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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血、泪、泥 血、泪、泥 ...


  •   几天后。

      地下的水面平静如镜。

      四条排水渠在这里交汇,每一条都深不见底。

      正中央有一座凸起的石台。

      赵兔从北侧排水渠走出来的时候,牧野已经在石台上等她了。

      赵兔赤足踏在水面上,每走一步都踩出一圈黑色的涟漪。

      她看见牧野一个人站在石台前,没有拿武器,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

      赵兔停住了脚步,看着牧野,纯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喜和警惕。

      “牧野……”

      “你又想骗我……”

      她的语气像一个被桂花糕骗过太多次的小孩子。

      “牧野……骗我…很好玩吗……”

      “一次又一次……”

      “赵兔。我这次没有骗你。”

      牧野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地方传得出奇地远。

      “我只是来跟你说几句话。”

      “就几句话而已。”

      “说完之后,你想走,还是想杀我……”

      “我都不会躲。”

      赵兔迟疑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迈开了步子朝着牧野走去。

      她停在了牧野三步之外。

      水珠从她的发梢滴下来。

      “嘀嗒——”

      “嘀嗒——嘀嗒——”

      “赵兔……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赵兔的身体猛地一震,黑水从她脚下炸开。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可牧野早已料到,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我不爱你,不代表我恨你。”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从来没有……”

      “赵兔。”

      “我是害怕你。”

      “你难道不害怕现在的你自己吗?”

      牧野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稳。

      “现在的你,几乎杀光了东市街整条街的人。”

      “你心里其实清楚。”

      “你恨的不是他们……”

      “你恨的是我没有爱你。”

      “可是赵兔……”

      “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恨的也许不是我?”

      “你恨的是那个在皇宫里从来说不出真心话的你自己。”

      “你内心不甘的是那个坐在龙椅上越来越孤独的你自己。”

      “你恨的从来不是我,赵兔……”

      “你不恨牧野,你恨赵兔。”

      “你一直在恨自己,从很多很多年前就开始了。”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赵兔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闭嘴!!!”

      “你懂什么!?!?”

      “你们什么都不懂!!!!!”

      赵兔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黑水的手。

      她回想起父皇死的那天,她站在龙椅前面。

      百官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她。

      “你们什么都不懂!!!

      她想起牧野在天牢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牧野说的这些话,彻底击碎了赵兔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终于开始面对自己的内心深处。

      她发现。

      牧野只是一面镜子。

      照出她这一辈子有多孤独、多害怕、多渴望被爱的镜子。

      她怕的是镜子里的那个人。

      她恨的也是镜子里的那个人。

      牧野温柔地看着赵兔继续说道。

      “赵兔……”

      “你变成现在这样,有我一半的责任。”

      “别说了!!!”

      “牧野……你认识的赵兔已经不在了……”

      赵兔的声音越来越低。

      “赵兔早就死在那片森林里了……”

      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眸里有泪光在闪。

      那泪光是她体内仅存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东西。

      “牧野……”

      牧野没有继续说话。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水没过她的脚踝,冰冷刺骨。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离赵兔只有一臂的距离,停下。

      “你能不能回去这件事。”

      “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牧野伸出手,掌心朝上,和当年在天牢里赵兔对她伸出手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和我一起。”

      “和我们一起。”

      “赵兔,跟我们走吧。”

      赵兔低头看着牧野伸过来的手,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说道。

      “……”

      “牧野,你错了。”

      “完全错了……”

      “或许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可是……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牧野听到这些话愣住了,手僵在了那里。

      不用看牧野,赵兔也知道牧野现在的表情,她轻笑一声。

      “你果然啊……”

      “果然从来从来都没有正视过我对你的爱。”

      “我的爱就这么地……这么地不入你眼吗?”

      她看着牧野伸过来的手。

      只要她现在愿意,她就能碰到。

      “赵兔……”

      “对不起…我…”

      “我真的没办法给你,你想要的那份感情……”

      “真的没办法,对不起。”

      赵兔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碰到牧野指尖的那一瞬,她浑身一震。

      是热的。

      牧野的手指是热的。

      “我知道了……”

      “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好累好累啊,牧野……”

      “我现在握住了你的手,我就真的可以回到以前了吗?真的可以让你发自内心地在乎我吗?”

      “就算我不要爱情,只要友情……”

      “你真的可以吗?”

      “海棠和荆棘呢?”

      “你真的会原谅我吗?”

      牧野握紧赵兔的手。

      “赵兔,海棠和荆棘的命你要还。”

      “不是对我还,是对她们还。”

      “我没有资格去以她们的名义让你做什么。”

      “我只希望你停下来。”

      “你停下来后,也就能慢慢体会到她们想让你还的是什么了。”

      “而我,我对你从来没有过敌意。”

      赵兔身体里那些翻涌的黑水在这股暖意的冲击下忽然安静了。

      她眉心的朱砂痣从妖异的猩红变成了温柔的淡红。

      赵兔颤抖着声音说道。

      “我恨我自己……(哽咽声)我恨她……”

      “可是我也真的很爱一爱她……”

      “我真的还有机会……吗?”

