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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堂交锋,闻香识凶洗冤屈 暗室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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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檀被反剪着双手,连夜带到了大理寺的刑讯暗室。
暴雨深夜,这地方阴气重得像埋了百年的坟。她一踏入,体内那股因特殊体质而生的寒症便如附骨之疽般疯狂反扑——冷,是从骨髓里往外冒的冷。她咬紧牙关,身子还是止不住地发抖,瓷白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近乎透明。
可她的脊梁挺得极直,一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长案后那个隐在黑暗中的男人。
长案后,陆则安大马金刀地坐着,身上的飞鱼服还带着长街的湿冷雨气。他阖着眼,右手食指在案面上缓慢地敲击着。
“沈若檀。”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间暗室都听得清清楚楚,“岁安堂药铺东主沈伯安之女,年十九,未曾婚配。三岁能识百草,七岁代父坐堂,十二岁便以‘古法隔火熏焙’闻名临安。”
沈若檀没有接话,她不清楚陆则安究竟想说什么。
“本官只问你三件事。”陆则安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今夜子时,你为何独自在药铺中焚烧异香?”
“第二,受害者李茂德的贴身玉佩,为何会落入你手中?”
“第三——”他忽然站起身,绕过那方沉重的生铁公案,一步一步走下审讯台阶,“你今夜看见的那个穿嫁衣的女人……究竟是谁?”
沈若檀不卑不亢,“大人会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吗?”
“不用想着在我面前撒谎,更不用试图编造神鬼之说。”陆则安的语气冷淡,“我的探子,亥时三刻便在岁安堂外的胡同里守着。他们亲眼看见一个穿着大红嫁衣、行迹鬼祟的女人进了你的老药铺,却直到我带兵破门,也未曾见她从里面出来。”
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回公案后坐下。宽大的飞鱼服袖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他拿起案上已经有些温凉的茶盏,用瓷盖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也就是说,”他极轻地呷了一口茶,神色莫测,“你的药铺里,要么藏着通往城外的大内私道;要么——”
“嗒。”
茶盏被他轻轻放下,与生铁案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在这大理寺办案的节骨眼上,藏了一个重犯。”
沈若檀深吸一口气,将那枚一直攥在手心里的玉佩放在面前的青砖上:“既然大人查得如此清楚,那民女斗胆,可以一一解释这三件事。”
陆则安挑了挑英挺的眉毛,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沈若檀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膝前那块冰冷的青砖上,语调虽因寒冷而有些发紧,但吐字清晰,如珠玉落盘:
“第一件,今夜民女在岁安堂内焙制的,是安神定悸的‘清心小丸’。大人既已查过民女底细,便该知晓,沈氏岁安堂以非遗香药闻名临安。古法隔火熏焙一技,最讲究‘避风、敛气、定火候’。子时夜半,长街人迹罕至,风息气稳,是一日之中炭火温度最不易波动的时候。这不是什么引魂邪香,只是民女遵照祖传手艺,连夜赶制药丸罢了。大人若是不信,可遣人去岁安堂后院我爹的书房,取沈家调香手札第三卷,其上字字句句皆有记载。”
陆则安端坐在公案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凤眸却微微眯起,没有打断她。
“第二件,”沈若檀伸出两根葱白似的手指,轻轻将地上的玉佩往陆则安的方向推了半寸,“这枚玉佩不是民女偷的,更不是民女藏的。大理寺的探子既然查得仔细,便该知道,我沈家与礼部尚书府素无往来。民女不过是一介开药铺的寻常女子,若是无人在背后接应,又怎可能悄无声息地偷得到尚书府李公子贴身佩戴的宝贝?”
说到此处,她缓缓直起腰,那双澄澈的眼睛毫无畏惧地抬起,直迎上陆则安审视的目光。
“第三,那个穿嫁衣的女人不是活人。她是三个月前死在城南枯井里的柳娘。”此言一出,审讯暗室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两侧站立的、原本神情肃穆的大理寺侍卫齐齐变了脸色。案台一侧,负责记录口供的年轻记录官更是一惊,手腕一抖,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团浓黑的墨渍。
三个月前柳娘那桩案子,在临安城闹得沸沸扬扬。一个本该在夫家承欢的新娘,出嫁前夜凭空消失,五日后被发现穿着嫁衣吊死在城南的枯井里。当时顺天府衙门查不出头绪,最后草草以“因惧嫁而自缢”结了案。
陆则安依旧稳稳地坐着,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冷冷地看着沈若檀。
“不是活人。”陆则安重复了一遍她的说辞,冰冷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起伏,“那是什么?妖?鬼?还是你香药焙多了,焙出了幻觉?我执掌大理寺三载,坚信人间唯物,斩过无数装神弄鬼的妖人。沈若檀,你挑错脱罪的说辞了。”
“大人不信神鬼,那民女便以药理向大人证明!”
