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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溪雪边忆往昔 月转星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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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渐起,吹得披风边角微微扬起,带着沈燃身上的气息,拂过许烬之的脸颊。
许烬之不由往沈燃怀里又缩了缩,沈燃以为他冷,勒马放慢了速度。
乾都城里街边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洒落青石地面。
看长街灯火阑珊,许烬之忽觉这一切如梦如幻。
他也曾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沈燃会这般带着自己打马过长街。未曾想竟真有这一天,想到这,他喉间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嘴角噙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燃低头看了眼怀里蜷成一团的许烬之,却见他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戳了戳沈燃的下巴:“哥,你这趟回来,看着可瘦了。”
沈燃下巴一压,将他的指头按回披风里。
“横竖不老实,活该你摔。”他嘴上怪着,脸上却没半点恼意,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马速又慢了些。
身后的林景文叫道:“将军!还有一盏茶的路程,你是打算带着三姑娘跑到明早吗?”
旁边正巧有一妇人开门出来倒水,听到这话,不由惊奇看向这行人。
只见为首的高头大马上,玄色锦衣的俊俏公子抱着被披风裹着的人,怀中那人露出一双昳丽眉眼,夜色中肤白胜雪。
好一双碧玉般的人儿。妇人惊叹。
将军?莫不是定国公府那位天曜将军?
第二天,乾都满城传遍了天曜将军不知从哪里带了个美人回将军府。
一大早的,右相夫人那边的媒人便飞快过来,媒人振振有词:都说那姑娘跟天仙似的!人家江姑娘听说后就讲了,怪自己配不上将军那样的人物!不敢肖想。
定国公夫人沈氏浑身是嘴的解释不清,打死她也想不到那是自己的大儿子抱着自己的三儿子招摇过市。
沈燃昨日晚上差人过来告诉沈氏说许烬之当值几日,而自己有旁的事要处理着,便再也没回国公府。
沈氏想问都找不到人。
天曜将军第一次相亲这事,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黄了!
将军府离国公府,骑马也就一盏茶时间。
当年得封天曜将军后,柴坚便赐了此处府邸,但沈燃一天也没住过,便去北疆,直到此次回来,才提前叫人悄悄收拾了。
将军府不算太大,当时柴坚给了几处给沈燃选,沈燃挑了这里。
一个是离国公府近,二个是院落虽不大,但有一方小池子,水是活泉水,常年温热,很适合练武的人泡澡活血。
从南山林子带回许烬之,将他安顿下来,叫截云回去取了几件衣服,带了话给母亲沈氏,又将北疆那边递来的军报看了看,沈燃这才闲下来。
取了衣服,便到池子里去泡澡。
刚进池子没多久,便就看见许烬之溜出来闲逛。。
穿了一袭白色长衫,头发也没认真扎,就这么松松垮垮用带子在下半截一拢。
他天生肤色极白,夜色中尤甚。除了头发眉眼的黑色,周身唯二的便是腰间系了根红腰带,还有红色的唇,鲜艳又显眼。
至于这人脾气,林景文曾说——“骁三啊,娇纵又傲气,不是那种温顺性子。得顺毛摸!同云哥虽是兄弟,样貌脾性半分都不像”。
想到这,沈燃靠在池壁上无声一笑,两臂舒展地搭在边上,眯着眼饶有兴趣看他。
看着许烬之一边看着月光下绽放着的花花草草,一边不时俯下身嗅一嗅,伸出手指拨一拨。
面色清清淡淡,带点漫不经心。很有闲心。
沈燃目光落在他那腿上——十分灵活,完全不像下午刚受伤的样子。
这人慢慢悠悠地一路过来,处处看得又格外认真仔细,以至于快到温泉池这边,都未发现沈燃。
怕一会吓到他,沈燃便垂下一只手,轻轻将水哗啦一搅。
许烬之立刻循声看来。
耳朵挺尖。沈燃在心中轻笑着想。
一眼看见沈燃,原本走得好好的许烬之立刻歪歪扭扭起来。
沈燃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由着他一瘸一拐的过来。
分明只伤了皮肉,偏偏要装作伤得很重,还挺像。
“腿不疼了?”沈燃笑着开口。
“疼啊,疼到睡不着,出来溜溜。哥你这还有温泉池子?”许烬之扫了一眼池子边上刻着的字。
名字还挺雅致:一溪雪。
流泉映月光,化作一溪雪。①
池水蒸腾着薄雾,映得沈燃眉眼一派柔和。
沈燃拽过池子边上担着的中衣,披在肩上:“嗯。”
“北疆那边水少,能洗个热水澡比吃肉喝酒还开心。”他笑笑:“可惜你腿伤了,不能见水,不然也可以下来泡一会。”
许烬之也是第一次来,这三年里虽然沈氏派人照看和打扫这座将军府,但他一次没来过。
沈燃又不在,他来做什么?
夜风拂过院落林梢,小池里水波轻荡,倒映着天上疏星。
许烬之慢吞吞凑过来:“哥,我给你搓背不?”
“你慢些,脚下别滑到。”沈燃盯着他那一瘸一拐的腿。
许烬之嘻嘻一笑不依不饶:“要不要我帮你搓背哦?搓搓嘛!”
