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迟来的答案》林恩琳

3、牛津旧雨 许林恩在牛

　　许林恩在牛津重逢陈宇柯，是大一入学后的第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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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牛津下雨。
　　不是很大的雨，却下得没完没了。细密的雨丝压在学院古老的石墙上，街灯一亮，整条路都像被一层潮湿的雾罩住。
　　许林恩那天本来不想出门。
　　她刚到牛津，时差还没有完全倒过来，行李箱里有一半东西没有收拾，邮箱里已经堆满了学院、课程、导师和新生手册发来的邮件。她坐在宿舍的小桌前，把接下来两周的阅读材料列成清单，越列越觉得胸口发紧。
　　她习惯了这样。
　　面对一个陌生环境，许林恩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兴奋，而是先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找出来，再一个一个补上。
　　晚上六点半，同学院的中国学长学姐组织新生聚餐。
　　消息在群里发了好几遍。许林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外套出了门。
　　她不擅长社交，但她更害怕自己第一周就显得不合群。
　　聚餐地点在学院附近的一家小餐厅。雨天路滑，许林恩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桌上摆着茶杯和菜单，学长学姐们正在介绍自己，声音混在餐厅的暖气和玻璃窗外的雨声里。
　　“你是新来的本科生吧？坐这边。”
　　一个学姐朝她招手。
　　许林恩点点头，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她刚把湿了一点的围巾摘下来，就听见斜对面有人说话。
　　“点菜别点太辣，等会儿又有人说英国水难喝。”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
　　许林恩的手停住。
　　她觉得这个声音很熟。
　　可她不敢确定。
　　斜对面坐着一个男生，穿黑色外套，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有些散漫，像是被学长学姐临时抓来帮忙的高年级学生。
　　许林恩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不可能吧。
　　初中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说服自己，陈宇柯这个名字只是青春期里一个很安静的影子。
　　聚餐开始后，大家轮流自我介绍。
　　轮到许林恩时，她站起来，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小。
　　“我叫许林恩，大一，读 Biochemistry。”
　　长桌另一端有人笑着说：“Biochemistry 很辛苦啊，第一周就开始卷了吧。”
　　许林恩有点不好意思，刚想坐下，斜对面的男生忽然抬眼看了过来。
　　他问：“许林恩？”
　　很轻的一声。
　　可是许林恩听清了。
　　她抬头。
　　男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迟疑。然后他把口罩摘了下来。
　　许林恩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陈宇柯。
　　比初中时更高，也更瘦了一些。少年时期那种锋利张扬的轮廓还在，只是被牛津阴冷的雨和几年的异国生活磨得更深。眉眼还是旧的，鼻梁很挺，唇角微微压着，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却让人很难不看他。
　　许林恩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她曾经在初中的走廊里偷偷看过他很多次。
　　可那时候他离她很远。
　　远到她可以把所有心动都藏在低头写题和绕路经过的脚步里。
　　现在他就坐在她斜对面，隔着一张热气腾腾的餐桌，叫出了她的名字。
　　陈宇柯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笑了一下。
　　“还真是你。”
　　旁边的学姐惊讶：“你们认识啊？”
　　许林恩还没说话，陈宇柯先开口。
　　“初中校友。”
　　他说得很自然。
　　许林恩低声补了一句：“他是我学长。”
　　“这么巧。”学姐笑起来，“那正好，你们还是同一个学院的。宇柯大三，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问他。”
　　许林恩点点头。
　　她没有再看陈宇柯。
　　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停在她身上。
　　那顿饭后半段，许林恩吃得很慢。
　　她不是没胃口，只是太不真实。
　　陈宇柯偶尔和旁边的人说话，语气还是那样，懒懒的，带点不太守规矩的散漫。他好像和很多人都熟，能接住每一句玩笑，也能三两句话把话题带过去。
　　许林恩低头喝茶，听见他和别人讨论课程、实习、代码、面试，又听见他被人调侃说大三了还来蹭新生饭。
　　他笑了一声，说：“我又没白吃，负责答疑。”
　　有人问：“那你答什么疑？”
　　陈宇柯说：“比如第一周不要把自己逼疯。”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了许林恩一眼。
　　许林恩假装没听见。
　　聚餐结束时，雨还没有停。
　　大家三三两两往学院走。许林恩站在餐厅门口，才发现自己带来的伞坏了，伞骨歪着，怎么都撑不开。
　　她正在和那把伞较劲，头顶忽然暗了一下。
　　一把黑伞撑到了她上方。
　　陈宇柯站在她身侧，重新戴上了口罩，只露出那双很好看的眼睛。
　　“走吧。”他说。
　　许林恩愣了一下：“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
　　陈宇柯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坏伞。
　　“你打算靠意志力挡雨？”
　　许林恩被他说得无话可说。
　　她只好跟着他往学院方向走。
　　雨声落在伞面上，细碎又密。两个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街边的橱窗透出昏黄的光，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穿过去，车铃声很清脆。
　　陈宇柯问：“你高中后来是不是去了澳洲？”
　　许林恩抬头：“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过。”
　　“谁？”
　　“忘了。”
　　他说得很随意。
　　许林恩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原来他知道。
　　原来她不是完全没有被记住。
　　走到学院门口时，陈宇柯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一点。
　　许林恩低声说：“谢谢你送我。”
　　“同学院，不算送。”
　　他看了眼她怀里抱着的 Biochemistry教材。
　　“第一周就看这么多？”
　　许林恩有点窘迫：“我怕跟不上。”
　　陈宇柯没有立刻接话。
　　雨水从伞沿落下来，在石阶上溅开很小的水花。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刚来都这样。别急着把所有事都做完。”
　　许林恩抬头看他。
　　他语气很平常，不像安慰，更像经验。
　　“牛津不会因为你第一周没读完 reading list 就把你赶出去。”
　　许林恩没忍住笑了一下。
　　陈宇柯看着她，眼里也有一点笑。
　　“笑了。”
　　许林恩立刻收住。
　　他却像是心情不错，把伞递给她。
　　“拿着吧。”
　　“不用，你怎么办？”
　　“我宿舍就在前面。”
　　许林恩犹豫。
　　陈宇柯已经把伞塞到她手里。
　　“明天还我。”
　　他说完就转身走进雨里。
　　许林恩站在学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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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后来想，命运对她最残忍的地方，不是让她喜欢过陈宇柯。
　　是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点年少心事留在了很远的过去，命运却偏偏在牛津的第一场雨里，把他重新送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