沈若檀指着地上的玉佩,“大人请看那枚玉佩。此物虽然在枯井与泥土中埋藏多日,沾染了死尸的腐败恶臭,但大人若是命大理寺最厉害的仵作来闻一闻,便知在这浓烈的腐臭掩盖之下,还残留着一味极淡、极隐秘的辛辣之气——此乃‘偃香’,是大启律例严禁私售的西域秘传禁药!”
听到“偃香”四个字,陆则安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骤然掀起了一股风暴。
“此香无色无味,极难察觉。活人一旦吸入,在半柱香内,便会四肢百骸酥软无力,甚至连舌头都会僵硬麻痹,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呼救。前三位失踪的新郎,在闺房、在迎亲途中平白失踪,现场却毫无挣扎痕迹,正是中了此毒!”
沈若檀的声音愈发清亮,字字掷地有声:“凶手杀害了柳娘,如今又利用柳娘的嫁衣和尸骨作掩护,用这极罕见的‘偃香’掳走新郎。这不是什么神鬼摄魂,而是一个精通药理、心思缜密,且有渠道接触到西域客商的大活人,在借着神鬼之说模仿作案!”
“凶手故意在每个案发现场洒满纸钱、营造‘鬼新娘索命’的假象,就是为了引得全城恐慌,好让陆大人和整个大理寺的视线都被神怪之说混淆。而民女,不过是今夜恰好被柳娘未散的执念选中的自救传声筒罢了。民女若真是凶手或同谋,又怎会傻到将沾了禁药、暴露真凶线索的玉佩堂而皇之地拿在手里,等着大人来抓?!”
连珠炮般的药理剖析,逻辑严密,天衣无缝。
大理寺的几个老捕快听得一愣一愣的,额头上隐隐有冷汗冒出。他们查了半个月,每天都在跟满街的纸钱和虚无缥缈的“狐妖”较劲,却从未想过,这一切可能只是一个活人用药物布下的瞒天过海之局。
这个年轻的姑娘,看了一眼玉佩,闻了一下气味,就生生把这桩鬼神案给拽回了人间!
陆则安死死盯着沈若檀,内心深处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撼。他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天才,却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能有如此恐怖的嗅觉和药理天赋。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一声突兀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晃,一双手死死扣住了长案的边缘,在生铁上捏出深深的指印。面孔在刹那间褪去所有血色,额角的青筋暴烈地突起——那是他的头风,毫无征兆地在这一刻发作。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按住太阳穴,指节泛白。面孔褪去血色,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他咬住牙,没有出声,但身上的煞气骤然重了几分。
周围的捕快面色大变,纷纷退向门口。
沈若檀本也想退,可就在那股煞气将她包裹的瞬间,她钉在了原地。
好暖。那股灼热的阳刚煞气冲刷过来,她体内的寒症竟像残雪遇烈阳,瞬间烟消云散。
而与此同时,她身上常年焙制香药而浸透入骨的沉檀与远志的药香,也丝丝缕缕地钻进了陆则安的鼻腔。那清苦的草木香一入体,他脑海中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剧痛,竟奇迹般地平息了几分。
四目相对。
陆则安大步走下台阶,大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滚烫的温度传来,沈若檀舒服得险些叹出一口气。
然而,就在此时,暗室那扇沉重的石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狠狠撞开!
“大人!不好了!案情突变!”
一名大理寺捕快浑身是血与泥水,满脸惊恐地跌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无法遏制的颤抖与哭腔:
“城南……城南礼部侍郎之子的迎亲队伍,在长街上走到一半,新郎官突然在轿子里暴毙了!死状极惨,全身血肉枯槁,且……且那案发现场的方圆百米之内,不知从何处刮来狂风,漫天洒满了和先前一模一样的……白色纸钱啊!”
“现在全城百姓都疯了,纷纷跪地作揖,都说是柳娘化作厉鬼来索命了。大启气数已尽啊大人!”
风雨顺着撞开的石门轰然涌入,暗室内的长明灯剧烈摇晃,明灭不定。
陆则安的脸隐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看不出表情。但他扣着沈若檀手腕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