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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赏菊宴 初来乍 ...
裴家的赏菊宴,江遥是最后一个到的。
不是故意迟到——他算错了路程。江南的园子小,从门口走到正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裴府不一样,光是从大门到后园,他跟着引路的小厮走了足足半刻钟,还没走到。游廊长得像一条看不到头的巷子,两侧摆满了菊花,金黄雪白,挤挤挨挨地铺过去,他走在花丛中间,觉得这些花开得太密了,密到让空气都变得黏稠。
他放慢了脚步。
不是因为花。是因为走到游廊转角的时候,他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被花架挡住了,只漏过来几个词——“大皇子”“西北”“粮草”——然后是另一个人更低的回应:“在这里别说。”
脚步声远去了。江遥站在转角处,等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他从花架的缝隙里看出去,两个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一胖一瘦,都是紫袍。
引路的小厮在前面等着,见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遥冲他笑了笑,快走两步跟上。小厮松了口气——这位客人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到他不自觉地在心里多担了几分心,怕怠慢了。
转过假山,后园豁然开朗。
菊花。铺天盖地的菊花。不是几十盆,是上百盆,层层叠叠地码在花架上、石台上、假山缝隙里,连水榭的栏杆上都挂了一排垂丝菊。金黄的花瓣从高处倾泻下来,在秋风里轻轻晃动,像是谁在天上倒了一缸蜜。
但江遥没有看花。
他在看人。这是他来京城之后养成的习惯——进一个陌生的地方,先不急着进去,在边缘站一站。看谁在说话,谁在听,谁在假装没在听。看谁站在中心,谁缩在角落,谁跟谁站得太近,谁跟谁隔得太远。
这是他五岁以后学会的本事。
那时候他还不叫江遥。叫沈遥。沈家最小的儿子,元宵节被人用浸了迷药的帕子捂住口鼻,再醒来已经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从那天起他学会了一件事:想要活着,就得比所有人都先看清局势。
后来他回了沈家。但这门本事没丢。
此刻他站在假山旁,阳光刚好擦过他的肩膀落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他的月白色衫子在秋风里轻轻拂动,跟满园的锦绣比起来,素净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没有马上走进人群,就那么站了片刻。
一个倒茶的小丫环最先注意到了他。
小丫环端着铜壶,正给一位客人续茶。她倒了茶,抬起头,目光扫过假山方向,然后动作就停了。壶嘴还悬在茶杯上方,茶水在杯沿处晃了晃,没有倒出来。
旁边的嬷嬷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愣什么呢。”
小丫环回过神来,脸一红,抱着铜壶退到了人群后面。她想跟旁边的姐妹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少年站在假山边上,既不走进去也不走开,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等什么。他的姿态很松弛,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比这里所有人都更警觉。
他是谁?
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他站在假山旁的姿势。这个画面后来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出现——很多年以后,当她听说江遥这个名字时,她第一反应不是那些关于权倾朝野的传闻,而是很多年前那个秋天,一个少年站在假山旁,站在满园锦绣的边缘。
就在这时候,一道赭红色的身影从人群中窜了出来。
陆铮是蹲在角落里喝完第三杯酒之后,终于决定要做点什么的。他本来打算就这么蹲到散席——反正他爹只说要他来,没说要他应酬。但桂花酒太上头,他的腿蹲麻了,想站起来活动活动。刚站起来,就看见了假山旁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少年。
他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京城里什么都有,他在宫里赴过宴,在琼林宴上见过探花郎,在自家军营里见过洗干净脸之后判若两人的年轻小兵。但眼前这个人的好看,跟他们都不一样。他的好看不是那种你可以拆解的好看——眉怎么长、眼怎么长、鼻怎么长——而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整体的、让你来不及分析就被缴了械的东西。像在战场上忽然听见羌笛。
他把酒杯往花台上一搁,大步走了过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的睫毛真长。
“这是谁家的小郎君?”他的声音比他想的还大了几分,惹得旁边几桌人都转头看过来,“生得也太好了吧!”
少年转过头。
陆铮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对方一定能听见。
“在下江遥。”
“江?”陆铮皱眉——沈家的儿子,怎么姓江?话出了口他才觉得有点冒失,但收不回来了。
少年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表情。“养我的那户人家姓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铮愣了一下。不是尴尬——是在消化。他听懂了。沈家小儿子被拐过的事他听说过,只是没记住。没想到本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不遮掩,不卖惨。
“有意思。”他说。然后他咧嘴笑了,那个笑又大又亮,完全没有遮拦。“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不是在征求意见。
江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陆铮正死死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陆铮注意到了。
他忽然想,这个人要是多笑一笑就好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好看的笑——是这种。这种被什么东西逗到了、没来得及收住的、真的笑。
“陆铮,你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交朋友?”
说话的人已经到了。藏青锦袍,玉冠束发,脚步不疾不徐。他跟陆铮站在一起,一红一青,一个像火一个像水。
裴昱先看了陆铮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多年养成的、习惯性的无奈,然后转向江遥,拱手行礼:“在下裴昱。江公子,久仰。”
话说得很得体,很客气。但陆铮注意到,老裴今天说的“久仰”,比跟别的宾客说的时候慢了一点点。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但陆铮认识他十几年了,听得出来。
“江公子第一次来京城?”裴昱问。
“是。”
“住得惯吗?京城不比江南——”
“还好。”江遥说,“在更冷的地方待过。京城的冷不算什么。”
裴昱的眼睫垂了一下。他知道这句话底下是什么。但他没有追问。
“今日宾客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
“裴公子太客气了。”
“叫我裴昱就好。”
江遥抬眼看他。那个目光很稳,像一颗石子不偏不倚地投进井口。
“那——裴昱。”
裴昱的手指在袖口处停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陆铮在旁边站不住了。他等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客客气气地说话,等得都快把脚边的一丛菊花薅秃了。好不容易看到一丝缝隙,他立刻伸手拽住了江遥的袖子。
“别寒暄了。阿遥——我带你去后园看墨麒麟。那盆花比前面这些好看一百倍。”
“宴还没开。”裴昱说。
“你开你的宴,我赏我的花。”陆铮已经拽着人走出去好几步了,回头冲裴昱龇牙一笑,“再说了——我把阿遥带走,你不就省心了?”
