他自己不等人通报就直接进了院子,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地响,还没进门就开始喊了。

      “阿遥!你去找清和了?”

      江遥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这个嗓门,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他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等着。果然,下一秒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陆铮站在门口,满脸不可思议。“你怎么进去的?”

      “从门进去的。”江遥说。

      “废话!我问你——他没撵你?”

      “没有。”

      “还送了你画?”

      江遥指了指抽屉。

      陆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拉开抽屉,把那幅《雪竹图》拿出来展开。他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脸上那种表情就像是一个被朋友排挤了的孩子——不甘心,又不好意思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凭什么呀!”

      “大概是我比你安静。”江遥说。

      “你比我安静?你在骂我?”

      “我在说事实。”

      陆铮把画放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力道。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得老远,唉声叹气:“我去他那多少次了,有一次就多看了两眼他的画架子,他把我推出去了。你第一次去,他就送你画。你说他是不是跟我有仇?”

      “你多看了哪一眼?”

      “我就想掀那个白布——”陆铮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挠了挠后脑勺,“好吧,可能不止一眼。但我也没看到什么啊!他那个白布蒙得可严实了,我刚碰了一个角他就冲过来了。那速度,比我在军营里操练还快。”

      “他画室里蒙着白布的画架上,”江遥说,“你知道画的是什么吗?”

      陆铮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挺怕人看到的。那反应不像是在护画——像是在护什么不能被人碰的东西。”

      江遥没有接话。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他重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他在想顾清和那句话——“画坏了的东西”。画坏了为什么不扔掉?跟那些团在角落里的废稿一样,揉成一团往墙角一丢了事。顾清和不是那种舍不得扔废品的人。他把废稿团得到处都是,唯独那些白布蒙着的东西,被仔仔细细地遮着,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除非。它们不是画坏的。除非它们画的是他画不出来的东西。

      “阿遥,”陆铮忽然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变得正经起来,“你那天说一起去喝酒,我订了地方了。明天晚上,我订了南城的望月楼,就是那种特别贵的、不预定根本进不去的地方。他们家桂花酿比老裴家的还好,烤羊腿是一绝——别问花了多少钱。”

      “你哪来的钱?”

      “跟我爹预支的。”陆铮理直气壮。

      “预支什么?”

      “预支明年的月钱。还有后年的一部分。”

      江遥看着陆铮。陆铮的耳根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干的事很蠢,但他还是干了。

      “你爹知道你是为了请我们喝酒才预支的月钱吗?”

      “不知道。我跟他说我要买一把新刀。”陆铮挠了挠后脑勺,“反正他迟早会发现的。发现了再说。”

      “那老裴去吗?”江遥问。

      “去了!我第一个叫的他!”陆铮得意洋洋地掰着手指头,“我叫他的时候他在书房里看折子——你说他一个没官职的人看什么折子,他爹的折子他也要看,简直是拿命在当接班人。我说去喝酒,他说不去。我说阿遥也去,他就——”

      陆铮忽然停住了。

      “他就怎么?”江遥问。

      “……他就说‘那行吧’。”陆铮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东西,端起茶杯假装喝水,但茶杯里根本没茶。他把空茶杯举在嘴边,遮住了半张脸。

      江遥没有说话。他从陆铮手里把空茶杯拿过来,替他倒了茶,递回去。

      “清和呢?”他问。

      “也叫了。他说不来。”陆铮接过茶杯,声音恢复了一些底气,“但没关系!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陆铮指着江遥,“你去叫他。我发现他只吃你这一套。你去叫他,他肯定来。”

      江遥靠在椅背上,微微偏头看着他。陆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几分不甘心的醋意——他追着顾清和跑了那么多年,每次都被拒之门外;江遥去了一次,就拿到了画。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反正我认了”的爽快。

      “行。”江遥说,“我去叫他。”

      “我就知道你肯!”陆铮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那我先走了!明天酉时,望月楼,二楼雅间——别迟到!迟到罚酒三杯!”

