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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许林恩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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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林恩再次见到陈宇柯,是在旧金山的一场 AI for Biology 学术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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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旧金山下着很细的雨。
雨水落在酒店外墙的玻璃上,模糊了远处海湾和金门大桥的轮廓。会议中心里却灯光明亮,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混着咖啡、纸张和电子设备发热后的味道。
许林恩站在后台,低头确认自己的PPT。
她刚刚从波士顿飞来。前一天晚上,她的学生发来一组新的验证数据,其中一半结果和模型预测不完全一致。她改 slides 改到凌晨两点,早上六点又被生物安全委员会的邮件叫醒。
她的胃里空得发酸。
但她看起来依然很平静。
这是许林恩从小练出来的本事。越是紧张,越要显得平静;越是没有把握,越要把每一个字、每一张图、每一个数据点都反复确认,直到它们看起来无懈可击。
“Lynne?”
工作人员探头进来,提醒她准备上台。
许林恩抬头,轻轻点了一下。
“I’m ready.”
她今年二十九岁,是美国东海岸一所顶尖大学的助理教授。学院介绍她的时候,总喜欢在她名字前面加很多形容词。
年轻。
优秀。
前途无量。
最常被提到的是“最年轻”。
最年轻的 PI,最年轻的独立课题组长,最年轻的某某奖项获得者。
所有人都觉得她走得很快。
只有许林恩自己知道,她只是习惯了不敢停。
报告厅里坐满了人。AI for Biology 是这几年最热的方向,做机器学习的、做结构生物学的、做蛋白设计的、做药物发现的,全都挤在同一个会场里。
许林恩走上台时,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台下的人脸变得模糊。
这反而让她安心。
她打开第一张幻灯片,声音清晰而稳定。
“Good afternoon, everyone. Today I’ll talk about how we combine CRISPR-based perturbation screening with structure-guided modeling to identify regulatory mechanisms in immune aging.”
她讲得很好。
这是她擅长的事。把情绪压下去,把复杂的问题拆开,把不确定的结果整理成尽可能清楚的逻辑链。
她讲模型,讲实验,讲验证,讲局限。
问答环节,一个资深教授站起来,质疑她的实验重复数不够,认为她对某个机制的推断过于提前。
许林恩握着翻页笔,安静听完。
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切回第十七页。
“That’s a fair concern,”她说,“so we treated this result as hypothesis-generating rather than conclusive. The reason I still included it here is that the orthogonal perturbation data show the same directionality.”
她把问题接住了。
台下有人点头,也有人低头记笔记。
主持人笑着说时间到了,掌声响起来。
许林恩微微鞠躬,走下台。
她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主持人念出下一位嘉宾的名字。
“Next, we are honored to welcome Dr. Yuke Chen, founder and chief scientist of HelixMind AI.”
许林恩正在合上电脑。
听见那个名字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轻到坐在旁边的学生没有察觉,轻到她自己都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那个男人从第一排站起来。
黑色衬衫,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比起八年前,他身上那点少年时的张扬被磨得更深,也更锋利。眉眼还是旧的,肩背却比过去更宽,站在人群里时,依然有一种很讨厌的存在感。
许林恩忽然想起初中操场。
他穿着松垮的校服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名单,懒洋洋地喊人排队。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皱着眉说:“后面那个,别挤。”
那时她站在人群里,连看他一眼都要装作不经意。
后来在牛津,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
再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陈宇柯走上台,接过话筒。
他的目光扫过会场,在某一秒停住。
许林恩没有躲。
她已经不是二十一岁的许林恩了。她现在有自己的实验室,有自己的学生,有写不完的 grant 和等不来的审稿意见。她可以在一群资深教授面前不卑不亢地 defend 自己的数据,也可以在凌晨三点独自处理培养箱报警。
所以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陈宇柯也看着她。
短短一秒,他先移开视线。
他的报告讲得很好。
这并不让许林恩意外。
陈宇柯从小就是这样,越不守规矩,越显得聪明得过分。他可以上课睡觉,可以晚交作业,可以把校服穿得不像校服,但理科考试成绩永远漂亮得让人嫉妒。
如今也是。
模型架构,生物数据,蛋白设计,产业化路径。他讲得清楚、冷静、野心勃勃,像这八年从未有过任何失控。
许林恩听了十分钟,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
论坛结束后,她在会场外的走廊被人叫住。
“许林恩。”
她脚步停住。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还是和别人不一样。
许林恩转过身。
陈宇柯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身边还跟着两个合伙人。有人在和他说话,他却没有听,只看着她。
八年过去,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好久不见”。
他说:“许林恩,你还是和八年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走廊里人来人往。
许林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很礼貌,也很陌生。
“是吗?”
她说。
“可我觉得我变了很多。”
陈宇柯眼底的笑意淡了淡。
许林恩把胸牌摘下来,绕线在指尖缠了一圈,语气仍然温和。
“陈总,您的报告很精彩。”
她顿了顿。
“不过我还有会,先失陪了。”
她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许林恩。”
她没有回头。
陈宇柯停了两秒,才说:“我不是偶然来美国的。”
许林恩终于停住。
她回头看他。
陈宇柯站在原地,神色很稳,可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黑得让人心烦。
许林恩怔了一下。
她并没有顺着那句话往自己身上想。
这些年陈宇柯走到哪里都不奇怪。美国有资本,有市场,有最热的 AI for Biology 圈子,也有他这种人最喜欢的野心和风口。他来这里,本来就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她只是把手机重新握紧,语气仍然礼貌。
“那祝陈总在美国一切顺利。”
陈宇柯看着她,眼神微沉。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
许林恩却先一步笑了笑。
“不过这件事,好像不需要特意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