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金丝雀了》枕上怀

9、请放下患者

　　空气陷入了静默，天空变得苍白，许之的脸一半在白光里，一半在黑暗中，他心里生出了许多懊悔，懊悔没能系统学习防身术，懊悔警惕意识不够强……才陷入如此任人拿捏的局面。
　　赤裸裸的无力感扼紧了他的喉咙，若只有自己一人会受到伤害，哪怕粉身碎骨也无所畏惧，可他不敢赌，他的安危牵连了别人，一旦事态失控，有人会为他打乱所有部署，甚至坠入深渊、承担无法挽回的代价。
　　可是面对身形魁梧、浑身蛮力的三个劫匪，徒手对抗无意以卵击石。谈判时的每一秒，对方的每一次犹豫，许之都要往后多想数个不确定性，并给出新的锚点，持续地计算。他的精神甚至有些亢奋，身体每一处的感官都被放大，捕捉劫匪的一言一行，为每一句谈判找到新的论据，用巧妙的论证过程说服劫匪，完成交易。
　　方才为首的劫匪不动声色扫了一眼身侧年轻、明显经验不足的同伙，那个转瞬即逝的、暗含试探的眼神，被许之精准抓住。
　　这就是破绽。
　　于是他呼吸平稳、不紧不慢地再次说道：“雇你们的人，只让你们看住我、困住我，没让你们伤人，更没让你们把事闹大。你们待在这种荒地方，风险最大，随时可能有人路过、被巡查发现，夜长梦多，出事只是早晚的事。”
　　“你们知道我很有钱，我家里不仅有昂贵的首饰，还有黄金……线上交易有流水，线下带着跑路不方便，可黄金就不会有这种担忧了，现在金价九百多！硬通货出手快，没有后顾之忧，拿了钱跟家人过年，不好吗？”
　　许之语速平稳，目光坦然地落下为首的绑匪身上，不躲闪、不挑衅，显得无比真诚。
　　“你们把我送回城里，我依旧在你们可控的范围里，不算违约。雇主只是要我无法脱身、无法行动，在哪看管，根本没有区别。”
　　“在荒郊耗着，你们担着暴露、被捕的风险，一分额外的好处都没有。送我回城，我可以立刻兑现报酬，你们安稳拿钱、稳妥交差，零风险收尾。”
　　他精准拿捏对方求财、怕事、只想快速了结的心态，不给对方胡乱脑补的空间，把所有利弊摊得明明白白。
　　最后，他微微抬眼，落下最后的时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冷静。
　　“我给你们十分钟考虑。”
　　“选风险，还是选安稳拿钱，你们自己定。”
　　……
　　坚硬的墙面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水珠，缝隙从水珠中慢慢延展，即将连成一条水线。两位年长的绑匪刻意避开了受伤的年轻绑匪，掩唇交谈着什么，许之的目光轻轻落了落，刚好与年轻绑匪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像一湾深潭，明明毫无情绪的脸，在年轻绑匪的眼里，竟然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一边是刻意压低的讨论声，一边是拿捏的眼神……嫉妒是一种情绪，能让人丧失理智，沦为情绪的奴隶；尊严是一种人格，能让丧失理智的人在被本能吞噬的瞬间，仍像溺水者抓住礁石一样，死死攥住最后一丝清醒。
　　年轻绑匪用最后的勇气喊了他的大哥和二哥，却遭遇了无情的无视。
　　“都是你，都是你。”年轻绑匪爬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冲过去，许之被撞得胸口一痛，整个人倒在地上，眼前短暂地黑了黑，口腔里升起一股铁锈的味道，两边的脸颊火辣辣的疼，胸口传来窒息感将他淹没。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许之用仅会的防身术绞住对方的脖子，奋力一甩，把人掀到一边。他立刻就要站起来，可绑匪没有停顿，转身、飞扑，像一匹饥肠辘辘的狼扑过来，眼里只剩下猎物的喉咙。
　　一道银白的光闪过。
　　许之双手迎上去，死死抵住了从着他眼睛刺下来的刀。刀刃悬在瞳孔前一寸，停了。
　　年轻绑匪疯了，此刻眼里只有对许之背叛的愤怒，明明先与自己交易，他辜负了自己的信任，转瞬背刺自己与哥哥们交易，更无法忍耐的是这个看上去比他还小几岁的大学生，竟巧言令色让他失去了哥哥们的信任，心里涌出的委屈、不甘，他要让这个能言善辩的骗子受到惩罚，付出代价。
　　许之把脸微微侧了侧，潋着琉璃光芒的眼睛暗了暗，手腕的力量猛然被夺走，银刃瞬间落下，嘶啦——一股热流划过脸庞，躯体忽而轻了，他缓了缓，才支撑身体，直直坐着，耳边是年轻绑匪不断叫嚣的声音，这人死死盯着许之，想要冲上去再给他几刀，但是身体被两股强大的力量桎梏着，只能与许之的距离越来越远。
　　鲜血顺着脖颈浸染了许之的白色衣领，周遭的世界仿佛在上演一场加速的默剧，他看见三位绑匪戴上了银白的手铐，高大帅气的年轻警察嘴唇一张一合，穿着粉衣护士和白色大褂的医生，提着标有“春山医院”字样的的银色手提箱，穿越人群来到他面前。
　　一道视线，穿过重重阻拦，落在许之身上。像是某种感应，许之猛然抬头，顾与非逆流而上，人群如潮水般退开，他像冷冽的冰刃，劈开阻隔，直直向他走来。周遭的混乱、嘈杂，在他的逼近中变成了模糊的背景。许之能看见他眼底藏着的暗色，像风雨来临时压得很低的云层。
