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戏班主她有千军万马》卓熹

2、第 2 章 裴鸢杏

　　裴鸢杏：“民女和姐妹们赶着回去整顿，明天要去御史大人家给他唱戏呢。还望武大人行个方便，待民女空闲，定会上门给武大人做专场演出。”

　　街里的仨姑娘注意到了她那边的情况，以为她遇到了危险，赶紧下车要往她那边赶去护着她。
　　裴鸢杏远远朝她们摆摆手，大喊：“回去看好皮影，我和武大人聊聊天而已。”

　　仨人暂时回去坐着了，但时刻观察她的动静。
　　雨休伸长了耳朵，想听清他们在聊什么，奈何街市人声鼎沸，无法收到任何声波。于是她改为读唇语。

　　“听见了吗？”虹露问。
　　另外俩人开始解说。
　　天晴：“武大人上前一步，对班主说。”
　　雨休：“‘既然裴班主媚錓，那我只好请你们戏班子去大牢里走一趟了……’”

　　錓族是北莽的主要民族，说她媚錓，等同于说她与北莽勾结，行走的敌国细作！行走的白银万两！

　　虹露又拍了天晴脑袋怪罪她：“都怪你整天说大逆不道的话！”

　　仨人对解读出来的话语大吃一惊，赶紧把牛车掉了个车头，就等着找准时机，把裴鸢杏掳了过来，鞭绳一打，架着牛车逃命去。

　　武和安上前一步：“既然裴班主没空，那我只好请你们戏班子去我家唱几天戏了。”

　　裴鸢杏咬着馅儿饼呵呵笑着，斟酌词句说：“下次吧，时间上有冲突，御史大人怪罪于民女和‘影雌班’事小，若是让御史大人与大人您因此结仇就得不偿失了。”

　　武和安言辞毫不退让：“我出双倍价格，御史大人那边你不必担心，我自会替你说情。”

　　小财迷裴鸢杏并未立即答应，这让武和安很意外，但根据他的情报，她的行为也算是情理之中。

　　她现在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那狡黠机敏劲儿跟她常扮演的丑角如出一辙。

　　这个武和安算是她们戏班子的老顾客，自她们一年前从边疆一路唱戏过来，进入盛京城安家开始，他就常来捧场。只要是在外面茶楼戏台做的演出，常会看见他的身影。
　　他打赏通常如前几日那样，把钱放在篮子里，等着她过来，再让她自取。比起别的客官那般轻蔑地将零散碎钱扔她鼓盘或地上让她像乞丐一样捡，他的态度好太多了。

　　戏子这种行当，本就是讨好达官贵人的奴隶，被轻贱是常有的事，而他的打赏却让她感觉被尊重。

　　做他的生意不比别的官人好吗？

　　但御史那边爽约，到底是会损坏她们“影雌班”的信誉。

　　武和安见她在权衡利弊，又上前一步，逼近她：“上我府里唱戏，或者发布大逆不道的话坐大牢，裴班主，你自己选吧。”

　　裴鸢杏还没说话，街巷那仨人已经开始行动，天晴冲在前面开路，雨休在后方助攻，虹露捏着缰绳准备驾车起飞。

　　“班主！我来救你！！！”天晴这么一吼，，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整条街都震天动地。
　　武和安身边的侍从反应极快，马上抽出腰间佩剑。

　　天晴来势汹汹，奈何还没冲到他们跟前，便被路上一块凸起的青石板一角绊了一跤，随即扑倒趴地。
　　雨休也躲闪不及，如同叠罗汉一般压在她身上。

　　“哎哟！”
　　出师未捷身先倒。
　　再抬头时，侍从们已经把剑抵在她俩脖子间。

　　裴鸢杏：“……”
　　好蠢的姐妹，仨人加一起的三脚猫武功都不如她，还想着救她。
　　真是……

　　她对她们仨真是无语至极了。

　　裴鸢杏扶额，只听见武和安轻笑一声，继续道：“‘影雌班’冲撞朝廷命官，这罪行可比放御史大人鸽子严重得多了。”

