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在》独飘渺

2、第2章 家 看似

　　我生于雪山脚下的边陲小镇，离县城足足三十多公里。抬头便是终年不化的皑皑雪峰，寒气终年盘踞不散。此地冬日漫长至极，十月便风雪漫天，直至来年四月寒意才缓缓褪去，唯有山顶白雪，万古长存，从未消融。
　　家中是三间古朴厚重的土坯正房，屋后围出一方小院，畦间种着时令青菜，墙角伫立着一棵年岁已久的老杏树，树底下搭着简陋鸡圈，几只土鸡整日踱步刨食，寻常农家的烟火气萦绕不散，看着安稳平和。
　　父亲是退伍军人，转业后驻守镇上水站。身形挺拔周正，自带一身军人利落坦荡的气度，性情豪爽热忱，心胸开阔从不计较琐事，待人向来赤诚实在。邻里亲友但凡有事相求，他向来倾力相助，手里但凡有稀罕吃食、实用物件，也从不吝惜赠予，在小镇上人缘极好，走在街上处处皆是熟面孔。
　　可他生来心思粗疏，满心皆是邻里乡情与手头工作，从来无心顾及家中细碎烟火。柴米油盐的琐碎家事，院落杂物的归置打理，家中孩童的日常照看，这些藏在烟火里的隐患与细节，他从来未曾放在心上。日日守着雪山融水与输水管道，日子过得简单坦荡，眼里装得下世间旁人，唯独疏漏了自家屋内潜藏的危机。
　　母亲是镇上卫生院的护士，生得一副难得的好样貌。五官生得精致周正，眉眼细长温婉，肌肤是少见的白净细腻，不似乡间妇人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模样，往人群里一站，自带几分清雅气韵，在满是乡土气息的小镇里，格外惹眼出众。
　　平日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一身素雅白大褂衬得她身姿窈窕，言行举止间总带着几分刻意端起的体面。她素来最看重旁人的眼光，极度贪恋被人追捧簇拥的滋味，骨子里藏着极强的虚荣心，不甘一辈子困在乡间小院，守着清贫日子度日。
　　也正因这份出众的容貌与骨子里的不安分，卫生院内外、街头巷尾，总有些心思不正的男人借着问诊拿药、顺路搭话的由头刻意靠近。言语间满是轻浮调侃，目光肆无忌惮在她身上流连，处处透着不合分寸的暧昧试探。
　　旁人越是刻意讨好夸赞，越是围着她百般殷勤，她心里便越是受用欢喜。她从不会厉声斥责回绝，也不会刻意疏远躲避，反倒眉眼含笑从容应对，顺着对方的话柔声搭腔，姿态温婉又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纵容。遇上旁人送来瓜果零食、零碎小物件，她从来坦然收下，不推不让，还会刻意放慢脚步，多攀谈几句维系情谊。
　　她心里清清楚楚知晓这些人心思不纯，却偏偏沉醉在这份众星捧月的追捧里，沉溺于旁人嘴里的甜言蜜语，以此填补内心对平淡清贫生活的不满。
　　每每被憨厚耿直的父亲撞见这般场面，她非但没有半分愧疚收敛，反倒率先拉下脸面动怒，尖着嗓子百般辩解，倒打一耙指责父亲心眼狭小、生性多疑，整日无事生非搅乱家里安宁。父亲嘴笨不善言辞，满心委屈憋在心底，看着妻子强势蛮横的模样，终究只能默默隐忍，半句辩驳都说不出口，更无力管束她的所作所为。
　　在家中，母亲素来性情乖戾暴躁，脾气来得又急又烈。平日里操持家事稍有不顺心，便动辄沉脸发怒，对着家人冷言冷语，语气刻薄又强势。对待孩子更是缺少耐心，少有温柔呵护，平日里只管自顾自顺心度日，鲜少静下心来照看儿女起居，对家里的大小事务向来敷衍潦草。
　　她整日心思全然不在家庭之中，大半精力都耗费在外头的人情周旋上。一心想着在外维持体面风光，贪恋外人给予的虚假暖意，满心满眼都是外界的热闹与追捧，早已无心打理院内琐事。
　　仗着卫生院护士的身份便利，她常常顺手将科室里闲置的医用物资往家里带，刺鼻的高浓度酒精、医用消毒棉球，还有药性猛烈、毒性极强的来苏水这类烈性消毒药剂，从不区分危险与否，随手拎回家后，便随意堆放在屋檐下、院墙角落，胡乱搁置不管不问，既不做好封存收纳，也从不叮嘱家中孩子切勿触碰。
　　她只顾着贪图这些随手可得的便利物件，只顾着满足自己那点私心，全然忽略了家中年幼懵懂、对世间危险毫无认知的孩子。在家中动辄发脾气宣泄情绪，在外却温柔随和左右逢源，对内严苛冷漠，对外温婉和善，这般截然不同的两面性情，早已悄悄拉开了她与这个家的距离。
　　彼时的她尚且浑然不觉，那些毫无边界的暧昧交集，早已悄然蚕食着她对家庭的本心；那些被随意搁置、无人看管的烈性药剂，如同蛰伏在暗处的凶兽，静静潜伏在寻常院落之中，只待一个无人留意的空隙，酝酿一场终生无法弥补的惨剧。

　　打我懵懂记事起，这个家便从未真正完整过。
　　家中长辈闲谈总是言辞闪躲，句句讳莫如深；往日满院的欢声笑语日渐消散，处处沉寂冷清；堂屋墙面空荡荡缺了一角，往日鲜活的痕迹尽数抹去；就连入夜后的灯火，也总是比邻里人家熄灭得更早，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沉闷。
　　年纪尚小的我说不清家中究竟缺失了什么，只隐隐察觉，这座看似安稳的农家小院，从一开始便残缺不全，藏着数不清的难言往事与尘封隐痛。
　　其实所有的悲剧，从来都不是骤然降临，而是从最初便埋下了注定的伏笔。
　　并非岁月渐长才慢慢走向破败，也不是一朝一夕酿成过错，一切悲剧皆有根源。
　　母亲心神外移，贪恋虚浮热闹，性情双重极端，对内冷漠疏于看护，对外肆意周旋应酬，对家中随处可见的致命隐患视而不见；父亲性情坦荡粗疏，察觉不到近在眼前的凶险危机；从医院随意带回、肆意堆放的危险药剂暗藏杀机；纷乱无度的人情纠葛搅乱家中安稳……
　　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在漫长岁月里埋下致命引线，冥冥之中注定了结局。只待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在大人疏于看管的间隙，无意间伸手触碰，便会引爆所有潜藏的悲剧，酿成一场刻入骨髓、终生无法释怀的伤痛与遗憾。而那场改变全家命运，让我纠结半生，始终辨不清她当初究竟是无心疏漏，还是另有私心酿成大祸的意外，也早已在这座小院里，悄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