裴昱站在原地。他看着两个背影绕过假山,一个赭红,一个素白。秋风把他们的衣摆同时吹起来,一高一低,像两面不同颜色的旗。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旁边的宾客没有人注意到这位裴家大公子在看什么。他收回目光,转身去招呼别的人。但他脑子里还回响着那个声音——那声“裴昱”。
不是“裴公子”。是“裴昱”。
他想,这个人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尾音是微微上扬的。
陆铮在后园里絮叨了整整一刻钟。从墨麒麟的来历讲到裴家这园子闹过几次鬼,又从他小时候爬假山摔断了胳膊讲到军营里的战马哪个最能跑。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话题之间没有逻辑关联,但每一个话题他自己都讲得很投入,讲到精彩处会停下来等江遥的反应。
江遥听着,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反问一句。他发现自己不需要刻意维持什么表情——跟陆铮在一起,他不那么绷着了。
墨麒麟安安静静地蹲在石台上。墨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不透光。陆铮说这花像顾清和——“你不认识他?回头介绍给你。咱们四个人,老裴策论,我骑射,他画画。就剩你,你会什么?”
江遥想了想:“会吃?”
陆铮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后园里回荡开,惊飞了假山顶上一只打盹的麻雀。
“太好了!”他说,“我最会找好吃的!以后带你去吃遍京城——先说好,我请客你付钱——啊不对,你请客我付钱——也不对——反正你跟我去就行!”
铜锣声从前厅传来。开席了。
“走走走,”陆铮拽着他往回走,“你坐我旁边。座位是安排好的?管他呢。”
水榭里已经坐满了。陆铮把江遥按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旁边隔了一个空位——那是裴昱的。裴昱回来的时候看见座位被调了,什么也没说。
那方端砚端上来的时候,满座都伸长了脖子。老坑端砚,青紫色,砚额雕着一枝梅花,刀法古拙。有人小声说这东西值半座宅子。
彩头是裴昱加的。规矩是他定的——抽签配对,合作一首咏菊的七绝。
江遥抽了蓝签。裴昱也抽了蓝签。
对面,陆铮举着红签,趴在桌上叹了口气。
“咱们一组。”裴昱把签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放下一枚棋子。
纸铺开了。墨磨好了。裴昱提笔写了上联:菊傲三秋冷。馆阁体,端方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把笔递给江遥。递笔的时候,他特意把笔杆朝向自己、笔头朝向对方。这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但江遥注意到了。
他接过笔,低头看了看那五个字,然后在下联的位置写了五个字:人言一世空。
裴昱的目光在这五个字上停了一下。
上联写菊花的傲骨,是标准的咏物起句。下联却转到了人世的虚妄。一外一内,一颂一挽。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人,下笔这么冷。
“该续诗了。”他说。
江遥续完后两句:朱门歌舞夜,白骨卧荒丛。
裴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得体的笑——是一个在规矩里活了一辈子的人,忽然看到有人敢在规矩之外写字时,发自内心的笑。
“你眼中的我,是白骨荒丛?”
“你眼中的我,是孤芳自封?”
他们对视了一瞬,同时弯了弯嘴角。那个瞬间很短。但裴昱后来在很多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回想过这个瞬间——每次回想,都觉得那大概是整个秋天最好的几秒。
最终评选,他们拿了第一。
裴昱把端砚推到江遥面前。江遥推回来:“诗的灵魂是你的。”
裴昱想了想:“砚台我收着,算咱们共有的。你什么时候想用,随时来裴府取。”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砚台,在“随时”。陆铮听出来了——他正在剥花生,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这个停顿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宴席散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菊花被晚阳染成了暖色调,白的变淡金,紫的变绛紫。江遥站在影壁前跟裴昱告辞。
“下次来的时候,”裴昱说,声音顿了一下,“不用带帖子。”
江遥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陆铮从后面追上来:“阿遥!明天我去找你!骑马!”
“你马借我骑,你怎么办?”
“我走路!我走路比你骑马快!”
他的声音还在空气里回荡,人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裴昱站在影壁下,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然后他转身往书房走。路过水榭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掏出今天写的那张诗稿——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收起来的。上联是他的字,下联是江遥的字。两首诗拼在一起,风格迥异,却奇异地咬合着。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
回到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丫鬟进来点了灯。他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五个字。
菊傲三秋冷。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写完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根一热,把纸翻了过去。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了书架最上层那个不常用的匣子里。那个匣子里放的,都是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窗外秋风正紧。远处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这是我头一回写这种文。笔笨,手生,有些地方可能写得磕磕绊绊的。各位如果愿意看下去,我已经很感激了;如果能轻点说,那就更感激了。
顺便郑重说一句:这书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原创作品。你要是喜欢想分享给朋友,我谢谢你,但未经我同意请别转载到别处去。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别替我搬。
好,不絮叨了,咱们正文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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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赏菊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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