　　许之气定神闲地别开目光，对旁边的一位警察说道：“我的手机在楼下，可以麻烦帮我找一下吗？”
　　警察很快找来了他的随身包，护士对伤口进行了简单处理，要带他回医院作缝合，许之非常配合的同时不忘给手机插上了冲电宝。
　　许之在护士的搀扶下下楼，没走出去几步，顾与非主动伸手扶了过来，许之淡淡地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几乎没有的笑：“劳烦顾总。”
　　“注意脚下。”顾与非扶着许之，下了一截楼梯，许之心不在焉的模样太明显了，他便提醒注意安全。此时许之的痛感才忽然被打通，全身要散架了，隐着酸痛感，让他每走一步如受凌迟之刑。为避免情绪带动身体抖动产生带来更大的痛觉，他只能在心里龇牙咧嘴，合眼定了定心神，像是下定了决心，匆匆地下了几个阶梯，脱力地想要缓一缓，便停了下来。
　　护士连忙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许之此时没有力气回复他，他的身体在五分钟前没有任何痛感的，整个人放松下来后，痛感如潮水涌来，难捱极了。
　　许之想要说，缓一缓，马上就好。可身体体忽然一轻，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卧在了顾与非的怀里，身体无力挣脱，只有那双灵动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质疑顾与非在做什么？
　　顾与非并不理睬许之的目光，有意将躯干拉开了与许之面颊的距离，以免蹭到许之脸上的伤口，许之虽然很瘦，但是也是个一米七几的成年男性，靠着两只胳膊发力抱着下楼梯，可想而知有多吃力。
　　中年女医生立刻阻止道：“顾总，请放下患者，若有需要我们有担架……”
　　女医生又对许之身体检查了一番，将他放在担架上，飞快地送到了救护车上。
　　在纵目睽睽之下，顾与非也跟随上了救护车，以许之监护人的身份。医生护士瞬间相信了这个设定，许之清除了手机里上百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目的明确地拨通了赵宇辰的电话。
　　对方对许之的来电喜极而泣，许之却淡淡地说：“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昨天采风到很晚，没看手机就休息了。”
　　赵宇辰愣了片刻后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许之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顾总要带我去做体检。”
　　“哦，你跟顾总在一起啊！你把电话给他，我跟他打个招呼。”
　　许之本想拒绝赵宇辰的要求，可救护车就这么大一点空间，护士、医生、患者、患者家属挤在一起，要听不到赵宇辰的声音也很难。
　　于是许之跟顾与非说：“赵宇辰想跟你打招呼。”
　　那双漆黑的眼睛传递着不要说破的期待，顾与非当然知道，眼神里流露出一瞬间的无奈，然后点了点头，许之才放心把手机给了他。
　　他无心听顾与非与赵宇辰谈论什么，精神亢奋了一整夜，此时放松下来，身体的酸痛和疲倦感并存，他有些恍惚地望着窗外，景色不停地望后移动，指尖抓住手腕，恨不得剜走一块肉。
　　短短十分钟，救护车就到了医院。他被推进了ct室内，做完了各项检查后，他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都不是严重伤，唯有脸上皮开肉绽的伤口做要紧，还是我刚才的女医生给许之缝合。
　　女医生一遍缝针，一边安抚许之情绪，表示不会留疤，她用的是专门的美容针，精心照顾，后续再做个修复，保证看不出任何痕迹。
　　许之却忽然说：“医生，不用了。”
　　女医生以为许之听错了，想再解释一遍，却见这个精致得像手办的男孩子用坚定的目光看着自己说道：“男人留点疤，挺酷。干干净净的皮肤多单调啊，还是留点印记好。”
　　世人都喜欢皮囊好生物，皮囊美丽的萌物就更遭人稀罕了，在急诊室医生和护士的眼里许之就是这样的存在。
　　操作间传出了笑声，顾与非望着那扇帘子很久。
　　直到医生出来告诉他，缝了十三针，后续要注意饮食习惯、复诊时间……
　　说完后又，医生又折回来问道：“顾总和小许是表兄弟吗？”
　　顾与非认真听完医嘱，掀开帘子走了进去，粉衣小护士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许之脸上没有笑容，可是眼睛里露出的是一片如溪水缓缓流过山涧的温柔。
　　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这种温柔瞬间敛起，消失无踪。
　　包扎好后，许之就想出院的。顾与非却建议他再做个全面的体检，在医院住几天。
　　见顾与非如此严肃的模样，许之不打算去触霉头，便把自己彻底交给了医生，以至于一整天都流转在各个机器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