      牧野走上前一步,把赵兔拉进了怀里,抱紧。

      “那就不要做那个赵兔了。”

      “做回我认识的那个赵兔。”

      “桂花树下的那个赵兔。”

      “不是女帝,不是怪物。”

      “是我的朋友。”

      “朋友也是爱。”

      “赵兔。不是只有你爱我,我爱你的那种爱才叫爱。”

      赵兔在牧野怀里僵住了。

      她闻到了牧野身上的味道。

      和当年在御花园里并肩走路时一模一样的味道。

      那时候她是公主,不是女帝。

      她体内的黑水开始疯狂翻涌。

      不是因为愤怒而翻涌,是因为恐惧。

      她恐惧一旦放下了这些力量,她就要面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面对自己这辈子都无法挽回的错。

      “我……(哽咽)”

      “我……我杀了好多无辜的人…我已经回不去了。”

      她把脸埋在牧野肩窝里,声音闷在衣料里。

      “一个人回不去。四个人呢?”

      牧野松开她,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直。

      埋伏在东侧阴影里的凌墨走了出来。

      她的刀已经放下了。

      “算你还有些良心,赵兔。”

      凌墨将刀放在石台上。

      她空着手走到赵兔面前。

      独臂垂在身侧,空荡荡的右袖管被风卷起来。

      她看着赵兔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欠我的一条胳膊。”

      “这笔账,我就不要了。”

      凌墨咬着牙继续说道。

      “赵。兔。”

      “我不是原谅了你的所作所为。”

      “我只是不要了。”

      “我不想再背着了。”

      “你也不用再背着。”

      “我在战场上为你杀的人,不比你现在杀的人少。”

      “我们都杀过很多无辜的人。”

      “都是满手血的人,谁也不比谁干净。”

      “赵兔,你欠我的,我不要了。”

      “你把欠你自己的还清就行。”

      凌墨的语气里充满坦荡。

      赵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凌墨,她最对不起的人之一。

      居然站在她面前说不要了。

      她不懂,不敢相信。

      她开始恨自己。

      黑水开始反噬。

      不是向外攻击,是向内。

      黑水从心脏往外撑,撑得胸腔剧痛,撑得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她痛苦地弯下腰,双手捂着心口。

      牧野扶着赵兔问道。

      “赵兔?”

      “赵兔??”

      凌墨眉头皱紧。

      “应该是反噬了。”

      凌墨说完就放了一个信号。

      黑水从赵兔的嘴里和眼睛里不断涌出来。

      “咳咳咳!!!”

      “咳咳咳!!!”

      赵兔整个人正在从内部被自己的力量撕裂。

      璃从远处冲过来。

      “大帅!我看到你给的信号了!”

      “璃,你先看看赵兔。有什么办法可以止住吗?”

      “是反噬。”

      璃说完就准备抬起右手,可是她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就用左手结印。

      佛门伏魔印,佛门最基础也最纯粹的慈悲印。

      璃把这些年修行的所有内力全部灌进左手掌心里,一掌拍在赵兔后心上。

      “咚——!”

      璃的掌力带着佛门特有的暖意,从赵兔后心灌进去。

      沿着她的经脉一路蔓延,把那些翻涌的黑水一寸一寸往下压。

      黑水被压下胸腔、压过丹田,从赵兔脚底的涌泉穴一点点被逼出去。

      每逼出一缕黑水,璃的脸色就白一分,体内的内力就空一分。

      “牧姐姐,大帅,你们扶稳了……”

      璃的修行根基在这一掌中不断损耗,嘴角溢出的血沿着下巴滴在石板上。

      “璃,不要逞强!”

      “放心吧,大帅你就相信我好了!”

      璃没有松手,对赵兔笑着说道。

      “赵兔姐姐,我以前可讨厌你了。”

      “你拿我师父威胁我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想把你揍扁。”

      “但后来我不想揍你了。”

      璃的气息已经很弱了,但她依然在笑,那个笑明朗得让人想哭,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断。

      “因为……我想通了。”

      “你和我其实是同一种人。”

      “我们都是会为了心里那个人,做很傻很傻的事的人。”

      “区别是我爱大帅,大帅也爱我。”

      “赵兔姐姐,你只是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不能怪你。”

      赵兔的泪水不断砸在石板上。

      黑水还在往外涌,璃有些撑不住了。

      璃整条左臂已经被黑水反噬得发紫,可她咬着牙不松手。

      就在这时。

      鱼不渡用轻功飞到了牧野身旁。

      她和赵兔面对面平齐。

      她的语气很平,和她平时在茶寮里报茶价时一模一样。

      “这瓶金疮药,本来是留给我自己用的。”

      “现在给你。”

      “用它活下去。”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鱼不渡伸出手,掌心上是一只极普通的粗瓷药瓶,素面无纹,和她的人一样寡淡清冷。

      赵兔没有接。

      璃见状说道。

      “赵兔姐姐……现在可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啊……”

      赵兔低下头,看见了脚下璃的血。

      血和黑水混在一起,把黑水稀释成灰白色。

      赵兔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抬起发抖的手,把它放在了璃的左手上。

      轻轻往下按,止住了璃的掌力。

      “够了。”

      “不用再耗了。我的痛苦最不该由你来背。”

      赵兔说完就拿起了鱼不渡的药喝了下去。

      “咳咳咳!!!”

      黑水从赵兔脚下开始退散。

      以她为圆心的黑色水膜一片一片碎裂,化成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她失去了黑水的支撑,整个人软下来。

      四个人同时扶住了她。

      五个人从地下蓄水池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晨光照在她们脸上,每一张脸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血、泪、泥,糊成一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血、泪、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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