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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生活的烟火气 顾砚之眼底 ...

  •   顾砚之眼底瞬间亮了亮,心头欢喜得像是绽开了花,但面上却还强装着沉稳,只温言含笑应下,但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立刻着手准备。

      她先取来寻常布衣,又亲自执笔,为姜清辞易容。

      不过片刻功夫,镜中那位娇贵公主便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眉眼清俊、肤色略沉、气质内敛的少年公子,连下颌线条都被刻意修饰得利落几分。

      脂粉不施,珠玉尽卸。

      若不是朝夕相对,便是熟人迎面走过,也未必能认出真身。

      姜清辞望着镜中全然陌生的少年模样,心头惊撼久久不散,忍不住抬眼看向身侧的人,轻声叹道:“顾砚之,你……还有什么是本宫不知道的?”

      顾砚之指尖一顿,抬眸与她在镜中相视。

      往日里的拘谨疏离,竟在这一刻淡去不少,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俏皮:“多着呢。”

      “不急,等殿下慢慢了解臣。”

      一旁小雨、小娅、小梨也早已换了男装,五人皆是一身素布短打,毫无贵气可言。

      顾砚之确认无误,才领着她们自府中一条隐秘暗道离开,悄无声息地出了将军府,一路往东市而去。

      一踏入东市菜场,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吆喝声、讨价声、孩童嬉闹声混在一起,鱼虾的腥气、蔬菜的清香、肉摊的油香缠缠绕绕,是深宫之中永远也闻不到的、最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

      姜清辞自幼长在锦绣堆中,何曾踏过这等市井之地,一时竟有些局促,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脚步都不知该往哪放。

      而顾砚之,却像鱼入大海。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与每个摊主都熟稔招呼,从不算计价钱,只按对方说的数目,足额付账,甚至常常多给。

      “李叔,今日鲜虾看着鲜活,给我称两斤。”

      “王婶,这青菜鲜嫩,给我拿两把。”

      更让姜清辞心惊的是,她竟与每个摊主都相熟。

      谁家孩子病了,谁家欠了债,谁家最近受灾收成不好,她全都一清二楚。

      说话间,不动声色地多给些钱,或是故意多买些菜,悄悄帮衬一把,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姜清辞站一旁,静静看着她穿梭在摊位之间。

      看着她弯腰挑菜,看着她轻声与人答话,看着她将铜钱稳稳递到摊主手中。

      姜清辞忽然觉得自己过往那些锦衣玉食、深宫忧愁,在这真实滚烫的人间烟火前,显得那么单薄,那么不真切。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卖水产的摊位前,一个清秀的少女红着脸,将一筐最新鲜、个头最大的鱼递到顾砚之面前。

      “顾、顾公子,今日最好的都给你留着。”

      少女怯生生地把竹筐往前推了推,里面的鲜鱼条条肥硕鲜活,是她天不亮就从河里捞上来、挑了又挑的最好货色。

      她指尖粗糙皲裂,指节上还带着几道未愈合的细小伤口,手背被冷水泡得泛白,一看便是天没亮就起身劳作的模样。

      顾砚之的目光轻轻落在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张叔呢?怎么今日就你一人看摊?我记得……今日是学堂讲学的时间,你怎么没去?”

      这话一出,少女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爹不让我读了……家里弟弟妹妹多,开销大,他说,女儿家读书没用,不如在家干活补贴家用。今年灾情又重,收成不好,我……”

      后面的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顾砚之没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与理解。

      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小袋碎银,不由分说塞进少女手里。

      那分量远超这筐鱼的价钱,少女慌忙推拒,哽咽着说太多了、不值这个价。

      顾砚之却按住她的手腕,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阿菱,你的鱼是今日上品,新鲜肥嫩,就值这个价钱。”

      紧跟着又道:“明天起,来我小院帮忙吧,活不重,工钱照给,正好赶得及去学堂。”

      少女握着那袋带着温度的碎银,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憋了太久的委屈与感动。

      她其实从第一眼见到顾砚之起,就悄悄把这个人放在了心底。

      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农家女儿,配不上眼前这般温润可靠的顾公子,所以她从不敢有半分奢望,只敢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喜欢着——

      顾砚之近些日子隔三差五便会来买鱼,她就把最新鲜最肥的全都偷偷留下。

      前几日顾砚之没来,她依旧守着等了好几日,不慎死了几条,回家还被爹娘好一顿打骂。

      顾砚之随口夸过一句,你家的嫩青菜也很好吃,她就把自家院里最好的一筐悄悄塞过去。

      少女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模样生得清秀,旁人也时常同她说,她有几分姿色。

      可这几分姿色,落在市井里,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常来买鱼的客人里,总有那么几双眼睛,赤裸裸地黏在她身上,带着打量、轻佻与贪婪,让她浑身发毛,却只能低头忍着。

