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妖局塞进来只小山雀》一陆向南

14、碑 不管你同不

　　簇百阳说他能在回去路上捡到一个员工原本只是开玩笑，没想到真能让他撞上一只妖怪。

　　对方比他高了一整个头，宽度也将近是他的两倍，撞上来的时候仿佛是撞到了一面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伤到你吧。”

　　那堵墙看着像是个壮汉，声音却格外宽厚，而且手上没轻没重的，将簇百阳扶起来的时候稍稍用了点力气，簇百阳疼得抽了口气，一看被握住的胳膊，果然红了一片。

　　“对不起。”壮汉立刻松手，将手背在身后。
　　“没事没事。”簇百阳摆摆手，他对比自己体型大这么多的人有一种天然的恐惧，这壮汉看起来不像是故意的，簇百阳也不想和别人扯上什么关系，抬起脚步就想走，却在听到壮汉说出那个名字后不受控地停住。

　　“那个，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常欢的人啊？”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虽然已经离开，但天意般，你的生命中就是会无时无刻充斥着他的名字，让你一辈子也忘不掉。

　　“你说谁？”
　　“常欢。”

　　簇百阳转过身，直视着壮汉的眼睛，语气淡而冷：“你认识他？怎么认识的？”
　　壮汉也不是傻子，不可能随便就把自己的信息往外说：“这么说你真的认识他？”

　　郊区偏远，夜是很静的，除了风声外界再也没有其他声响。
　　“如果你是来找他的，那你注定无功而返了。”簇百阳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正常的语调，“因为常欢已经死了。”

　　壮汉看起来也愣住了一秒，接着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叫声：“死了？什么时候？为什么？”
　　“为什么？”簇百阳往后退了一步，似乎随时准备跑，“因为他是妖怪，妖怪死在人类社会，要什么理由？”
　　“那你呢，你也是妖怪吗？”

　　簇百阳目光往后瞟，对方要是说出一个不字他就立马撤。
　　但对方的回答显然没有在他的料想中。

　　“我叫竹笑口，笑口常开的笑口，能懂吗？”
　　簇百阳第一反应是你长这么大个竟然有个这么反差的名字。

　　紧接着就是那句笑口常开。
　　一听就是常欢的取名方式。

　　簇百阳抿着唇不说话，心里五味杂陈。

　　真是的，你到底给多少只妖怪取过名字。
　　簇百阳也不知道是在抱怨还是什么，只是抱怨一个已死之人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正确的说法，所以才有了怀念这个词。
　　其实也只是在怀念而已。

　　“我叫簇百阳，也算巧吧，我也是他给取的名字。”
　　“那他还真挺有文化的。”

　　竹笑口：“我原本是来投奔他的，我们都是水生动物吗，之前这家伙说我化形后可以来找他，但也没给我个确切的地址，我挨个挨个问也没人认识他。”
　　“不过既然他已经死了……他有立个碑吗？我记得人类的习俗人死后会给盖坟的。”

　　竹笑口说完自己也觉得离谱，没有笑意地扯了扯嘴角：“谁会给妖怪立坟墓。”
　　“你现在是不是没工作，要不你跟我干吧。”

　　竹笑口疑惑地看了眼簇百阳。
　　“我要建造一个妖怪乐园，政府公文也已经批下来了，现在就差员工了，招满我就能开。”
　　“我要改变大众对妖怪的偏见，至少要给在人类社会的妖怪争取到平等生存的空间，至少要让好妖不再枉死。”

　　簇百阳伸出一只手：“你要加入吗？”

　　“你缺多少员工？”
　　“大概十个？越多越好。”
　　“行。”竹笑口大手一挥，“给我个地址，我明天去找你。”

　　竹笑口和他不顺路，簇百阳也不知道他要去哪，等他看着竹笑口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的时候，人还没回过神，脑子里盘旋着大大小小的思绪。

　　这么大体格子的人也会走着走着就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吗？
　　就这么让他在路上捡到一个员工？
　　有这么微妙的运气？

　　以及。
　　——他是该给常欢立个碑的。

　　簇百阳是那种决定了的事不立刻执行就睡不安心的性格。他听说立碑盖坟下面都要埋一些属于常欢的东西。
　　但常欢留在世界上的东西实在不多，就算有，这失去消息的三年也足够让让一个人所有的痕迹都消失。想来想去，他知道的，常欢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就只是他取的这些名字。

