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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药铺,非遗异香引孤魂 女鬼找上门 ...

  •   子时已过,西街的店铺早已打烊,唯独街角挂着“沈氏岁安堂”樟木牌匾的老药铺里,还透出一线昏黄而温暖的烛光。
      沈若檀正半跪在黄花梨木的药炉旁,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因汗水黏在瓷白修长的颈项上。她生得极美,却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身娇,唯有一双狐狸眼澄澈清亮,透着与柔弱外表极不相称的冷静。
      此时,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眼前那尊兽面纹铜炉上。
      “隔火熏焙,慢火煨香,急不得分毫。”沈若檀口中轻喃,葱白似的手指捏着一把小巧的银铲,极为熟稔地拨动着炉灰下的炭火。这是沈家世代相传、名列大启《民俗工艺志》的非遗绝活——“古法隔火熏焙技艺”。
      在大启,普通的药铺只管抓药煎药,而沈氏岁安堂,却能将千百味草药通过特殊的焙、蒸、炒、捣,凝练成具有各种奇效的“香药”。这种手艺极为考验调香师的耳目与嗅觉,银箔之下的炭火温度,须得用呼吸去感应。火候差之毫厘,非但药效全无,甚至会衍生出燥毒。
      今夜,她焙的是一味能安神定悸的“清心小丸”。
      随着炭火微炙,隔着一层薄薄的云母银箔,炉中的药饼受热,一缕青烟如游丝般从兽口中慢条斯理地吐出。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沉香之厚重、远志之清苦、白茯苓之甘冽的香气,在窄小的药铺内悄然弥漫开来。这股香气仿佛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将春夜里那股浸人骨髓的寒意硬生生驱散了大半。
      沈若檀微微阖眼,抽动了一下极灵敏的琼鼻,细细分辨着药香中的火候。
      然而,就在她唇角刚要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时,那双长睫却骤然僵住了。
      不对。
      空气里,突然多出了一股不属于清心丸的味道。
      那是一股极其诡异、极其不和谐的异香。起初是淡淡的檀香与樟脑味,像是寺庙里存放了多年的旧佛龛;可紧接着,便是一股纸钱在火盆里烧成灰烬的焦煳气,以及……泥土混杂着血液腐败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沈若檀常年与香药打交道,对气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在她沈家祖传的非遗手札里,管这种味道叫——“死人香”。
      药炉里的炭火毫无预兆地窜了一下。
      原本橘红色的温热火光,竟在刹那间覆上了一层幽绿的惨芒。原本暖洋洋的药铺,温度骤降,墙壁上贴着的千金方草药图纸,开始发出“沙沙”的剧烈摩擦声。
      “呼——”
      一阵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阴风穿堂而过,吹得药铺柜台上的防风烛灯剧烈摇晃,墙壁上的黑影随之拉长、变形、疯狂扭曲。
      沈若檀浑身一僵,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她天生体质特殊,加之常年接触非遗香药,感知比常人敏锐百倍。沈家的老祖宗曾留下一句话:极香之药,能通阴阳。她因这敏锐的五感,偶尔便能撞见一些寻常人看不见、也不想看见的“不干净的东西”。
      寂静的药铺里,诡异地响起了湿漉漉的脚步声。
      “哒。哒。哒。”
      那声音极轻,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水洼里,由远及近。
      沈若檀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小银铲,指甲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岁安堂里的逃生路线。
      脚步声停了,就在她身后的百年黑漆药柜旁。
      沈若檀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狂跳的心脏。她知道,遇到这种执念不散的东西,越是尖叫逃跑,越容易激起对方的怨气。她闭了闭眼,双手藏在袖中微微颤抖,终于缓缓转过头去。
      借着那盏幽绿摇曳的烛火,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她身上穿着一件大红的缂丝嫁衣,按理说应当是极喜庆的,可那嫁衣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裙摆和袖口处正淅淅沥沥地往下淌着腥黑的水渍。
      女子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孔。最骇人的是,她的双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黑漆漆的血窟窿,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沈若檀。
      沈若檀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软,险些一头栽进面前滚烫的青铜药炉里。但她硬是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稳住了身形,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尖叫逃跑,而是死死盯着那女鬼。
      这女鬼的外形虽恐怖,但身形隐隐有些虚幻,甚至在药铺的青烟中有些飘忽。更重要的是,她身上虽然死气冲天,但那股樟脑与腐土的味道里,还夹杂着一股极浓烈的、经久不散的冤屈与执念。
      她不是来杀人的,她是来求助的。
      “你……有冤?”沈若檀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声音细微地问了一句。
      听到“冤”字,那嫁衣女鬼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周围的药柜大门开始“啪嗒啪嗒”地疯狂开合,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同时哭泣。
      女鬼缓缓抬起枯骨般的手臂,青黑色的血管在惨白的皮肤下暴露无遗,她直直地朝着沈若檀伸出手。
      沈若檀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却发现女鬼的手指僵硬,指甲缝里死死抠着一层暗红色的泥土。女鬼张开嘴,沈若檀眼尖地发现,她的舌头似乎被什么利器齐根割掉了,只能发出“嗬……嗬……”的痛苦气音,根本无法成句。
      两行殷红的血泪,顺着她惨白的脸颊轰然流下,滴落在岁安堂的青石板砖上,瞬间化作缕缕黑烟。
      眼看女鬼的执念由于无法言语而逐渐暴躁,周围的阴风越发凄厉,药炉里的火几乎要被吹熄,沈若檀心念电转,急忙高声喊道:
      “你开不了口,便莫要强求!你深夜循着我的香药而来,可是有什么东西,要托付于我?!”