      他风一样地来,又风一样地走了。沈府的院子里响起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然后是马嘶声,然后是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一路远去了。
      ---

      第二天傍晚,江遥提前去了城西。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层淡橘色的晚光。巷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几户人家已经在做晚饭了,炊烟从矮墙后面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里散成淡蓝色的薄雾。空气里飘着葱油饼的味道,混着煤炭燃烧后的焦香。

      顾清和的门还是那扇榆木门。竹子在暮色里变成了深沉的暗绿色,几乎跟墙融为一体。他叩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又叩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顾清和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见是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把门拉开了一些,让他进来。

      画室里已经点了灯。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温吞的暖色调里。画案上的纸还是湿的,说明他刚才还在画。

      “又在画竹子?”江遥问。

      “今天画石头。”顾清和指了指画案。

      确实是一块石头。太湖石的样式,瘦漏透皱,姿态奇崛。只画了一半,轮廓已经勾出来了,还没皴染。石头的形状像一只蹲着的兽,脊背弓起,蓄势待发,却又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陆铮订了地方,”江遥在条凳上坐下,还是上回那个位置。条凳又吱呀了一声,“望月楼。桂花开得正好,他说错过这一季就得等明年了。”

      “你去吧。我不去了。”

      “他说如果你不去,他就带着酒和羊腿到你这院子里来。”江遥说,“你还记得上次吧。他喝了酒之后在你院子里唱军歌,被隔壁的婆婆隔着墙骂了一刻钟。”

      顾清和的笔顿了顿。显然他记得。

      “他还说,你要是不去,他就把你画架上的白布全掀了。”

      顾清和终于转过头来。

      “他不敢。”他说。

      “他敢。”江遥说,“他那个莽劲儿上来,没有他不敢的事。”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顾清和先把目光移开了。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衣架旁边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棉袍子披上。动作不快,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我其实不想去但我不去会有更麻烦的后果”的认命感。

      “走吧。”他说。

      江遥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清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顾清和的侧脸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站在门槛内,江遥站在门槛外。

      “你帮陆铮当说客,”顾清和说,“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没给好处。”江遥说。顿了顿,加了一句:“他说你最听我的话。”

      顾清和的眼睫动了动。他把门锁上,转身往巷子外走。走出好几步,江遥才听到他嘟囔了一声。声音很轻,被巷子里的风刮散了大半。

      江遥只听到了前半句——“我没有最听你的话”。

      后半句是什么,他追了两步没听清。但他看到顾清和的耳尖在暮色里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

      望月楼在南城,靠着护城河。楼是木结构的二层,飞檐翘角,挂着一排红灯笼,在夜色里远远望过去像浮在河面上的一团火。门口停满了车马,小二在门口迎来送往,喊堂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空气里混着酒香、烤肉香和桂花糕的甜味,暖烘烘地扑面而来。

      二楼雅间,陆铮已经到了。他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箭袖短衫,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麦色的小臂。他正趴在窗口往楼下张望,看见江遥和顾清和从街角拐过来,大老远就开始挥手。

      “这边这边这边——二楼!看见我没有!”他的嗓门震得楼下拴着的几匹马都侧了侧耳朵。

      裴昱已经到了,坐在雅间最里面的位置。他今天没有穿那件藏青锦袍,换了一件蟹壳青的衫子,料子是细葛,比锦袍素净一些,衬得整个人比平时少了几分端肃,多了几分文雅。他看见江遥和顾清和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

      “清和肯来,”裴昱说,“稀客。”

      “是被逼的。”顾清和在他对面坐下,把夹棉袍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威胁我。”说“他”的时候,下巴朝江遥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我怎么威胁你了?”江遥在顾清和旁边坐下,“我说的是实话。陆铮确实干得出来。”

      “他掀我的画,”顾清和说,“我掀他的头。”

      陆铮在旁边哈哈大笑:“你俩别吵了,先点菜!小二!”他一嗓子把楼下的小二喊了上来,然后开始报菜名,那架势像是在点兵出征。

      菜上得很快。望月楼的桂花酿装在青瓷壶里,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比裴家的自酿酒更柔和,入口绵软,后劲却足。烤羊腿切好了码在铜盘里,边缘烤得焦脆,中间的肉还泛着粉红,孜然和茴香的香气直冲鼻腔。

      陆铮率先举起杯子:“来来来,先喝一个。今天人到齐了——清和也来了,这是千年等一回。”

      “上次不是喝过?”裴昱端起了酒杯。

      “上次不算。上次是在我家那个破棚子里,烧着泥炉烤火,四面漏风。今天是在望月楼,正经雅间,规格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花钱了。”陆铮理直气壮。

      裴昱无奈地端起杯子,跟陆铮碰了一下。瓷杯相撞,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是顾清和,然后江遥。四只杯子碰在一起。

      烤羊腿吃了半盘,酒喝了两巡,话渐渐多了起来。

      陆铮说他小时候第一次学骑马,骑的是他爹的战马。那匹马比他爹还凶,一尥蹶子把他甩出去三丈远,摔在泥坑里。他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哭,是去追那匹马。追了半个时辰,追上了,骑上去又被甩下来。反复了五次,那匹马终于认了他。从那以后,他爹说这小子是个犟种,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现在骑的那匹大宛马,也是这么驯的?”江遥问。

      “那匹不一样。那匹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舍不得摔。”陆铮说着,转头对江遥正色道,“不过你要是想骑,我可以破例让你骑一次。就一次。摔坏了我心疼。”

      “你心疼马还是心疼我?”