　　总不能把自己埋进去吧。簇百阳苦笑。

　　这荒郊野岭黑了咕咚的，据簇百阳所知，常欢不怕黑。
　　但簇百阳害怕。
　　要是在这立个碑以后怎么来看他，簇百阳摇了摇头，还是觉得要选一个好一点的地方。

　　簇百阳总觉得这里不好那里不吉利，选来选去脾气也上来了，小声嘟囔着：“要不就选北边那个池塘旁边吧，人少，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那里。”

　　常欢肯定是不会回答他，簇百阳默认他同意了，晃晃悠悠就往北边走。

　　走着走着簇百阳心里冷嘲一声。
　　你人当久了忘记自己是只鸟了吧簇百阳，你会飞啊！飞啊！

　　北边那个池塘离这里这么远你走过去天都亮了！
　　路上有没有人，你真是白瞎你那翅膀！

　　簇百阳扑扇着翅膀来到北区公园，这里已经荒废很久了，之前听人说要把这个公园拆成商贸大楼，现在北区的杂草都新长了一节，也没有听到动工的消息。
　　不了了之了吧。
　　簇百阳在心里嘀咕。

　　簇百阳没见过别人盖坟，只能学着在网上看到的样子在池塘边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包，刻名字的木板周围有一堆，簇百阳挑了个尺寸合适的，攥着一块锋利的石头开始刻名字。
　　其实他用妖力也能刻出一个名字，但簇百阳觉得那样有些太不真诚。

　　簇百阳觉得，坟墓这种东西是为了人死之后，如果还想回人间看看，可以顺着名字找到个安身之处。等到想念他的人来看他时，能顺顺利利地好好见上一面。
　　这就像是一个凭证，证明这个人真的存在过，也证明他还没有被忘记。
　　记住一个人应该是件很虔诚的事情，所以一笔一划都不应该糊弄。

　　如果常欢真的能回来看一看。
　　估计会笑话他这种小学生字体吧。

　　那也没办法，簇百阳也不知道在跟谁对话。
　　谁让你摊上我这么个写字不好看的朋友。

　　簇百阳刻得还算顺利，将小木板插在小土包上久久不语，他坐在池塘外延的白瓷砖上看了好久，接着轻轻一点。
　　隐藏术，至少普通人看不到这个，也就不会来破坏它。

　　“我想要建立一个妖怪乐园，想为妖怪谋求一个生机，你会同意我的对吗？”簇百阳闭上眼睛合上手掌放在眼前，他知道常欢其实根本听不见，但他就是想说。

　　“我许愿。”簇百阳身体里那股名为想念的情感从心脏中喷涌。
　　“象征幸运的锦鲤，如果我向你许愿，你会保佑我的吧。”

　　“我要走了。”簇百阳蹲下来，跟那个写着常欢两个字的小木牌离得很近，“我以后只要有空就来看你好不好。”
　　“你如果希望我来看你的话，你就……”

　　就让现在飘来一股风？就让你的牌子小小地亮一下？或者让现在落下几滴雨水？

　　簇百阳就了半天也没就出来什么东西，祈祷某些科学无法解答的事情和求着老天许愿没什么区别，本质都是想给自己找个理由求个安慰，而能实现的无非是几亿分之一的幸运。
　　该怎么做要怎么做能怎么做，最主要还是来源于人本身。

　　于是，他说。
　　“算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以后都要经常打扰你了。”
　　不管你同不同意，你都要一辈子活在我的记忆中了。

　　簇百阳打开手机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已经能料想到回家后鹿逐会对他的夜不归宿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控诉。
　　总不能这两人很有原则地一直在等他回去吃饭吧。

　　簇百阳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那也不能怪他，如果真是这样以后送点什么好好补偿一下。

　　簇百阳走出公园的时候开始发困，他一困脑子里就爱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要是他现在飞回去，算不算疲劳驾驶？
　　万一路上睡过去掉下来，算不算高空抛物？

　　高空抛物就算了，砸到人就不好了。
　　说到人，这么晚了这片荒地竟然还有人吗？

　　簇百阳揉了揉眼睛，想看看这半夜凌晨的什么人会在这附近转悠。
　　结果这一看，直接把他的睡意全都吓醒了。

　　在他看过去的那一刻，程蜚语尖锐的目光也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神。
　　百米之内，寒光却如火炬。

　　簇百阳突然想起来，这座公园旁边。
　　是有一片墓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