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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仲春(八) 哪个好人家 ...

  •   梦鱼回屋时,听侍婢说李玄稷在,不由顿住了脚步。

      依他的性子,不该这样频繁地出现在内宅中,更不可能这样无端地亲近于她。她自矜于容貌,但偏偏对方是个并不贪恋美色的男子,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心里如此想,笑容却已经浮在了脸上,妍媚的,雀跃的,恰到好处的惊喜。

      “郎君,我今日做了粟米糕,你要不要吃?”她蹦蹦跳跳地来到李玄稷面前,拿下了他手上的书卷,笑吟吟地看着他。

      李玄稷饮了酒,觉得浑身不舒服,干脆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由着披散下来的发被她握住,一点一点束回了头顶。

      “头发都干了呀!”她坐在他身边,乖得像个兔子,“是等了很久吗?”

      李玄稷摇头,不动声色地向内挪了挪,手却将书卷又拿了回去。

      “是什么好书,郎君宁可看它也不看我。”她拈着书页的一角,凑过头去看,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天下不平,庶国不宁,明王之忧也。”1

      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手放在唇上打了个哈欠,她显然对这些治国之策毫无兴趣。

      “你先去睡吧。”李玄稷又将书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一下。

      “郎君今日似乎很高兴。”她替他打理着外袍,嗅了嗅上面的味道,又嫌恶地丢给了侍女,吩咐道,“拿去洗熨干净,熏白檀香。”

      李玄稷抬了抬眼,她的小表情就全落在了他的眼中。她不是个高明的骗子,浑身都是破绽,哪个穷苦人家的姑娘娇气地连半点异味都受不了。

      他不戳穿,只是莞尔。

      “陛下允我休息一段时间,不用带兵出征,不值得高兴吗?”李玄稷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那些原本枯燥的文字,今日看来却觉得十分生动有趣,怨不得周如玉他们都劝自己多读书呢。

      她凑近,一阵甜香袭扰,也挡住了大半的光。

      “郎君不爱打仗么。”她问,像是意识到自己挡光了,又急忙侧了侧身子,坐在床榻的一角,与他闲聊。

      李玄稷干脆放下书,一双清秀漂亮的眼眸落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可惜从她的脸上只能看到不谙世事的单纯。

      “没有人喜欢打仗,只是不得不战。”他无奈道。

      以为她会说什么建功立业的荒唐话,却看到她眼里慢慢蕴起了几分哀愁之色,她垂着头,吸了一下鼻子,嗡着声音道:“我也讨厌打仗,要死那么多人,田地家园也都毁了。”

      “郎君打了那么多胜仗,可是……”她勾着自己的手指,不安地摩挲,“可是死在郎君手下的人也不少吧。”

      “是不少。”他也垂下了眼眸,瞳仁黑得如深井,看不到里面究竟掩藏着什么。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样打来打去,死得都是百姓家的儿郎,他们多可怜。”她说道这里,几滴泪落下,落在了她纤细的手指上,又滑进了白绫寝衣的纹理之中。

      “这个世道本就是你死我活,我若是运气不好,当年也早就死在河东了。”李玄稷拉过她的手,拭干了上面的残泪,“没有办法的事情。”

      “有办法的呀,”她抬起泪意朦胧的双眼,看向他的目光里荡漾着水波,但那里面却又像藏着一束火苗,灼然闪动,水火交融间,潋滟着动人的华彩,“郎君百战百胜,早日结束这乱世,到时候海清河晏,就再无流离之人了。”

      “结束这乱世的,怎会是我……”李玄稷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抓住了他的手,语气笃定:“郎君是大英雄,一定是郎君。”

      大英雄……被你骂了祖宗好几代的英雄么?

      李玄稷眯了眯眼眸,却没有抽出自己的手,只任她握着。

      “我对郎君有信心的,”她一根一根的摩挲过他粗粝的手指,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除了你,不会有别人了。”

      李玄稷不置可否,又一次捧起了书卷:“你去休息吧,我再看一会儿。”

      身边许久未见回应,他终于抬起头。屏风里,床榻上的锦帐已经放下,她自顾自地休息了,连招呼也没有同自己打一声。

      李玄稷无奈地笑,伸手拨了拨面前那盏跃动难安的灯烛。

      灯花跳了一下,他的影子落在窗外,有形单影只的寂寥。

      第二日,他又来了,仍捧着那卷书,好像能从里面咂摸出什么趣味一般。便是再迟钝,梦鱼也该明白他的意思了。

      敢情他这是拿她当活靶子呢!

