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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仲春(七) 他才不信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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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稷用过早膳,接到了让他入宫的敕命。
他换了衣裳,带着云承和云翳入了宫。
洛城宫是前朝旧宫,规模虽大,但到处都透着破败。先帝节俭,不愿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就一直保留着原貌,将就住着。
到了清思殿前,李玄稷解下佩剑准备交给内侍,左班副都知周言卿亲自来迎,态度恭谨:“官家特许节帅剑履上殿,节帅不必将佩剑交给他们。”
李玄稷一贯内敛审慎,脸上没有半分骄矜之色,对周言卿道:“官家抬爱,受之有愧,何况这是内宫,持剑入殿算怎么回事。”
周言卿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客套的笑容,说了句是,比了比手延请人入殿。
李玄稷随口问道:“官家这几日身体如何,风寒可好些了?”
周言卿说好多了,又反问他:“节帅伤势如何,若是有需要,不如让御医去看看,也好让官家安心啊。”
李玄稷摆了摆手:“草芥之躯,哪里敢劳动御医前往,都知言重了。”
周言卿笑了笑,抖了抖手上的廛尾,不再多言,只依照圣意,将人带去了内室之中。
李玄稷下意识看了周遭几眼,见往来侍奉的多为宦官,且都面生得紧,不由暗自忖了一番。
都说官家重新内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刚才在殿外就发现了,执戟守卫的人中,一大半也都换成了宦官,这……很不寻常。
进到内室,李玄稷俯身便要拜,却被一双手牢牢托住了双臂。还未加冠的年轻天子,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眸澄澈,皮肤白皙,如玉人一般剔透俊美。
“阿叔何须多礼,这里又没有外人。”少年的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很是铿锵,看来风寒的确已经好了。
李玄稷忙说不敢,敛着双目,依旧是沉静持重的模样。
“见陛下大好,臣也就放心了。”他轻声说,声音很温柔。
皇帝徐彦贞给他赐了座,自己却未坐下,而是动了动胳膊,又踢了踢腿,朗声大笑:“阿叔放心,朕彻底好了,只是这些时日躺得都要发霉了,还想着什么时候能随着阿叔去打猎呢。”
也许是刚才的动作牵动了伤口,李玄稷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禁不住捂唇咳了几声,一面道歉一面道:“臣也想陪着陛下去狩猎呢,不过如今是春日,让幼兽再长些时日吧。”
“阿叔这是怎么了?”即使他不提一个字,徐彦贞也能看出他的身体不豫,关切着上前扶了扶,眼里满是担忧。
“伤好得慢些了,无妨的。”李玄稷摆了摆手,起身,谢过皇帝的关心,又道,“也是臣不中用,不过是寻常箭伤,竟拖了这么久没好,实在辜负了陛下的厚爱。”
“阿叔说什么呢,先帝在时就说过,你为了天下南征北战,九死一生,让朕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你。此番你南征,又带了一身伤病回来,朕心里很难受,只盼着你能好好修养,早日恢复呢。”说罢,急急吩咐身边人,“快去将那支老山参取来,还有几日前有人进献给太后的灵芝,都取来,朕要将它们都给阿叔。”
李玄稷推辞不受,皇帝却犯了倔劲:“阿叔受苦,朕恨不能以身相替,区区一些药算什么,朕只盼着阿叔能早点好,继续沙场扬威呢。”
到底年轻心浮,不过几句话便将内心所想暴露无遗。
李玄稷故作疑惑,拧着眉道:“如今中原还算太平,平了东楚后,江淮粮仓也足够支应,短时间内应该无仗可打了,陛下是真正的太平天子呢。”
徐彦贞摇头,说不然:“阿叔如何认为这天下就是太平了,且不说北有契胡,西有百狄,单南边就有四个乱臣,迟迟不肯归附。”
他说得四个乱臣,分别是西蜀、闵国、南越和吴国,这些地方在中原大乱时割据,自立为国君,并未将大齐放在眼中。
李玄稷听完皇帝所言,却也只是沉默,直到皇帝的目光殷殷落在他脸上,等待他时,才缓声道:“陛下想要南征?不知想要先征哪国,用哪支人马?”
