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骨》烧饼半两钱

21、人前手足，人后心事 骑

　　骑着单车驶向学校，雨后的柏油路还留着湿漉漉的水痕，车轮碾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兄弟二人共用一辆单车，从小到大皆是如此。朱佳伟坐在前方握车把，脊背挺直，朱佳泽坐在后座，双手本该自然搭在前人的腰侧，可今天，他死死攥着车座边缘，指尖攥得泛白，刻意留出一拳的空隙。

　　风迎面吹过来，掀起少年校服的衣角。

　　一路上两人无话。

　　从前在路上，他们会互相打趣题目，会讨论志愿，会低声聊着班里的琐事，欢声笑语洒满整条街巷。而今，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隔开两颗靠近又被迫远离的心。

　　朱佳伟余光瞥见后座人的疏离，心脏猛地一揪。那点下意识想要靠近的念头，又被血缘与世俗硬生生压了回去。他只能装作浑然不觉，目视前方，稳稳控制着车的方向。

　　到校门口，来往全是结伴赶考的高三学生，人声鼎沸，朝气蓬勃。

　　有人看见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笑着打招呼：“佳伟、佳泽，你们双胞胎感情可真好。”

　　朱佳伟立刻扬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从容点头回应，一举一动都是无可挑剔的兄长模样。他侧过头，自然地抬手拍了拍朱佳泽的肩膀，动作坦荡大方，是旁人眼里再正常不过的手足温情。

　　“快点进班，早自习要默写古文。”

　　指尖落在肩头的那一刻，朱佳泽浑身一僵。

　　肌肤相触的温度滚烫，昨夜所有隐忍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牢笼。他勉强扯出一抹平淡的笑，配合着外人眼里和睦的兄弟情：“知道了哥。”

　　一演就是整整三年。

　　在父母面前，在同学面前，在所有熟人面前，他们是相亲相爱的双生子，彼此扶持，无话不谈。只有独处的时候，面具才会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满心无可奈何的深情与痛苦。

　　走进高三教室，扑面而来的是试卷油墨味。黑板上的倒计时依旧醒目，二十七这个数字时时刻刻悬在所有人头顶。

　　座位紧紧挨在一起，课桌并排，书本层层叠叠堆满桌面。

　　一上午的课，两人都埋首刷题。

　　朱佳伟理智极强，一旦沉浸在习题里，便能短暂抛开儿女情长。笔尖飞速演算，一道道难题被逐一解开。可只要身旁传来朱佳泽轻轻翻书的动静，他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分神。

　　他会忍不住侧目，偷看少年低垂的眼睫，苍白的侧脸。

　　一模一样的容貌，偏偏牵动着他所有的心弦。

　　朱佳泽同样心神不宁。数学大题算了两遍，答案始终对不上。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静不下心，身旁之人的气息无处不在，时时刻刻拉扯着他的理智。

　　大课间，班里同学三三两两出去透气。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瞬间凝滞下来。

　　终于，朱佳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克制又疲惫：“高考结束，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这句话既是说给朱佳泽听，也是用来告诫自己。

　　朱佳泽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缓缓抬起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正轨？我们还回得去普通兄弟的正轨吗？”

　　一句话，堵得朱佳伟哑口无言。

　　夜雨里的依偎，深夜里的沉默，指尖相撞时的悸动，早就踏破了手足之间的界限，再也退不回最初的原点。

　　他别开目光，喉结滚动几下，只剩下苍白的回避：“别胡思乱想，先考完这场考试。”

　　逃避，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朱佳泽低下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是啊，只剩二十几天了。不必争辩，不必追问，先好好珍惜这偷来的朝夕。

　　午休时分，教室里静悄悄的，大半同学趴在桌上补觉。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过两张并排的课桌，将两人的影子再次重叠在一起。

　　朱佳泽困意翻涌，昨夜彻夜未眠，疲惫席卷全身。他无意识地歪过头，脑袋轻轻靠在了朱佳伟的肩头。

　　温热的重量落下来的瞬间，朱佳伟浑身一僵，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鼻尖萦绕着少年干净的皂角香气，熟悉得刻入骨髓。

　　他想要立刻推开，可指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看着身旁人紧锁的眉头，眼底化不开的忧愁，他终究狠不下心。

　　朱佳伟一动不动，硬生生保持着僵硬的坐姿，任由少年靠着自己小憩。

　　短短十几分钟的午休，对他而言像是煎熬的几个世纪。理智和爱意反复撕扯，一边是伦理枷锁，一边是满心挚爱。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朱佳泽骤然惊醒，慌忙直起身子，脸颊瞬间涨红，局促地往后缩了缩。

　　“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事。”朱佳伟迅速恢复冷淡，收回所有柔软，重新戴上冰冷的面具，低头翻开复习资料，再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刚刚那片刻的温情，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白日幻梦。

　　下午的模拟测验，整整两个小时，考场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

　　交卷走出考场，夕阳已经向西倾斜，漫天柔和的橘红色霞光铺满校园。

　　同班同学围过来讨论考题，朱佳伟从容地和大家分析题型，谈吐从容稳重，完美扮演着优秀兄长。朱佳泽站在他身侧，安静地附和，神色平淡无波。

　　在外人眼中，他们依旧是那对和睦美满的双胞胎兄弟。

　　一路并肩走到单车停放处，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四周只剩下梧桐树沙沙的风声。

　　热闹褪去，只剩下彼此，方才伪装出来的平静轰然崩塌。

　　朱佳泽望着天边落日，轻声开口，声音轻得随风飘散：“白天扮演手足，夜晚承受煎熬，哥，这样活着太累了。”

　　朱佳伟背对着他，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再撑二十七天。等考完高考，我们分开填报志愿，去往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距离，总能慢慢抹平一切。”

　　分离，是他想到唯一能斩断这份孽缘的办法。

　　朱佳泽浑身一冷，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千里之外。

　　原来这个人早就规划好了离别，早就做好了抽身离开的准备。

　　晚风卷起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落日把两道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可影子再近，也挡不住两颗渐行渐远的心。

　　天亮要扮演兄友弟恭，黄昏要奔赴遥遥别离。

　　余下二十七天的朝夕相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倒计时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