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被撞见的秘密 开学前夕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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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不圆也没关系，星星会为你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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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江叙白，是他被人按在巷子里打的时候。
开学前最后一个周末，八月末的江南，油柏马路被晒的发软，空气里全是黏腻的水汽，蝉鸣声大得像要把整个夏天吵破。
我路过老街那条窄巷，是为了抄近道去书店买高一教辅。
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爬满了蔫蔫的爬山虎，地面是那种下雨天会返潮的青砖，走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然后我听见了闷响。
不是那种拍皮球的声音。是拳头砸在肉上、骨头撞上墙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带着某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沉闷。
我脚步顿住了。
那时候我十五岁，还不太懂这个世界上的恶意可以有多具体。
我只是本能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偏头，然后看见了那三个人。
不，我先看见的是他。
一个少年被按在巷子深处的水泥墙上。
三个人，两个按着他的肩膀，一个握拳往他腹部砸。
他们穿着拖鞋和花衬衫，脖子里挂着明晃晃的金链子，头发染成县城理发店特有的土黄色，领头的那个嘴里叼着烟，每砸一拳就含糊不清地说一句话。
“江叙白——你爸欠的钱——你来还——天经地义——”
拳头落下去。
闷响。
少年的身体撞上墙面。
闷响。
再落下去。
闷响。
我躲在拐角，指甲掐进掌心。
地上的少年一声不吭。
他穿着白色的旧T恤，已经被扯得歪歪扭扭，领口那里撕裂了一个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的校服——是九中的校服，蓝白色的，皱巴巴地搭在旁边的自行车上。
也就是说，他跟我一样，马上要上高一了。
嘴角有血。
嘴角有血，但他就是不喊、不求饶、不哭。
他偏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下巴线条很硬，颧骨那里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像是旧伤叠上了新伤。
他的右手被反扣在身后，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干涸的暗红色。
我想报警。
我摸了摸校裤口袋，空的。手机落在家里的茶几上了。
我想冲出去。
我的腿在抖。
不是我不想。是我的身体不听话。
十五岁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我的大脑在尖叫“做点什么”，但我的肌肉僵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我只能看着，看着那个少年被打，看着他的身体一次次撞上粗糙的水泥墙面，看着他的血蹭在灰白色的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后来领头的抽完烟，把烟头从他手背上碾过去。
“呲——”
我听见那个声音，像潮湿的柴火被丢进火里。
少年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的手猛地一颤，指节痉挛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行攥紧了。
他始终没有出声，连闷哼都没有，只有呼吸声重了几分，像是刻意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粗喘。
“跟你那赌鬼爹说，”领头的人啐了一口，痰落在他脚边，“月底再不还，下次就不是三个人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烟，重新叼上，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窜起来，映出一张油腻的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少年，眼神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习以为常的残忍。
“走了。”
三个人像来的时候一样随意，踢踢踏踏地走出巷子，从我藏身的拐角另一头经过。
领头的人甚至没看我一眼，大概以为我只是个路过的、不值一提的小鬼头。
人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蝉鸣声重新灌进来，像是有人按下了播放键。
他终于动了。
那个少年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他用校服袖子擦脸上的血，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先用袖口擦嘴角，再用手背蹭掉颧骨上的血珠，最后低头看了看右手手背上的烟头烫伤，皱了皱眉，但没有碰它。
他没哭。
他甚至没皱眉头，好像那些伤根本不存在。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拍掉灰，然后拿起搭在自行车上的校服，动作迟缓但有条不紊，像是在完成一套固定的流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被生活反复捶打过之后才会有的空白——不是不疼，是疼了太多次，已经没有力气去表达了。
我屏住呼吸，以为他会从巷子另一头离开。
但他突然停下来。
偏过头。
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刻，我看见了他的脸。
十七岁的江叙白。不，十六岁？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确切年龄，只知道他有一张极干净的脸。
不是那种精致的、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你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清冷——眉眼很深，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轮廓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带着一种没有完全长开的、脆生生的锋利。
但最让我记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深秋的潭水，没有波澜，也没有光。
他看我的时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窘迫，甚至没有好奇。
他只是看着我，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这里有人，她看见了，无所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心动——当然，后来我会知道那就是心动的最初形态——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十五岁的我，在江南小城里平平无奇地长大，见过最激烈的情感不过是班上男生打架时眼里的怒火、是妈妈生气时眼里的失望。
而江叙白眼里，是空的。
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情绪都用完了的人。
他看了我大约两秒钟。
然后转回头，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巷口。
他的左腿好像受了伤，每走一步都会轻微地顿一下，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根被风吹弯了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我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蝉鸣吞没。
墙上的血迹还在。
青砖地面有一小片暗色的湿润，分不清是血还是水渍。
我慢慢蹲下来，发现地上有一个黑色的东西——是一支笔，英雄牌，笔帽摔裂了，塑料壳上有一道白色的裂痕。
大概是从他书包里掉出来的。
我捡起来，攥在手心，笔壳上还残留着夏日午后阳光晒过后的温热。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它。
也许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的十五岁，和我的十五岁，是不一样的。
后来他成了我的同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被撞见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