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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委以重任 岁月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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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温柔,晨昏相伴,这般静好安稳的日子,便一日日缓缓流淌而过。
暮春午后的阳光温软如水,漫过将军府的雕花窗棂,淌进暖融融的厨下。
一室清甜糯米香气氤氲散开,满庭人间烟火的松弛与热闹。
今日无事,顾砚之便陪着姜清辞,带着小梨、小雨、小娅一同入厨做糕点。
往日里各司其职、拘谨守礼的主仆五人,此刻尽数卸下束缚,抛开尊卑规矩,凑在一张青玉案前嬉闹忙活,暖意融融,笑语连连。
姜清辞居于正中,素衣素雅,玉簪松鬓,眉眼温柔恬淡,细细筛着细腻面粉,动作从容雅致。
顾砚之立在她身侧,挽着素色袖摆,骨节分明的手本是惯执长枪、排布千军,此刻正笨拙又认真地揉着糯米面团,眼底是世人难得一见的松弛鲜活。
其他三人围在案边,有的整理豆沙馅料,有的摆放雕花模具,有的烧水备蒸,平日里谨小慎微、屏息侍立的模样尽数散去。
难得主子随和松弛,她们也敢稍稍放开,眉眼带笑,指尖轻快,一室叽叽喳喳,热闹又治愈。
原本只是安安静静做点心,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指尖沾了细白面粉,轻轻往旁人鼻尖一点,瞬间开启了一场温柔细碎的嬉闹。
最先忍不住的是小雨,趁着众人不备,指尖捻起一点面粉,飞快点在小娅脸颊,惹得小娅惊呼一声,转瞬便笑着回击,细碎白粉簌簌扬扬。
小梨在旁看得忍俊不禁,也顺势加入玩闹,主仆几人你来我往,无人拘礼。
顾砚之看得眼底含笑,心头暖意翻涌,一时童心四起,悄悄捻起一点面粉,侧身轻轻落在姜清辞挺翘的鼻尖。
一点雪白缀在莹白肌肤上,冲淡了公主的端庄清冷,添了几分稚气可爱。
姜清辞微怔,随即眉眼弯弯,梨涡浅现,抬手蘸粉回拂,轻轻扫过顾砚之的眉骨鬓边。
一时间,厨下面粉轻扬,簌簌如雪。五人发间、袖口、衣襟都沾了点点细白,无人在意整洁,只顾着温柔嬉闹,笑语盈盈,落满整间暖室。
往日森严尊卑、宫廷礼教、朝堂风波、边关烽烟,在此刻尽数消散无踪。
五人浸在春日温柔烟火里,松弛自在,鲜活热烈,眼底皆是纯粹的笑意,岁岁安然,岁月温柔,莫过于此。
可这份热闹安逸、人间温柔,终究短暂易碎。
正当众人玩闹正酣、笑意未消之时,庭院外陡然传来一道清亮威严的传旨声,穿透满园春暖、一室笑语,轰然破开了所有松弛与安稳。
“圣旨至——镇国将军顾砚之,即刻入宫面圣,不得延误!”
