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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郎一笑动京城 说定国公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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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幸坐在辇上,前呼后拥地行在宫道上,只见那边一个清瘦修长的郎官立在那边,周身矜贵。
宫墙投下半道阴影,将他的眉眼遮着,只看清流畅利落的秀气下颌。
许烬之跪拜行礼:“臣许烬之一时失神,请殿下恕罪。”
“许侍郎能有何罪?”柴幸居高临下冷哼一声:“怎么?今日未披甲?你那句‘太祖曾言‘甲胄在身可免宫礼’,本宫可是记得一清二楚!还有什么?哦——书阁之内不可疾行,本宫也不过在御书房快走了那么几步吧?”
“依着本宫看,你是眼底根本没有本宫吧?许烬之!”柴幸倏然变色,手掌重重击在轿辇扶手上。
许烬之低着头,肩背笔直:“臣并无半分不敬之意。”
“均是依例而行罢了。”他道。
柴幸嘴角扯扯:“你还挺有理!那你倒是说说,今日你险些冲撞本宫轿辇,该论何罪?”
“该打。”许烬之没半分犹豫。
“哟哟!许侍郎生得眉清目秀,倒是硬气得很!”柴幸侧侧一笑:“那该打多少下?”
“你在宫中也不少年了,该知道吧?”他陷进轿辇围圈之中,舒舒服服的靠着。
“冲撞天子龙辇,三十杖;皇后凤辇,二十杖;太子轿辇,十五杖……”许烬之利落答道。
“行,”柴幸眼底闪过一抹厉色,点头:“背得挺顺溜。”
他面上点头,心中却极其不快,许烬之到现在,都没半分慌乱,没有一丝服软,没有求饶的意思。
他最讨厌这样的许烬之。
现今西越天子柴坚麾下有亲选郎官三十二人,都是王族世家嫡系子弟,皆是能文能武。
一般是十几岁便入宫,平日里轮流在紫薇殿、御书阁几处当值,做些传递文书、陪驾天子的事情。
大部分郎官在及冠之后,朝廷根据个人能力任命官职。
文官大抵留京,也有主动要求外派的,但武官外派较多。
林景文和许烬之,是其中两个特例。
林景文早已及冠,却一来没求个正儿八经的职位,二也没要求外派,他母亲是长公主,自己亦无什么上进的野心,又爱玩会玩嘴甜活泼。
柴坚很喜欢他的性子,也不太舍得将他外派,便留在身边,由着他有一天没一天的混着。
许烬之呢,则是因为一直冠礼未行。
几年前,许烬之刚进宫,柴幸得知来了个特别好看的小郎官,跟小姑娘似得秀气,又和林景文关系特别好,于是柴幸便上了心。
结果呢,这个许烬之……油盐不进,根本没有因为他是太子而多看几眼!
就是不咸不淡、不搭不理、不热情、不失礼,也不亲近!
更气人的是,但凡许烬之在,林景文便不会搭理柴幸,准确的说,是平等地不搭理许烬之以外的所有人!
偏偏论能力,许烬之在一众郎官中确实出类拔萃,也因此除了林景文外,算得是天子柴坚极为喜欢的另一个郎官了。
家世好。人样出挑。能文能武。殿前行走也沉稳利落。
就连太子极为敬重的养母——张皇后也对他青眼有加,有的没的拿出来夸夸。
因此种种,柴幸反而厌恶起许烬之来了!
侍卫提了板子来,柴幸好整以暇地等着看许烬之挨揍,那边林景文却过来了。
“咦!幸儿你在这?”他惊愕道。
眼一瞟,落在跪在那边的许烬之身上,又看见侍卫手里的板子,知道不妙,连忙脸色一转,嘻嘻哈哈:“这是怎么了?”
“许烬之你做什么了?让我弟弟生气了!”他边走边过去,不轻不重地踹了许烬之一脚。
许烬之梗着脖子歪都没歪,林景文嘴里“啧”了一声,对着他大腿又用力压着蹬了一脚。
看上去重重一脚,用了巧劲。
许烬之会意,配合地身子一歪。
这一脚,和这声“弟弟”却让柴幸很满意。
他生母位份很低,生下他未曾封个嫔妃便去世了,张皇后膝下无子,便将他养在身边,也因此,其他的兄弟姐妹同他并不亲近,只有长公主,当时常带着林景文进宫,林景文性子随和,常拉着柴幸一道玩耍。
柴幸很喜欢林景文这个表兄。
而当年他能做太子,亦离不开林景文母亲——长公主殿下的助力。
因此柴幸打小便爱亲近林景文,心里倒是真拿他当半个亲哥。
许烬之又跪起来,仍不说话,柴幸见林景文帮自己出气,心里舒坦不少:“其实没什么大事,这厮傻乎乎地站一边,冲撞了我的轿辇罢了!”
他同林景文说话,便是用了一个“我”字,显得格外亲昵。
林景文面色大骇,连忙打量他:“伤到哪没有?可有惊吓到?”
见他紧张,柴幸心里更舒服了:“没有没有,表哥放心。”
“呼……”林景文重重呼出一口气,指着许烬之骂:“许烬之啊许烬之,说你多少次了!走路要带眼珠子!”