      只有顾砚之。

      眼底只有纯粹的心疼、尊重与关照,没有半分旁的情愫,干净得像春日里吹过河面的风,清清爽爽,坦坦荡荡。

      她是真的在为她的遭遇不平,真的在为她的未来着想,真的打心底里希望她能好好读书、好好活下去。

      少女望着顾砚之真诚的眉眼,眼泪掉得更凶,身子一软便想往下跪,重重给她磕个头谢恩。

      顾砚之眼疾手快,一把稳稳将她扶住,力道温和却不容推脱,半点不让她屈身。

      她皱了下眉,语气依旧软和,却带着几分认真:“别跪。”

      “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这一幕,全都落在不远处的姜清辞眼里。

      她站在人声鼎沸的市集中央,看着顾砚之低头认真安慰阿菱的模样,看着少女眼底藏不住的倾慕与羞涩,看着两人之间那份干净又温和的距离。

      心口忽然莫名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缓缓涌上来,细细密密地缠在心头,连她自己都闹不明白,这到底是何情绪。

      顾砚之拎着装满鱼虾的竹篮走回来,额角沾着点薄汗,却依旧放轻了语气,细心凑到姜清辞身边小声的问:“殿下,看看还想吃些什么?蔬菜或是点心,臣差不多都能做一些。”

      “正好为昨晚的事情,亲自给殿下赔罪。”

      姜清辞心头正堵着一丝莫名的闷意,闻言故意别开脸不去看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向远处,却忽然被街角一抹鲜亮的色彩定住。

      是卖小糖人的摊子。

      麦芽糖被捏得灵动可爱,栩栩如生,连一旁跟着的小梨,小雨和小娅都眼睛发亮,忍不住踮脚张望,被那股甜香勾得挪不开步子。

      顾砚之一眼就瞧明白了,眼底漾起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拽了拽几人的衣袖,又朝姜清辞偏了偏头:“走,过去瞧瞧。”

      一行人围到糖人摊前,才看清最近京中风靡的西游记系列,糖人师傅按着故事里的人物捏制,个个活灵活现。

      姜清辞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唐僧的小糖人上,白衣僧帽,眉目温雅,乖巧又精致,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连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微微放松。

      顾砚之看在眼里,轻声道:“想要这个?”

      姜清辞略显不自然地点了下头。

      小雨活泼,立刻挑了威风凛凛的孙悟空,小娅文静,选了忠厚老实的沙僧,小梨,选了俊俏的白龙马。

      轮到顾砚之,只剩下一个圆滚滚、憨头憨脑的猪八戒。

      她拎起那只小猪糖人,整张脸瞬间垮成苦瓜脸,一脸生无可恋:“怎么就剩他了……”

      小雨和小娅憋不住,当场噗嗤一声哄笑起来,主仆三人毫无规矩,闹成一团。

      连一旁侍立的小梨,也被这轻快的笑意染动,唇角悄悄弯起,低着头轻轻笑了出来。

      姜清辞起初还不懂其中趣味,只是觉得顾砚之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憨态可掬,等路上听她们叽叽喳喳讲完整本《西游记》的故事,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唐僧是师父,孙悟空是大师兄,沙僧是三师弟,而顾砚之手里的,是贪吃又憨傻的二徒弟猪八戒。

      她愣了一瞬,再也绷不住,唇角轻轻上扬,随即笑意越来越深,眉眼弯弯,清清脆脆地笑了出来。

      那是真正轻松、毫无防备、发自心底的笑。

      顾砚之见状,立刻抱着猪八戒糖人凑过来,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故意拖长语调打趣:“好啊~师父,你居然笑话自己的徒弟!”

      她又转头对着小雨挤眉弄眼,假装抹眼泪:“大师兄,你快给俺老猪评评理!师父欺负人!吼吼”

      末了,还故意学了说书人讲猪八戒时,特有的几声猪叫声。

      那副活灵活现的憨样,逗得众人笑得直不起腰。

      姜清辞站在一片欢声笑语里,看着眼前毫无尊卑、没有猜忌、不用戒备、不必伪装的氛围,心底那堵竖了许多年的高墙,第一次悄无声息地塌了一角。

      这么多年,深宫内院,步步惊心,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轻松,这般毫无负担地开心。

      阳光落在小糖人上,甜香弥漫在空气里,身边是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身旁是憨傻真诚的顾砚之。