　　“好叭，民女愿意带人上大人府中唱戏，”裴鸢杏眨眨眼，嘴巴瘪瘪，表情可怜兮兮的，“大人可要为民女的‘影雌班’向御史大人求求情，别怪罪于我们。”

　　武和安多看了她几眼，她眼睛继续眨巴眨巴，马上要把眼泪都挤出来了。
　　他移开目光，勾唇一笑：“放心，本官会让御史大人这几天没空听戏的。”

　　侍从在陶二的指挥下收起佩剑，“押着”她们戏班子往武府去。

　　天晴在牛车上问：“班主，明天不去御史大人家了？”
　　裴鸢杏白了她一眼，连带着另外俩人一起教育：“你们平日给我安安分分唱戏就行了，雕虫小技别想着救我，别给我生事儿就是帮我了。”

　　“哦。”

　　裴鸢杏黑脸了一会儿，又从怀里掏出刚才武和安给她的定金，开心道：“不过这个单子也赚大发，双倍价格，武大人赏钱也利索，除了成王府生辰宴，这个月没有比这单更能赚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闪闪发着金子般的光芒，财迷底色一览无余。

　　到了武府，几人被安排进下人的厢房住下，裴鸢杏先修书一封，交给武和安帮忙送给御史府给御史大人道歉爽约，随后便开始准备唱戏。

　　武和安官至皇城司指挥使，正四品武官，直接对皇帝汇报。武府不大，和他的品阶对等，比成王府低调不少。

　　武和安父亲已去世，母亲清心寡欲，只有他一个儿子，整个武府非常冷清。
　　比御史府多一倍的价格请她们来，不知道要花掉他多少个月的俸禄。

　　裴鸢杏不多想，不心疼他们这种京中权贵的钱，只要打赏她大方就行。
　　这么唱了三天，御史也没找她们麻烦，想来是武和安从中作梗，不知道弹劾了谁，让他忙起来了，没空跟她们一个小戏班子计较。

　　整整三天，武和安也忙得紧，只在第三天晚上出席，陪武夫人看了一会儿皮影戏，又离开了。

　　裴鸢杏把武夫人的孤独看在眼里，但估量了一下她身上的名贵首饰和金贵服饰，又觉得自己的善心不值钱：“要是让我坐拥金山银山，孤独终老我也愿意啊。”

　　三日皮影戏结束当晚，时辰太晚，武和安准许她们在武府安顿一晚，第二日才撤出。

　　连着三日的排戏，所有人都累垮了。裴鸢杏通常在第一天开个场，第二天露个脸，第三天就放手让其他姑娘们好好表现，自己歇息。是夜，仨姑娘们已酣睡，裴鸢杏却清醒无比。

　　府外街巷，更夫击柝声声清脆，此时为四更天。

　　裴鸢杏在黑夜里掀被下床，给姑娘们掖了掖被子，把天晴跨在雨休、虹露身上的腿、雨休扣着天晴脖子的手臂、虹露横在床边挡住过道的手掌都撂归各自位置，才小心翼翼走向装备箱子。

　　桌边点着昏黄油灯，外面罩着一层半透明琉璃，火苗跳跃，给她打着不亮的光。

　　皮影幕布全都卸下来了，装在三大箱子里，那是“影雌班”全部行当，也是她王叔的全部遗产心血。

　　她打开装着所有皮影的箱子，细细捻着看。这里面绝大多数皮影都是戏班子前班主王叔在世时做的，上好的材料都是她的亡父生前走南闯北打江山时寻到的，因此用了十多年，还跟新的一样。只是皮影颜色褪了又褪，她花精力补了又补，至今仍在服役。每一张都有故事。