“这宫里哪位不比你金贵?你这成天稀里糊涂的!哪天脑袋丢了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边道,胸口一边剧烈起伏,似是极为气愤:“还好今天是太子殿下,素来宽和,不与你计较太多,若是冲撞其他金枝玉叶,怕是这会你已经皮开肉绽了!”
柴幸扫他一眼,连忙摆手:“表兄别气了,我也无妨,无大碍的。”
林景文道:“真没事?”
“真的!”柴幸拍拍自己胸口。
“那就好,若是有什么,我定然要同定国公夫人告告状的!”林景文想了想又道:“对了,他哥也回来了,回头我一起告状,让他哥管教管教他!”
柴幸一愣:“天曜将军回来了?”
“是啊,今日一早便来宫中面圣述职呢。”林景文点头。
柴幸笑笑:“巧了,我一会便到父王那边去,表哥要同去吗?”
林景文也笑笑:“我倒是刚从陛下那出来。将军还在那边,太子要去见见吗?”
“嗯。天曜将军早些年回宫,还会教我一些弓马技法,如今既然碰见,定然要见见的。”柴幸倒是实话实说,而后冲着许烬之淡声道:“起来吧许烬之,你跪也跪了。此事便罢了。”
“既然我表哥有心护你,再给天曜将军一个面子,便不计较你此番冲撞之过了。”
许烬之俯首叩拜,一言不发。
林景文脸上一哂:“殿下宽宏大量。”
“表哥有空去我东宫喝茶?”柴幸关照他。
“好,有空便去!”林景文手直摆。
见太子轿辇远去,林景文赶紧两步窜过去将许烬之从地上拎起来:“没事吧?”
“我是不是迟来一步,你就板子上身了?怎么搞的?一眼看不见就惹事。往日在宫里不是很稳重吗?”他说着,边用袖子给许烬之拍下摆上沾着的灰土。
卸了防备的许烬之就像个小孩,只是立在那,由着他扑腾:“我哥还在陛下那?”
他今日当值紫微殿,陛下没去,他自然也没看到来述职的沈燃,总觉得丢三落四的。
林景文“嗯”了一声,又叮嘱他:“柴幸不大喜欢你,你以后注意些。好好的走官道上发什么愣呢?”
“我哥今日说是要去相亲了。”许烬之没将他的话听进半分,只是皱眉:“我心里不畅快。”
“林景文,咱们去打猎,你去不去?”
下午,沈燃刚同对方姑娘见上面,一杯茶未见底,截云带着林景文便慌慌张张跑来了。
“将军你还相亲呢?你弟弟跑丢了?我们找半天了!”林景文扫了对面那姑娘一眼,冲着沈燃嚷。
“他今日不当值吗?”沈燃俊脸一派错愕。
“值什么啊,上午半天的事。”林景文夺手取过桌上一个空杯子,哗哗倒满,咕咚咚喝了下去:“结束了跟我去南山打野兔子,骑着马呢追着追着就不见了!”
沈燃哭笑不得:“那也该在宫中候着吧?陛下知道郎官溜了两个吗?”
“告假了倒是,不过这出宫还跑丢了也是个麻烦事,天色暗了快看不清了——所以才来找你!桐风和剑九还在林子那边找着。”林景文眨眨眼。
又看了看对面那姑娘。
这姑娘不错,模样秀丽,举止也很端庄。
嗯,不错。林景文心道。
“别急,我去找。”沈燃安抚他:“许三太任性了。”
对面的姑娘十分有眼力见的起身,微微一揖:“既然将军家中有急事,那……”
“哦,江姑娘,抱歉了。确实有急事。”沈燃赶紧站了起来,满脸歉意。
西越这边民风融合疆外和中原,女子闺阁规矩虽然多,但不死板,男女姻缘一事媒妁之言只是牵线,许多第一次相亲觉得颇有好感的,还会相邀第二次、第三次……父母亦是很少强求。
讲的便是你情我愿,两厢情愿。
那姑娘倒是很体谅,柔声宽慰:“没事的,沈将军处理家事要紧。”
作了一揖,沈燃抬头道:“那在下便让人送您回去吧。江姑娘。”
说罢,他歉疚一笑。
这一笑,江姑娘便想到了之前闺阁姊妹间的传闻。
说定国公府两位公子,一个是如火骄阳,一个是天边幽月。
说这位将军十几岁的时候随大军凯旋纵马街头而过,引得歌姬于楼阁开窗,掷花满身,他便抬头笑了一笑。
人言云郎一笑动京城。
果然不虚。
时下,西越男子以阴柔为美,那些世家公子们皆是“动静不离粉帛,揽镜自照,行步顾影”①,甚至有些比女子还要讲究和在意自己的容貌。
沈燃却是全然不同的。
常年的北疆风吹得他皮肤微微麦色,加上削得短短的头发,精神无比。
分明锋利的容貌,可嘴角总含着一抹温和笑意,添了些容易亲近的神色。
加上极为高大,人群中一眼可见,当真如骄阳当空,光芒万丈。
“不用了,有家仆候着的。”江姑娘面上微微红着。
林景文笑笑:“将军眼光真好,这姐姐貌美心善又懂事。哈哈。”
沈燃面上没什么表情,轻轻踢他一脚:“走啊,磨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