陡然落下的圣谕,如冷风穿堂,瞬间冻结了厨下所有欢声笑语。
方才还鲜活松弛、眼底带笑的顾砚之,指尖动作骤然僵住。
不过瞬息之间,她眼底所有的温柔慵懒、烟火暖意尽数敛去,如同被风吹尽的春絮,干净利落,不留分毫。
取而代之的是经年沉淀的沉稳、肃穆、警醒与端严。
那是刻入骨血的臣子本分,是历经朝堂风浪、生死杀伐淬炼出的本能。
无论沉溺温柔几许,无论身侧烟火多暖、嬉闹多欢,只要皇权诏命一出,她永远是大祁的臣,是听令于帝王的将帅。
一室嬉闹骤然停歇,三名侍女瞬间收了玩闹姿态,连忙垂手立好,敛去所有稚气笑意,恢复了恭谨本分,大气不敢多出。
方才热闹鲜活的厨下,顷刻肃静下来。
顾砚之垂眸,静静拍去掌心、指缝间残留的面粉,动作从容规整,不见半分慌乱。
她抬手细细理了理微乱的衣袖,拂去衣襟、发间沾染的飞粉,方才孩童般的顽劣、嬉闹时的松弛尽数褪去,周身气场瞬间沉稳肃正,威仪自生。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姜清辞,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歉然。
难得主仆欢聚、相守闲时,难得人间温柔烟火,终究还是被冰冷的朝堂俗事骤然打断。
“殿下,宫里传旨了,臣得马上进宫。”
顾砚之望着她,声音轻了许多,眉眼间藏着未尽的温存与无奈,方才嬉闹的笑意尽数淡去。
姜清辞静静看着她,只轻轻点了点头,眉眼温婉沉静,只温声叮嘱一句:“先去换身衣服吧,本宫等你回来用膳。”
紫禁城,御书房。
殿宇巍峨沉肃,青砖冷硬,梁柱恢弘,朱红宫墙隔绝了宫外所有春日暖意、人间烟火。
殿内常年燃着上等沉水香,烟气袅袅,清淡肃穆,笼罩着整座殿堂,沉淀出独属于皇权中心的威严与沉寂。
孝和帝近来理政喜清静,今日更是早早遣散了殿中所有宫人、内侍、侍卫,偌大空旷的御书房内,除去端坐龙榻的帝王,便只有立在殿中、垂首恭立的顾砚之一人。
四下无声,落针可闻。
沉寂肃穆的氛围无声压落,带着朝堂顶级权力的无形威压,却并不凛冽逼人,反倒藏着帝王独有的审视与打量。
顾砚之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身姿端方恭谨,进退有度,恪守君臣礼数。
一身常服素雅规整,不染半分尘俗,敛尽所有锋芒,沉静立于殿中。
孝和帝放下手中朱笔,合上前侧堆积的奏折,缓缓抬眸,目光沉沉落向阶下之人,细细打量,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气色、神态。
这一月未见,眼前之人,变化极大。
从前的顾砚之,纵然立于朝堂、立于御前,身姿再挺拔、礼数再周全,眉眼深处也永远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风霜。
那是常年戍守边关、见惯生死别离、背负万千将士性命、扛着万里山河安危沉淀下来的疲惫与孤冷。
她眼底总有挥之不去的紧绷与戒备,神经永远处于极致的紧绷状态,周身带着刀兵浴血的凛冽戾气,沉、冷、孤、硬,仿佛从来不知松弛为何物。
可今日的顾砚之,全然不同。
眉宇舒展柔和,眼尾清和温润,常年凝结的霜雪戾气尽数消融,面色清润通透,气色安稳和煦,整个人从骨血里透出一种松弛、安然、温润的暖意。
那是卸下重担、心有所归、情有所依、安稳无忧才会有的气色。
是寻常世人烟火浸润的温柔,是半生孤苦终得圆满的松弛。
孝和帝看在眼里,眼底悄然浮起一层了然温和的笑意,先前心底所有的顾虑、试探、隐忧,尽数散去大半。
他缓缓开口,褪去了平日理政的威严凛冽,语气松弛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看待晚辈的熟稔与调侃,打破了殿中长久的沉寂:
“朕细细瞧着,不过一月婚假,你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一般,气色极好,眉眼皆是安稳暖意。看来,与清辞相守的这一月,你过得极舒心。”
“如何?朕当初力排众议赐下的这桩婚事,可还合你心意?”