“不,”沈燃摇头:“不用,我洗好了。”
“哥,你看你三年回来一趟,我难得给你搓个背!我要不是腿不好,我早就跳下去了!你信不信?”许烬之说着,便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到浴池边上的矮石上,拿起一块布巾拧了水便绞在手上。
沈燃点头:“我信。”
许烬之满意一笑,又冲沈燃招手:“那你来不来?”
“来。”
沈燃不傻,听得出许烬之言外之意:你来不来?你不来,我可带着伤腿跳下去了啊!
以许烬之的疯劲,这事他完全做得出来。
这人打小就这毛病,碰上想做的想要的,便很是执着。最可怕的是,你若不答应他,至少跟你气上三天。
沈燃在水里将身子一转,反身一撑,哗啦一声出水,坐在池壁边,露出结实的后背来。
水汽打湿了他的头发,鬓角那侧一处寸余长的疤痕便显得格外显眼。
许烬之刚将他肩头担着的衣服取下,眼睛便见了那条伤疤。
手下当即一滞,没绞毛巾的那只手不由摸了一下。
沈燃头微微一偏笑斥:“头发也搓?你真是丝毫不放过!”
“怪我。”却听许烬之小声说了两个字。
沈燃立刻明白他说了什么:“不怪你,你那时候还小。”
“这是让头盔给我,被贺楼瓒一箭擦到的。这是为我挡刀的,之前我都没看过你这道疤,还有这处……”许烬之又触摸着他后背数道伤疤。
深深浅浅,长长短短,仿佛在沈燃后背织了一道网。
被他触及的地方,那块肌肉微微一动。沈燃微阖双眼:“战场之上,留几道疤是常事。”
“不,这些是因为我的。你小腿上该也留了疤,那次雪地里被捕兽夹夹到的。也是寻我才受的伤。”
许烬之的手一道道数着沈燃后背的伤疤。
他没想过,沈燃身上竟然这么多疤痕。
月转星移,岁年悠久。诸多往事碾压成泥,辗转零落于心头。
他指尖的温度触及沈燃身上。
沈燃不安地拧了一下身子:“许烬之你手拿开,搓背就搓背,怎么还蚂蟥似得粘上去了?”
“不老实!”他道。
无声一笑,许烬之终于大力帮他搓了几下,问:“哥,我是不是坏了你相亲的事?”
“你也知道?”沈燃侧脸扫他一眼:“我还好。只是母亲定然生气了。”
许烬之手下顿顿:“你真不气??”
沈燃摇摇头:“江姑娘是个好姑娘,但可能是没缘分吧。”
有我在,再好的姑娘同你也没缘分。许烬之眸子一烁。
“哥,守边苦吗?”许烬之一边给沈燃搓背,一边问。
沈燃沉默片刻,望着池水面上袅袅氤氲的水汽。
“苦是自然的。那里八月以后就很冷了,夜里裹几层毯子还冻到牙齿打颤!”
“开春时风沙大,张嘴说几句话,就能吃饱沙子。”
“干粮带出去,冻得石头似得能硌掉牙,有时候碰上散兵,不吃不喝不下马一追就是几百里。”
“但是也快活。”他笑起来,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雾。
听他那样说,许烬之不由手下停住:“打胜仗快活?是不是?”
沈燃点头:“那自然。”
“点篝火,分陛下赏赐的酒,还有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活泼开朗的舞姬会唱情歌,北疆的月亮特别美,那些天上的星星,好像一伸手就能摘到!”
许烬之眼中又冒出向往来,胡乱搓了几把,不由喃喃:“哥,我也想去。”
“骁儿,别闹。北疆太苦了,再说你又不是没去过。为那点好奇心不值当。”沈燃正色道。
“你行我为什么不行?”许烬之脸色瞬间难看。
沈燃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腿:“听话,别瞎胡闹。”
“等你将来冠礼过了,好生接着定国公的位置安心在乾都待着,母亲身边总要有人陪着——打打杀杀的事我来。我习惯了。”他重新跃下水,溅起一片水花,仿佛一尾自在的鱼。
这池子太小,不是他的天地。
许烬之脸色变了又变,林景文之前说的那些话,竟然是真的。
苦,他吃;福,你享。这话在他耳边震了又震。
他不禁开口:“哥,你对我真好。”
“可我也想陪你做些什么。”他又道。
沈燃态度坚决:“不行!”
“许烬之,我劝你不要做这个梦。”他破天荒地闭上眼,靠在池壁上,下颌绷得极紧,不想再搭理许烬之的样子。
许烬之盯着他碎发凌乱的额角,刀裁一般周正的眉峰下颌,线条流畅的脖颈喉结,不由慢慢绞着手里的布巾,视线艰难地移向池水,脸色只是微红,一言不发。
忽听府内小厮声音往这边来,还有道嘻嘻哈哈的声音——林景文来了。
“你两离那么远做什么?兄弟之间不熟么?”林景文手里拎着几坛酒。
沈燃一拨水面,哗啦啦打破池边沉默,与此同时,许烬之冲着他说了句什么。
沈燃注意力在林景文那,没听清许烬之说什么,不由转过来问:“你说什么?骁儿。”
“没什么。”许烬之突然就不高兴了,转头冲林景文一挑眉,带了几分怒气:“这么晚你爬来做什么?”
“咦?脸这么红的骁三?被水烫到了?”林景文笑吟吟地到了跟前:“云哥要我府上的雪梅酿酒,我就带来了。明日该去边关了吧云哥?”
许烬之愕然,猛地转过头盯着沈燃:“你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