　　裴鸢杏没时间看着皮影回忆往事，只找出她自己制作的那几个。这几个用料比不上王叔做的，用过几次就磨损严重，她也就收着不再使用。

　　她翻出一张马夫皮影，这是她自制的几个中褪色最厉害的一张，看起来活像真人被印上牛皮，身上着粗布衣裳，在褪色的表现下更显真实。

　　裴鸢杏把马夫皮影揣进兜里，轻轻开门走出去。外面是简陋的侍女小院，月亮高悬，在藏青色的天穹中散发清冷月光。

　　她蹑手蹑脚走出下人住的区域，绕过这三天呆过的戏台和花园，直往中堂走去。
　　武府虽不大，但内里分东西苑、南北庭，中堂是议事堂。

　　据裴鸢杏进京以来，在茶馆、戏台处收集的八卦显示，武和安父亲曾犯下重罪，满族流放南疆。武和安自己申请前往北境镇压乱世寇匪，戴罪立功，并真的立了大功，皇帝才准许他带母回京，重新入仕，短短八年已经官至正四品，确实手段狠辣。

　　不过这都是民间说法，真相如何，平民百姓无人知晓，达官贵人更不会在背后蛐蛐这位晋升极速的青年才俊。

　　裴鸢杏在进入东苑的通廊前停下，一路上没有看见打瞌睡守门的家丁，倍感奇怪。
　　只是明日便要从武府撤离，只有今晚是她探路的最好机会，她只好铤而走险到了这里。戏台和花园所在的西苑她这几天都正大光明看过了，北庭是武夫人住处，南庭是前厅，剩下比较有探索价值的只有武和安住的东苑，他的书房也在那里。

　　她把兜里的马夫皮影掏出来，贴在通廊的木杆上，自己往后撤，躲进一旁的假山后。

　　她探了个头往四周瞧了瞧，确定周围无人，一片暗黑的寂寥，这才回头。
　　双手动起来，做气沉丹田状，随后双手掌拢成球状，眼眸散发血光，掌心力量如洪流般冲出，烟花般窜上空中，直往马夫皮影滚去。

　　那股力量钻进皮影中，瞬间将它烧成了黑烟，滚滚冒出，浓烈的尘雾中，马夫“活”了过来，扁平的脸孔和瘦削的身躯，还有月光照耀下，他脚底的皮影人影。

　　马夫眼中冒着红光，在确认自己已经行动自如后，红眸渐渐熄灭，他穿着褪色的粗布衣裳，在黑夜里更隐蔽。

　　就在他“活”过来那一刻，裴鸢杏眼眸就像长在了他身上，与他共眼窥视这个世界。

　　马夫勾唇露出狡黠笑容，抬脚往东苑走去。一步一脚印均踩在月光下。
　　裴鸢杏随着他的位置拓宽自己的视野，并且手指微动调整他的方向，使其走向不同方位。

　　黑夜里，月光下，通廊两边柳叶飘飘，影影绰绰，马夫无声无息走到了东苑书房。

　　房里漆黑一片，马夫躬身移到门边。这时候他的影子只照在门下方的木板上，透不进去。

　　屋里无光，推门进去的话，皮影就会因为无光照耀而失去行动力，毕竟夜里，只有光才能照出皮影，才能给予皮影生命力。

　　裴鸢杏还在考虑如何让皮影秉烛进入，忽而一阵妖风扑面而来，从她所在的假山吹拂到书房门口。

　　马夫身影一晃，经不起这般风浪，有些站不住。裴鸢杏赶紧定神，操控着将他稳住。
　　好不容易才将怕风怕火的皮影控稳了，马夫微抬头，她顿时愣住了。

　　书房内竟然因方才那阵妖风而亮起微弱的烛光。

　　这是什么鬼吹灯的故事。寻常人家姑娘恐怕要吓晕过去了，裴鸢杏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思索着到底是不是天助我也，正犹豫着到底控制马夫进去，又一阵妖风扑来，这一阵比之方才的更强烈。

　　书房的门霎时被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