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深夜醒来 姐姐用怀抱 ...
-
又是一个寻常到近乎沉闷的冬夜,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压在窗棂上,连风都似被冻住,悄无声息。
我在浓稠的黑暗里骤然惊醒,胸腔里还残留着梦里的寒凉与窒息,四周静得吓人——静到能听见身侧丈夫绵长匀净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轻得像羽毛;静到能捕捉到隔壁卧室里,孩子翻身时被褥摩擦的细碎窸窣,那声响转瞬即逝,屋子又重新跌回死寂,连尘埃落地都清晰可闻。
世间万物都安稳妥帖,丈夫睡得沉,孩子睡得香,窗外的雪也停了,一切都好。可我的脸上,早已淌满了冰凉的泪,滚烫的泪滴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湿痕,大半片枕头都被浸得发潮,湿冷的布料紧紧贴着发烫的腮帮子,寒意顺着皮肤的纹路一点点钻进骨头里,冻得人指尖发颤。
我又做梦了,又梦见了四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梦见了我的姐姐——那个永远停在十岁的、护了我半生念想的姐姐。
梦里的风雪依旧凛冽得刺骨,鹅毛大雪漫天纷飞,落在地上积起半尺多厚,被呼啸的北风冻得硬邦邦,脚踩上去咯吱作响,藏在雪层里的冰碴子,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我光裸的脚底板,钻心的疼。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的雪原,无边无际,连远处的屋顶、树木都被雪裹得严严实实,分不清轮廓。朔风像淬了寒霜的尖刀,带着呼啸的寒气,一下下割在我的脸上、手上,疼得我直打哆嗦。
我那时才三岁,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单衣,衣料薄得透光,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身子抖得像一片快要被狂风卷走的枯叶,细碎的哭声被呼啸的北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又被厚厚的积雪吞没,连一丝回音都没有。我站在雪地里,孤立无援,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风雪越下越大,寒意一点点侵蚀我的四肢百骸。
就在我快要冻僵、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我看见姐姐了。她从远处的队伍里疯了似的冲出来,扎着两根羊角辫,单薄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晃得厉害,她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过来,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却依旧不肯停下脚步,拼尽全力朝我冲来。
她不过十岁,身形单薄,肩头细细的,胳膊也瘦得能看清骨头,可她伸出胳膊,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把将我牢牢搂进怀里。我整个人陷进她单薄却温热的怀抱,鼻尖瞬间萦绕着傍晚灶台残留的、暖烘烘的烟火气,混着她用皂角洗头后,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我童年里最安心的味道。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把凛冽的寒风全都挡在外面,小小的怀抱,成了我风雪里唯一的避风港。
她轻轻掀起自己打了补丁的棉袄衣襟,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却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脚底板,把我冻得通红、僵硬发僵的小脚,严严实实地裹进她的怀里。她的肚子很瘦,清晰的肋骨硌着我的脚底,有些硌得慌,可那股从她身体里散出来的温热,却滚烫得让人安心,一点点驱散着我脚底的寒意。
她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着一丝风雪里的颤抖,声音软得像蓬松的棉絮,却裹着能融化冰雪的笃定,一字一句,轻轻落在我耳边:“不怕,姐在呢。”
梦里的我,拼了命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攥住她的衣袖,想要抱住她的脖子,想要告诉她,这四十年里,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她,想她的怀抱,想她的声音,想她护着我的模样。可每一次,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瞬间,她就像漫天纷飞的落雪,一点点消融、变淡,清秀的眉眼渐渐模糊,连她身上独有的温热,也一点点冷却下去,那寒意漫上来,和她离开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冰冷刺骨,毫无预兆。
我猛地从梦境里抽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手心都湿凉一片。彻底醒了,梦里的温暖与寒凉,都还清晰地留在感官里,唯有姐姐的身影,早已消散无踪。
我僵直地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抬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细碎清冷的月光,从老旧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像一缕薄薄的银纱,浅浅铺在床尾的被褥上,映出一小片淡淡的光晕。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蜿蜒的裂纹,从东边墙角一直延伸到西边,弯弯曲曲,像一条干涸了半生、再也淌不出水的枯河,又像一道刻在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就那样怔怔地盯着它,眼睛酸涩发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闭眼,再睁开,那道裂纹依旧清晰刺眼,和昨夜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被思念裹挟、辗转难眠的夜晚一样,从未改变,像一道无声的提醒,刻着我半生的牵挂与遗憾。