      陆铮愣了。他没想到江遥会反问这么一句。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裴昱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顾清和安静地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老裴你呢?”陆铮飞快地转移话题,“你小时候有没有干过什么不像你的事?”

      “不像我的事?”裴昱放下筷子想了想,“我七岁的时候偷喝过我爹的酒。喝多了在书房里吐了一地。”

      陆铮瞪大眼睛:“然后呢?”

      “然后我爹罚我抄了一个月的《礼记》。”

      “就这?”

      “就这。”裴昱说,“你觉得我还能干什么?”

      “太无聊了。”陆铮大失所望,转向顾清和,“清和你呢?你小时候有没有干过什么有趣的?”

      “没有。”

      “一件都没有?”

      “我小时候只是画画。”顾清和说,“一直在画。”

      陆铮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确实没有要往下讲的意思,无奈地叹了口气。雅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护城河的水在夜色里无声地流淌,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传过来。

      然后顾清和忽然又开口了。

      “有一件事。”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我第一次进宫的时候,”他说,“大概是七八岁。那时候我还不太懂自己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在御花园里看到一株牡丹,开得特别好,就蹲下来想画。画到一半,有个太监过来把牡丹搬走了。说那是皇上要赏给贵妃的,不能画。后来我再也没画过牡丹。”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太监,”陆铮问,“后来呢?”

      “没有后来。”顾清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只是从那以后知道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是不能画的。画了,就会被拿走。”

      他说得很平静。陆铮难得地没有接话,低下头去夹羊腿,夹了两次才夹起来。裴昱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想什么。

      江遥看着顾清和。油灯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些“恰好”的五官勾勒得更柔和了几分。他看上去依然疏淡,但刚才那个故事让他露出了一个角——一个很小很小的角,底下是江遥之前没有看到的东西。

      “那你现在画的东西,”江遥说,“都是不怕被拿走的?”

      顾清和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圆桌的距离,油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晃了晃。

      “也不是。”顾清和说,“有些也怕。”

      “怕什么?”

      “怕画不完。”他说,“怕画完了,就不再是我的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放下了筷子,说自己酒量差不多了,再喝明天画不了画。陆铮也没有再劝——这大概是他认识顾清和这么多年以来,听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了。他很满意。非常满意。从他不停给江遥使眼色的频率就能看出来,他觉得自己今天请这顿酒的决策简直是今年最佳。

      散席的时候,陆铮已经喝得脚下打飘,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裴昱肩上。裴昱一边扶着他一边对江遥说:“他就这样,每次都说自己酒量好,每次都是第一个倒。”话是抱怨的话,语气里却有几分纵容。他把陆铮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架着他往楼梯口走。陆铮一边被他拖着一边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阿遥呢?阿遥走了吗?他还没喝第四杯——”

      “他早就走了。”裴昱说。

      “哦。”陆铮安静了片刻,然后把脑袋往裴昱肩膀上一靠,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老裴,我今天真高兴。”

      裴昱没有接话。他把陆铮塞进马车里,自己也坐了进去。马车往陆府的方向驶去,碾过青石板路面的辘辘声在空荡荡的夜色里传开。

      江遥和顾清和走在城西的巷子里。

      夜风比来时更冷了。头顶的夜空被两边的屋檐切割成窄窄的一条,月亮正圆,挂在那一窄条天的正中央。巷子里暗得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一个瘦长,一个稍矮,两个影子被月光投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

      “今晚那个故事,”江遥说,“是真的吗?”

      “哪个?”

      “牡丹。”

      顾清和沉默了片刻。“真的。”他说。

      “为什么忽然愿意讲?”

      “……不知道。”顾清和停下脚步。已经到了他院子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但没有马上转动。他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笼在一片柔和的银灰色里,看不出是冷是暖。

      “也许,”他说,“只是因为今晚月亮不错。”

      他把门推开。竹子还在风里晃,沙沙的,像是在替主人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改天再来。”江遥说。

      顾清和回头看了他一眼。“嗯。”就一个字。然后他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江遥在门口站了片刻,等到那线光灭了,才转身往回走。

      月亮很高了。巷子里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荡。风把护城河的水汽吹过来,混着远处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微甜,微凉,在这个他已经渐渐熟悉起来的京城秋夜里,被他不自觉地深深吸进肺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顾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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