他欲征蜀一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徐彦贞不信李玄稷不知道。先帝留下的这些老臣中,独李玄稷最有城府,不管是外出征战还是朝中为官,他都讲一个持重静默,不关己事不开口,哪怕话递到面前,他也能忍一忍,不失言半句。
正是如此,才值得忌惮呢。
徐彦贞自小长于深宫,看得便是勾心斗角的谋算,他才不信这个世上真有仁善退让,毫无私心之人,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么多磋磨后,那更无可能了。
先帝曾说过许多李玄稷的事,说他家祖上是前朝重臣,簪缨世家,后来家道中落,一步步从牙兵做起。先帝还说,他最穷困潦倒时,未婚妻都改嫁了旁人,后来他以军功立身后,竟然毫无芥蒂,在未婚妻夫妇病亡后,将他们的儿子认为义子,一直养在身边……
先帝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告诉自己,李玄稷是个有情有义的忠臣,让他依仗为股肱之臣。可是先帝再睿智,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自己眼中的李玄稷却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做那些骗骗世人也罢了,哪里能蒙骗得了自己。
恰如此刻,他装作伤病缠身,不过就是不想揽下征蜀的大任罢了。
哪怕心中早有人选,他也不想轻易放过这个老狐狸。
于是开口,带着试探和犹疑:“朕想要先征吴地,不知阿叔以为如何?”
吴地?
李玄稷看着皇帝,这张脸和先帝有几分相似,只是深宫养出的皮肉更加白皙精致,骨骼更加纤细脆弱。半大的孩子,说得是一件事,想得却是另一件,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早就暴露无疑,只他自己没看到罢了。
李玄稷摩挲着衣袖上的花纹,微笑沉吟。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一身石青连珠纹的襕袍,衬得他五官俊雅深邃,看着也只比皇帝略长几岁罢了。
徐彦贞见他不说话,心里发虚,匆忙又追了一句:“阿叔觉得征吴地不妥么?”
李玄稷瞬了瞬眼眸,顺着他的话回答:“陛下有雄心,臣下又怎么会有异议,只是这征吴地,陛下打算用哪些人马?”
“自然是阿叔的归德军了,”徐彦贞脱口而出,一派意气风发的模样,“阿叔刚刚平了东楚,正是军心最盛之时,自当百战百胜。朕想好了,若是此番阿叔得胜,朕一定封你为楚王,将当年春秋时的楚国旧地都封给你,如何?”
楚王……李玄稷心里暗笑,若真去征吴,败了便有性命之危,胜了也难逃功高震主之嫌,到时候能得个“楚王”的追封,都是皇帝有情有义了。
李玄稷捂着胸口,咳得喘不过气,神色恹恹道:“陛下何必戏弄臣下,平东楚时,归德军死伤惨重,如何担得起如此重任。只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君臣二人才能听到:“臣不怕死,为陛下战死沙场又有何妨,可若归德军南下,京中安危谁来保障?强敌恐怕不在天边,而在眼前啊。”
他说得恳切,引得小皇帝也有些动容。
肘腋之扰哪里能及心腹之患,这个道理他都明白,只是面子上下不去罢了。他冲龄即位,大权旁落,莫说周遭那几个节度虎视眈眈,就连朝中他也是处处掣肘。一个皇帝,做什么都要看人眼色,未免太过憋屈了。
徐彦贞没说话,脸色有些阴沉,半晌才允了李玄稷告退。
回去时,李玄稷弃马乘车。
马车辚辚,踏过街巷,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坊市,缓缓停在了一个不起眼地宅邸前。
“节帅,到了。”云翳叩了叩车壁,恭候在旁。
李玄稷揉了揉发酸的额心,徐徐睁开双目,下车前忽然对云翳道:“府里那四个,再盯紧些。”
云翳领命:“节帅放心,属下省得。”
虽说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李玄稷对几个弱女子如此忌惮,但只要是节帅的命令,他没有不从的。
云承阿兄固然机敏,但若论忠心,他才是第一。
李玄稷理了理外袍,独自叩门而入,影壁处生着一树海棠,花还没开,只有零星蓓蕾点缀在上面,伴着风一起摇曳。
一个束着丫髻的女子,喊了一声“郎君”,从海棠树边探头来看他。
李玄稷莫名有些愣神。
官家的试探仍在耳边回荡,他摇了摇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四个女子,一个都不能留了!
“元佑!”一个矮胖的身影迎出了影壁,一把就握住了李玄稷的手,“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仲安,我一回京就该来拜访了,只是受了些伤,好些时日都下不了榻。”李玄稷解释,揽住了对方的肩膀,笑着回答。
“既然受了伤,就好好养着,难道我会因为这个生气?”对方嗔道。
“你是不会生气,你只会装作和我不熟。”
“你我当然不熟,”那人朗笑,“你堂堂节帅和我一个小小的台谏官能有什么交情……”
“你啊……铁齿铜牙的,我是说不过你。”
二人相携着向堂屋走去,一路笑声朗朗,仍是与当年在河东时一样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