      姜清辞笑着笑着,眼底悄悄泛起一层极浅的暖意。

      ——

      回到府里,一进厨房就热闹开了。

      小娅握着菜刀切菜,刀法利落;小雨在一旁递盘递碗、擦桌烧火,叽叽喳喳地跟小娅说话。

      顾砚之撸起袖子,系上一条素色布围裙,俨然一副当家大厨的模样,灶火一点,锅勺一掂,瞬间进入状态。

      热油“滋啦”一声响,香气立刻漫了半个厨房。

      姜清辞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自幼在深宫长大,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厨房里的事一概不懂,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竟有些手足无措,像个多余的人。

      她越站越不自在,怕挡着她们做事,又不好意思干看着,最后默默缩到角落的小凳子旁,和小梨一起拿起一瓣蒜,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扒了起来。

      但是目光却不受控制的,一直落在顾砚之身上。

      她只见她颠锅、翻炒、调味,动作熟练又麻利。

      整个人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完全没有半点官威架子,倒像个常年掌勺的居家好手。

      每炒好一个菜,顾砚之先用盘子盛出,然后左右看看没人盯她,飞快捏起一小块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嚼得一脸满足,还煞有介事地点头,“嗯,我先帮大家尝尝,咸淡,刚好,刚好。”

      那小动作,偷偷摸摸又理直气壮,憨得要命。

      姜清辞蹲在角落里扒蒜,看得清清楚楚,唇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她又一次窥见了,截然不同的顾砚之。

      “殿下。”顾砚之回头撞见蹲在角落的姜清辞,心头陡然一惊。

      她连忙快步走近,伸手便想将人扶起,可瞥见自己沾满油渍的手,又窘迫地缩了回去,温声劝道:“你怎么来此处了?灶间油烟重,您去厅堂稍坐等候便好。”

      可姜清辞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还沾着细碎蒜皮,未曾挪动半步,她带着几分难得的贪恋:“本宫,在这里……也挺好,有点好奇。”

      看着热气腾腾的厨房,听着锅碗瓢盆的声响,闻着满室饭菜香,再看看那个偷吃试菜、忙得不亦乐乎的顾砚之。

      姜清辞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原来真的能暖到人心里。

      ——

      不久,饭菜一一摆上桌,香气满室。

      小梨、小雨、小娅三人垂手立在一旁,静候侍奉,不敢有半分惊扰。

      往常每逢顾砚之回京的这几日,主仆几人许久未见,顾砚之都爱亲自下厨,然后和小雨和小娅陪着她一同用膳,三人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可今日姜清辞坐在席上,那两位小丫鬟纵然心里盼着能跟着主子一同微服出府逛街,却也实在不敢与公主殿下同席用饭。

      顾砚之瞧着两人此时突然拘谨不安的模样,轻笑一声,也不为难她们。

      “你们不必在这儿候着了。”

      她拿起公筷,将桌上几道精致可口的菜肴一一拨进食盒里,码得整整齐齐,语气温和:“这些你们带回屋去慢慢吃,今日不用伺候,都下去歇着吧。”

      小雨与小娅如蒙大赦,连忙屈膝行礼,匆匆退了出去。

      小梨见状,也接收到公主眼底温和的示意,轻手轻脚跟上两人,一同退下用餐去了。

      顷刻间,殿内便只剩下姜清辞与顾砚之二人,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了。

      顾砚之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执筷,不断往姜清辞碗中夹菜。

      清蒸的鱼腩、鲜嫩的笋尖、软糯的糕饼……一样一样,堆得碗沿都快满了。

      她见姜清辞许久没有动筷,心头悄悄漫上一丝失落,垂眸看着碗碟,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难过与试探:“殿下,臣做的……不好吃吗?”

      姜清辞望着她眼底那份真挚又紧张的模样,心头又是一软。

      她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拿起银筷,十分捧场地夹起那片软嫩鲜美的鱼腩,认真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才轻轻点了点头,带着毋庸置疑的真诚:“很好吃。”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比宫里的还要合心意。”

      听到这句表扬,顾砚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骤然点亮的星辰,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连耳尖都微微泛起了薄红。

      “真的吗?”

      她瞬间来了精神,夹菜的动作愈发殷勤,嘴里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那下次,臣带殿下去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点心,还有西街的糖水,味道极好。等过几日天气好些,我们还可以去城郊的别院小住,那里臣还自己种了一些菜,做您爱吃的地三鲜……”

      她絮絮叨叨,全是关于两人的下次、以后、未来。

      姜清辞就这么静静听着,指尖捏着银筷,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难道这就是夫妻之间的相濡以沫吗?

      姜清辞在心底轻轻问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就有些不一样了。

      才不过几日的功夫。

      姜清辞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絮絮叨叨的人,心头轻轻一软。

      如果能一直这个样子,倒是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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