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恨》墨香铜秀

4、真相 客

　　客厅里，宋厉言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面色沉冷。见儿子回来，他开口叮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往后少再单独叫他上门帮忙，也别和他走得太近。这人底子看着干净，可处处透着不对劲。”
　　“爸，他人真的很好，踏实又热心，能有什么问题？”宋思齐忍不住辩解，心里替陆随安抱不平，“您今天盘问得也太苛刻了。”
　　“你涉世太浅，看人只看表面。”宋厉言抬眼，目光锐利，“这座城市里，想攀附宋家、另有所图的人比比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父子二人第一次因为一个外人起了争执。宋思齐心里闷闷的，不再多言，转身回了二楼房间。原本融洽的气氛蒙上一层薄纱，一道细微的裂痕，就此悄然生根。
　　另一边，陆随安撑着伞走到电动车旁，收伞上车。雨水砸在伞面，哗哗作响，隔绝了身后那座奢华牢笼里的一切。他握着车把的手用力收紧，骨节泛白。
　　宋厉言的试探，反而印证了对方的心虚。越是防备，越说明当年的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忌讳。
　　他掏出手机，看向那条发给宋思齐的邀约消息，对方还没有回复。陆随安并不着急，拧动油门，电动车驶入蜿蜒的林间道路。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一床，再无多余物件。他擦去身上雨水，拿出整理好的资料。老周手写的证词、当年会所零星的人员名单、辗转收集到的宋家商业违规证据，被他分门别类装进防水文件袋，又多拷贝了几份存进不同手机和云端。
　　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傍晚时分，手机震动，宋思齐的消息跳了出来：【可以的，傍晚我都在家。在哪里见面？】
　　陆随安回：【就在别墅区外临街的那家咖啡馆吧，人少安静。】
　　敲定地点，他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一遍遍推演待会儿要说的话。他不打算立刻揭露自己就是许淮，先把当年发生的事摆在宋思齐面前，让这个活在温室里的少年，先直面冰冷的真相。
　　夕阳西下，漫天霞光被厚重的雨云吞噬，天色早早暗了下来。陆随安换了一身干净的便服，不再穿外卖骑手的工装，步行前往约定的咖啡馆。
　　小店位置偏僻，客人寥寥无几，暖黄的灯光驱散了窗外的湿冷。他选了靠窗的卡座坐下，点了两杯热饮。没过多久，宋思齐撑着伞走了进来。
　　少年换了一身休闲家居服，少了平日里拘谨，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四处张望，很快看到窗边的陆随安，快步走了过来。
　　“久等了。”宋思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你说……有关于我父亲的事，是什么事呀？”
　　陆随安推过一杯热奶茶到他面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颠覆你一直以来的认知，你要有心理准备。”
　　宋思齐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杯子，轻轻点头：“你说吧。”
　　“很多年前，城里有一家高端私人会所，往来的都是商界名流。”陆随安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阴雨，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那时有一个还在上学的少年，家境孤苦，为了凑学费去会所做临时服务生。他本分老实，只想安稳度日，却在深夜被一位醉酒的商界人士强行欺辱。”
　　宋思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事发之后，那个少年选择报警，想要讨回公道。可施暴者权势滔天，动用所有人脉、钱财，销毁证据，收买证人，颠倒黑白。最后受害者无处申冤，被四处打压，被逼得放弃学业，背井离乡，隐姓埋名。”陆随安收回目光，直直看向宋思齐，一字一顿，“而当年那个施暴者，就是你的父亲，宋厉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咖啡馆里陷入死寂。
　　宋思齐像是被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连连摇头，语气慌乱又难以置信：“不可能……你骗人！我爸不是那样的人！他为人稳重，对我也很好，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我没有骗你。”陆随安拿出手机，点开老周录制的口述录音，还有几张当年会所的老照片、零碎的文字记录，推到他面前，“这些都是当年在场之人留下的证据。这么多年，没人敢把这件事说出来，只是畏惧宋家的势力。”
　　熟悉的地名、会所样貌，还有录音里苍老的声音细数过往的细节，每一句都真实得让人无法辩驳。宋思齐指尖颤抖，不敢去触碰手机屏幕，耳边嗡嗡作响。从小到大，父亲在他心中一直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英雄，是将他护在羽翼下的依靠。可眼前这些东西，却硬生生将这份完美的形象撕扯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少年喃喃自语，眼眶迅速泛红，眼底涌上浓浓的痛苦与茫然，“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真相不该被永远掩埋。”陆随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有复仇的冷意，也有一丝不忍，“你有权利知道，你敬爱的父亲，曾经犯下过怎样的过错。”
　　“就算这件事是真的……那也是过去很久的事了。”宋思齐抬起头，眼圈通红，带着哀求看向陆随安，“能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父亲他……他已经年纪大了，若是事情闹大，整个宋家都会垮掉的。求你了。”
　　陆随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算了？当年在那个绝望的深夜，在他四处求助无门、被流言蜚语裹挟、被逼到险些自尽的时候，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算了。
　　“算了？”他声音微微抬高，压抑多年的悲愤难以掩饰，“被毁掉人生的人是我，夜夜活在屈辱与痛苦里的人是我，凭什么一句算了，就能抹平所有伤害？”
　　宋思齐被他骤然迸发的情绪震慑住，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求情的话。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人，心中积压了如山的恨意。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咖啡馆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几道身形高大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面色阴沉如水的宋厉言。
　　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将两人方才的对话，听去了大半。
　　宋厉言几步走到卡座前，目光阴鸷地扫过陆随安，最后落在失魂落魄的儿子身上，声音冷得像冰：“思齐，跟我回家。”
　　“爸……”宋思齐看到父亲，情绪彻底崩溃，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宋厉言无视儿子的失态，死死盯住陆随安，眼底翻涌着杀意与戾气，压低声音，字字威胁：“我总算明白了。处心积虑接近我儿子，步步布局，原来你就是当年那个漏网之鱼——许淮。”
　　隐藏多年的身份，终究还是彻底暴露了。
　　陆随安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挺直脊背，迎上宋厉言凶狠的目光。压在心底多年的名字被当众喊出，他不再伪装，周身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身的冷硬与决绝。
　　“没错，我就是许淮。多年前你欠我的，今天，也该一一偿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