帝王语气轻松,带着打趣意味,无半分君威压迫,反倒像家中长辈闲谈问询。
顾砚之垂首躬身,身姿恭谨,神色坦诚真挚,无半分矫饰、无半分虚浮。
她字字清缓,句句真心:“承蒙陛下天恩,赐臣良缘。臣自幼孤苦,半生飘零,戎马半生,浮沉半生,从未有过半日安稳闲适。
这一月相守,岁岁安然,烟火寻常,是臣二十余载人生里,最安稳、最圆满的时光。得遇殿下,是臣此生最大幸事。”
字字恳切,句句肺腑。
她从不擅朝堂虚言,不懂谄媚逢迎,所言所语,皆是心底最真实的所思所感。
孝和帝闻言,当即仰头,朗声大笑。
笑声坦荡通透,回荡在空旷肃穆的御书房中,驱散了殿内沉沉威压,满是笃定与欣慰。
他靠在龙椅之上,目光悠远,带着几分看透世事、洞悉人心的了然,缓缓开口:“几个月前,朕赐婚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他下旨赐婚时,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清流文官联名进谏,宗室王侯私下非议,人人都道朕草率莽撞,说她性情刚硬、铁血冷厉,半生戎马、不近人情。
与温柔端庄、长于深宫的清辞性情相悖,恐夫妻不和、两相辜负,白白委屈了朕的掌上明珠。
孝和帝微微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与了然:“满朝文武,人人都看错了你。
世人只见你沙场铁血、朝堂冷硬,唯有朕,看着你长大。
知晓你骨子里最是重情、最是温柔,也最是执拗长情。”
他目光渐柔,忆起尘封多年的旧日往事,语气放缓,添了几分岁月温痕:“你小时候,这么大点的时候,长长嚷着先生要一起入宫陪读,旁人只当你是聪慧早慧、勤勉好学。
可朕看得清楚,你日日赖在宫中,不肯回府,大半缘由,就是为了缠着清辞。”
“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做什么,都寸步不离的跟着朕的女儿,整日黏在长公主宫中,赶都赶不走,赖皮得很。”
“那时的你,胆大赤诚、肆无忌惮,喜欢便寸步不离,依赖便全然交付。
夜里怕黑怕孤,非要清辞守在身侧,轻声哄着、陪着,才肯安然入眠,半点不知拘谨羞涩。”
孝和帝看着眼前沉稳端方、克制自持的顾砚之,笑意带着几分玩味:“怎么年岁越长,功名越高、权位越重,反倒越发拘束胆怯、藏掖隐忍了?
年少坦荡热烈,长大反倒畏首畏尾,连心意都不敢外露半分。”
一番陈年旧事,被帝王娓娓道来,直白真切,毫无遮掩。
顾砚之垂首立在原地,耳尖悄然泛红,素来沉稳冷静、波澜不惊的心境,难得泛起几分羞赧燥热。
指尖轻轻蜷缩,垂在身侧,心头翻涌着幼年鲜活、早已尘封的细碎往事。
是啊,她小时候,的确太过赖皮。
当年,在圣上的特意安排下,太子姜惊寒、长公主姜清辞,连同沈知珩,一并拜入父亲的门下读书学礼。
论辈分,沈知珩年长,是正儿八经的大师兄。
可她当时年纪幼小,不懂尊卑礼教,不懂君臣之别,只知道跟着暖意走、向着温柔靠。
仗着年纪小、不懂规矩,肆无忌惮黏着她、依赖着她,恨不得整日缠在姜清辞身侧,连回府都要磨磨蹭蹭,找尽借口赖在公主殿中。
那时的心意纯粹直白,喜欢便是寸步不离,依赖便是全然交付,从无半分遮掩。
谁靠近她的公主,她便看谁不顺眼,连师兄沈知珩也不例外。
沈知珩才名早著,温文尔雅,与姜清辞年纪般配,诗文唱和,形影相近。
每每见他寻到公主身边,与她论诗谈文、笑语相和,年幼的顾砚之便满心不忿,想方设法横插进去。
要么故意打断二人谈话,要么拉着姜清辞去看她新得的小玩意儿,要么就直愣愣站在一旁,用一双带着敌意的眼睛盯着沈知珩,摆明了要把人挤开。
那时她只觉得,师兄处处都碍眼,偏偏总来抢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等她渐渐长大,懂得了君臣尊卑,懂得了皇家礼制。
懂得了身份悬殊,懂得了功高震主,懂得了分寸进退,当年那份肆意赤诚,便被一层层裹了起来。
当年不知天高地厚、敢与才子争长短的孩童,被礼教规矩、朝堂风浪、生死别离层层束缚、层层打磨。
曾经坦荡热烈的心意,被她小心翼翼藏在骨血深处,不敢外露、不敢惊扰、不敢唐突。
再后来,看着京中人人都说沈知珩与长公主才貌相配、门当户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当年那般争抢,有多幼稚,有多讨人嫌。