      这句话,如同一剂良药,瞬间安抚了暴走的阴风。
      女鬼狂乱的动作猛地停住,那一双血窟窿深深地看了沈若檀一眼。随后,她缓缓松开了一直死死攥着的右手。
      一根沾满了干涸血迹、甚至隐隐有些发黑的红绳,从她枯槁的掌心垂落。红绳的末端,坠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
      “啪嗒。”白玉佩掉落在黑漆药柜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沈若檀定睛一看,那玉佩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双鹤交颈,正是一枚民间男女定情常用的“双鹤同心佩”。只是此刻,那圣洁的白玉上,沾染着洗不净的血污。
      沈若檀心头一震,这枚玉佩的样式她见过。三日前,临安城内礼部尚书之子李茂德在迎亲前夜诡异失踪,尚书府贴出的悬赏告示上,描绘的随身玉佩正是此物。
      传闻那李公子是被狐妖摄了魂去,怎的这玉佩,会出现在一个被割了舌头的嫁衣女鬼手里?
      还没等沈若檀伸手去拿那枚玉佩,岁安堂外,原本只有雨声的死寂长街上,突然炸开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极快,裹挟着重甲碰撞的破空之音,犹如黑夜中的奔雷,瞬间将雨幕撕得粉碎。
      “围起来!大理寺办案,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一声冷厉如刀、裹挟着无尽杀伐之气的暴喝,穿透了重重冷雨,直直刺入药铺。
      那嫁衣女鬼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尖叫一声,身形如被烈日灼烧般迅速黯淡,最后化作一缕带着纸钱味的黑烟,凭空消散在药铺中。
      唯有那枚带血的双鹤同心佩,静静地躺在柜台上,散发着淡淡的死气。
      沈若檀来不及多想,一把将玉佩抓入手中,还没来得及藏好,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
      岁安堂那扇厚实的樟木大门,被人用浑厚的内力一脚生生踹开!
      沉重的木门砸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木屑飞溅。冰冷的春雨裹挟着一抹凛冽的刀光,如狂澜般涌了进来,瞬间将药铺内残留的清心丸药香吹得一丝不剩。
      一队身着玄色甲胄、手持雪亮雁翎刀的大理寺官差鱼贯而入,动作迅捷如电,眨眼间便将这间狭小的药铺围得水泄不通。
      大门中央,风雨倒灌。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踏了进来。
      他踩着满地的碎木,一身玄色织金飞鱼服,披风在风雨中猎猎作响,腰间佩着一柄暗黑色的古朴长剑。此人面容俊美绝伦,轮廓如刀斧雕刻般凌厉,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此刻盛满了令人胆寒的暴戾与冷酷。
      大理寺卿,陆则安。临安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惧的“活阎罗”。
      他执掌大理寺三载,坚信唯物,最恨装神弄鬼之说。其手段狠辣,办案如剥皮抽筋,死在他手底下的贪官污吏与江湖凶徒不知凡几。最近,临安城内接连有豪门新郎在迎亲前夜神秘失踪的“新郎连环失踪案”,便是由他亲自督办。
      陆则安一踏入药铺,原本因女鬼出现而残留的满屋阴寒之气,竟被他身上那股活人屠戮百人才有的浓烈煞气,给生生冲散了干净。
      沈若檀只觉得胸口一闷,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与压迫感,压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陆则安的视线如鹰隼般在药铺内扫过,最后,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半跪在药炉旁的沈若檀身上。当他那极其锐利的目光瞥见沈若檀右手死死攥着的红绳,以及红绳下隐隐露出的羊脂玉佩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受害者遗物。”陆则安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却冰冷得不带一丝起伏,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铮——!”
      一声刺耳的鸣响,陆则安腰间那柄暗黑色的古朴长剑骤然出鞘,在昏暗的药铺里划出一道亮如白昼的寒芒。
      下一刻,那冰冷锋利的剑尖,已然稳稳地抵在了沈若檀雪白脆弱的脖颈前。
      距离那细腻的肌肤,不过分毫。剑气凛冽,瞬间逼出一阵刺骨的寒意。
      陆则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凤眸中杀机毕现:“深更半夜,不燃明烛,却在此处焙制引魂异香。”他垂眼看着沈若檀手里那枚带血的玉佩,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三天之内,临安城失踪了四个新郎。这枚双鹤同心佩,是礼部尚书之子李茂德的贴身之物。他在迎亲前夜人间蒸发——为何会在你的药铺里?”
      剑尖往前递了半寸,“说!你这妖女,究竟把那些失踪的人,藏在了哪里?”
      剑尖抵在喉口,冰冷刺骨。沈若檀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陆则安的手往前递上一分,那锋利的剑刃就会轻易划破她颈侧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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