      怨不得今天晨起,去给老夫人请安时,迎面遇到了王氏,她那表情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说起话来也阴阳怪气:“妹妹不在郎主身边侍候着,怎么有空过来给老夫人请安。”

      这句话当真奇怪,梦鱼懒得和她周旋,懒洋洋地说道:“侍奉郎主和给老夫人请安,这并不冲突啊。我先过去,郎主一会儿就到了。”

      王氏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她也不明白,这么一个徒有其表的笨女人,怎么就入了郎主的眼。论起出身,她阿爹只是个穷措大,正经功名都没有,论起头脑,她那张扬莽撞的样子,后宅里谁能看的过眼……

      也就皮囊能看罢了!

      银牙暗咬,偏脸上还不能表现得太分明:“妹妹辛劳,该去求老夫人,让她免了你的晨昏定省才是,毕竟侍奉好郎主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拿她当傻鸟呢,梦鱼掖了掖帕子,露出一个爽朗的笑:“不辛劳的,姊姊侍候一次郎主便知道了,他年岁不小了,睡得特别早呢。”

      这句说完,身后的女使都含了羞,捂着唇笑了起来。

      王氏暗骂一句轻浮,脸上有遮不住的鄙夷,哪个好人家的女儿将床笫之事这样公然说出来,简直厚颜!

      她扭身快走了几步,显然并不打算与梦鱼同路。梦鱼落了清净,赏了会儿花,才款款向着知闲院走去。

      茝兰扯她的衣袖,嗫喏着规劝:“娘子可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话了,若是被郎主知道了,会生气的。”

      “她会把这些说给郎君听吗?”梦鱼反问。

      茝兰想了想,摇头:“王娘子不会这么莽撞,这样的闲话说多了,郎主也会厌恶她的,她应当不会说。可是这后宅,闲言碎语传起来特别快,迟早都会传到郎主耳朵里的。”

      “不用传,我自己说给他听。”

      是夜,梦鱼凑到李玄稷身边,将白日发生的事情一字一句地说了一遍,连那句“郎主年岁不小”都没有遮掩,如实汇报。

      李玄稷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的厉害。

      不过他到底是个有城府的人,也没有表现地太激动,只是淡声反驳:“我今年二十八,的确略长你几岁,不过也算不上年岁不小吧。”

      梦鱼极认真的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我今年才十六,你长我十二岁,若是按照本朝早婚的习俗,你生个我出来都绰绰有余呢。”

      李玄稷难得被人噎得无话可说,拿眼横了一下这个胡说八道的姑娘,闷闷回了句:“那你十六岁才嫁人,也太迟了些,换做别的姑娘,过几年都要当祖母了。”

      梦鱼不想他竟这样斤斤计较,不依不挠地比了比自己的个头:“十六也不大呀,你看,我还在长个子呢,这几天又长了不少。”

      话音未落,一个没站稳,又仓皇地跌倒了李玄稷的怀中。

      李玄稷伸手就将她抱了个满怀,怀中的身体柔若无骨,散着幽幽的甜香。所谓温香软玉,不过如此吧……

      火灼般的感觉散在了李玄稷的周身,胸口缭乱的心跳也让他不安。若非知道她心性单纯,做事莽撞,李玄稷几乎要认为她是故意为之了!

      他想要推开,她却得寸进尺,伸手圈住了他的腰。

      “郎君,我的脚好像扭了!”

      李玄稷长着一双很好看的眸子,深邃明亮,里面仿佛蕴着整片星海。梦鱼怔怔地看着,只觉那片海水快要将自己淹没,让她连呼吸都不再顺畅。她无声的沉溺,忘记了要挣扎。可当她窥到静海中暗暗涌起波涛,澎湃着将要掀起巨浪时,她才觉得自己这次演过了。

      仓皇着伸手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她低下了头时,觉得脸烧红的厉害,好像发了一场高热,只好匆匆忙忙说了一句:“郎君看书吧,我先睡了。”

      几乎是逃也似的钻回了床榻,脚上的疼痛让她一瘸一拐的,不用看也能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她大概是疯了……演傻子竟然成了真傻子。

      她明白他的筹谋,无非是立个靶子,让她们自己去斗,待到最后鱼死网破,一股脑儿全扔出留邸,一了百了。

      也是有趣,拿治军的办法去治内宅,用对付敌人的办法去对付几个弱女子……既然他有心如此,自己也只好将计就计,冲锋陷阵的将士都有封赏,但愿他能记住自己的功劳。

      能被利用,也说明有利用的价值啊!她还要让他明白,自己的价值远远不止这些。

      1.出自桓宽的《盐铁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八、仲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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