窗外连绵的雪山,隐在沉沉夜色里,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幽冷的蓝光,像一头沉眠千年、沉默不语的巨兽,静静俯瞰着这沉睡的小镇。风声彻底停了,整个镇子都陷在沉沉的睡意里,万籁俱寂,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在胸腔里,钝钝地发疼,每一次跳动,都在时刻提醒着我——我还好好活着,活着经历这漫长的岁月,活着承受这无尽的思念。
可那个拼尽全力护我周全的姐姐,永远不在了。
转眼,已经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足够一个咿呀学语的孩童,熬成鬓角染霜、满脸皱纹的中年人;足够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足够让这座小镇换了模样,让当年的痕迹渐渐消散。可在我心底,时光早已定格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她永远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瘦弱却勇敢,把我护在身后的十岁小姑娘,眉眼清秀,笑容腼腆,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不会老去。
我在空荡冰冷的黑暗里,徒劳地伸手向前抓去,指尖空荡荡的,什么也抓不住,只捞到一把刺骨的寒凉,那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冻得人心脏发疼。
手落回来时,无意间碰到了床头柜上的相框,冰凉的木质边框,带着岁月的厚重。那是姐姐留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历经四十年的岁月打磨,边角早已被磨得卷曲发脆,画面也微微泛黄模糊,却依旧能看清照片里的模样。瘦瘦小小的姑娘,眉眼清秀,梳着两根柔顺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安静地站在老杏树下,唇角噙着一抹腼腆又温柔的笑意,眉眼弯弯,眼里藏着细碎的光。
这是当年邻居家的叔叔,用老式胶片相机拍下的珍贵瞬间。快门按下的那一瞬,她的唇瓣微微张着,像是正要开口,轻声呼唤着什么,我知道,她在叫我,叫我“妹妹”。
这张照片,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个日夜,白天藏在抽屉里,夜里拿出来,就着微弱的月光,一遍遍凝视。每一次凝视,都仿佛能听见她温柔软糯的声音,轻轻在我耳边响起。
“妹妹。”
她从来都不肯叫我的大名,只这般亲昵温柔地唤我妹妹,尾音轻轻向上扬起,带着几分宠溺与偏爱,温柔得足以抚平世间所有的委屈,像在哄一只受了委屈、炸毛的小猫。那声音,刻在我的骨子里,四十年了,从未褪色,从未消散。
我缓缓侧过身,面朝窗户。皎洁的月光,把屋外的积雪照得雪亮,一片晶莹,清冷的雪光透过窗棂,漫进屋内,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揉成半明半暗、朦胧模糊的色块——斑驳的土墙,老旧的桌椅,还有空荡荡的炕头,都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孤寂。
炕头那面斑驳的土墙,如今空空荡荡,连一丝痕迹都没有。可我记得,曾经的这里,贴满了姐姐的奖状,一张又一张,泛黄的红纸,鲜红的字迹,整整齐齐地贴满了整面墙,曾点亮过我们那个贫瘠灰暗、满是寒凉的小家,也点亮过姐姐的童年。可那些奖状,早就被母亲狠心撕碎,随手丢弃在角落,风一吹,就散得无踪无影,连一片纸屑都没留下,仿佛那些荣耀与欢喜,从未存在过。
可那些画面,那些欢喜,那些姐姐眼里的光,我刻在心底,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清晰记得,她第一次捧着奖状跑回家时的模样,脸上藏不住的雀跃与骄傲,眼睛亮得像星星,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奖状,生怕被风吹走。她小心翼翼地举着奖状,凑到尚且懵懂不识字的我面前,眉眼弯弯,声音里满是欢喜:“看,姐得奖了。”
那时我还小,不认识一个字,却清清楚楚读懂了她眼底的光,读懂了她的欢喜。她踮着小小的脚尖,胳膊伸得笔直,认认真真地把奖状贴在炕头的墙上,贴好后,退后两步,歪着脑袋仔细打量,发现贴歪了一点点,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几分,反复调整,生怕不够端正,不够好看。她就那样站着,久久凝视着自己的奖状,嘴角的笑意一直没落下,眼里满是自豪。随后,她转头看向小小的我,眼里满是期许,轻声许诺:“等妹妹长大了,也得奖状,贴在姐的旁边,咱们姐妹俩,一起争光。”
偌大的墙面,只剩空荡荡的冰冷,那个满心期待我变好、等着我和她一起贴奖状的人,不在了。再多的荣光,再多的赞誉,没有了她的分享与期许,到头来,也只剩无尽的孤寂与寒凉,连一丝欢喜都没有。
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她把我冻僵的小脚揣进怀里取暖时,我才三岁。
寻常孩童,大多记不清三岁时的细碎往事,那些欢喜与寒凉,大多会被岁月冲淡,可唯独那份独属于姐姐的暖意,我牢牢刻进了骨子里,刻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那么瘦,单薄的肋骨硌着我的脚底,有些硌得慌,可那份从她身体里散出来的温热,却滚烫得让人安心,从脚底一路蔓延至心底,化作一颗坚韧的种子,在我心底生根、抽芽,疯长了整整四十年。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试图再次沉入睡眠,可尘封多年的前尘往事,像潮水般汹涌翻涌,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里回放——姐姐的笑容,姐姐的声音,姐姐护着我的模样,还有那个改变了我们一生的、模糊又冰冷的夜晚。我总以为,漫长岁月早已冲淡所有的伤痛,可原来,关于姐姐的每一个细节,关于那个夜晚的每一丝疑惑,早已融进骨血,从未褪色,从未被遗忘。
窗外幽幽的雪光静静亮着,像一双永远不肯闭合的眼睛,沉默地陪着我,熬过一个个思念成疾、辗转无眠的长夜,也沉默地守着我心底那个藏了四十年的秘密与疑惑。
既然今夜注定无眠,既然这份思念与疑惑,再也无法藏匿,那便把这段尘封半生、无人知晓的故事,缓缓从头说起——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说起,从姐姐护着我的模样说起,也从那个让我纠结了四十年、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的意外,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