人家本是郎才女貌,志趣相投,是世人眼中理所当然的良配。而她,不过是个不知礼数、横插一脚的小混球。
一念及此,顾砚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自嘲,方才的羞赧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沉的涩意。
即便当下,自己不过也是那个半路闯进来、硬生生拆散了一段佳话的第三者。
孝和帝见她这般内敛温顺的模样,眼底戏谑渐渐敛去,笑意缓缓褪去,神色一点点端正凝重下来。
殿中暖意消散,再度沉覆上皇权独有的肃穆沉压。
他语气沉敛几分,正式切入正题,字字清晰落定:“一月婚假,时日已满。闲散安逸、儿女情长的日子,该收一收了。”
“如今四海初定,山河初安,朝堂百废待兴,吏治积弊深重,边关隐患未消。
你身负大祁功勋,胸藏山河格局,不能长久沉溺私趣、闲散度日,也该起身,为朝堂、为万民、为大祁,做些正经事了。”
帝王话音落,沉甸甸的责任如山压落。
顾砚之即刻敛尽心底所有温柔杂念、儿女情长,身姿愈发挺拔端正,躬身垂首,恭谨行礼,神色肃穆恭顺。
她心底诚然贪恋这一月的烟火安稳、朝夕相守。
她本就是无欲无求之人,半生厮杀,所求不过一方庭院、一盏清茶、四季安稳、岁岁寻常。
若可以,她愿此生解甲归田,远离朝堂风云,只伴姜清辞岁岁相守,不问朝局、不争权柄、不涉纷争。
可她是大祁臣子,是受过今上器重、身负家国厚望的镇国将军。
君命如山,家国在前,个人安稳从来都是末位。
纵然心中万般贪恋、万般抵触朝堂风波,她也从未有过半分抗旨僭越的念头,只静心俯首,等候帝王排布。
“西北边关,你和先生深耕数载,浴血镇守,呕心沥血方筑得固若金汤的防线。
如今我朝西北铁骑威震四方,北狄也难以再翻出来什么大的风浪。”
他定定看向顾砚之,目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与栽培之心。
“边关重担你已然扛得极好,也无需再困守一隅。
朕思量着,边关之事,便交由朝中小辈折腾锻炼一番,无碍大局,也能给年轻将士历练成长的机会。”
顾砚之垂首静听,指尖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帝王一句“交由小辈历练”,于她而言,不只是朝堂布局,更是实实在在的解脱。
无论接下来要接下何等棘手差事、何等脏活累活,只要能留在京城,守着将军府那盏暖灯,陪着姜清辞朝暮相对,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悄然落地,连带着呼吸都轻畅几分,面上却依旧恭谨沉静,只微微躬身:“臣,谨遵圣意。”
话音落下,孝和帝指尖轻叩御案,点破自己真正的深意,字字皆是帝王布局,也是为顾砚之铺路的苦心。
“自你大婚过后,朕便看得明白,你战功卓著,唯独缺一样东西——
朝野威望,以及制衡文官世家、立足中枢的话语权。武功震人,可只有文名才可安身啊。”
先生尚在时,孙家独女孙洛柠便以风骨诗文惊羡京华。
她承孙承义先生衣钵,落笔豪迈洒脱,气贯长虹,咏山河、抒壮志,意气凌云,心怀天下,时人皆称她为 “小李白”。
可少有人知,这般能写尽山河沉慨的人,婉约小令亦臻于化境。
清婉缠绵,细腻入骨,风骨气韵直追易安居士,当年随父亲一起远驻西北时,一首《霜天晓角·故园归思》传遍京城,与风华正茂的沈知珩并称一时双璧。
世人只当她是才情天成,却不知她笔下最动人的婉约之作,原是独独写给姜清辞的情诗。
一首《清平乐·初见》记宫苑相逢,一首《踏莎行·灯影》写暗中心许,皆是藏了多年的心事,不曾对外人言。
后来二人同场赴考,她年纪最轻,却一举高中,文名之盛,无人不叹孙家后继有人、天纵奇才。
只是如今时移世易,顾砚之身份微妙,前尘往事半遮半掩,既不能再以孙家传世之女自居。
昔日才名与少年登科的荣耀,也只得尽数掩去,成了不能轻易示人的旧影。
那几首藏尽深情的小词,也随旧年一同封存,再无人知晓,当年名动京华的佳句,原是一腔痴念,只系一人。
孝和帝凝视着她沉静恭谨的模样,忆及过去种种,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缓缓道出自己筹谋已久、思虑深远的重磅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