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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

  •   第二十四章困兽
      沈知白记不清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多久了。客厅的挂钟停在十点十分,不是坏掉了,是每一次他看向它,指针都指向同一个位置——时针在十,分针在二,秒针在十二。秒针不走的钟,在他第一次进门时就已经告诉他了: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时间的流逝,没有时间的先后,没有时间的因果。一件事情不会因为上一件事情而发生,也不会因为下一件事情而结束。所有的事情都在同时发生,同时结束,同时存在。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过,在卧室的床上躺过,在厨房的灶台前站过,在卫生间的水龙头下洗过手。水龙头拧开,有水,水是凉的,流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变热。不是热水器坏了,是他没有给这间屋子输入“热水”的概念。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是他意识的投射。水是凉的,因为他没有想过热水。马桶是干净的,因为他没有想过脏。冰箱里有食物,因为他饿了。食物是他小时候在飞云观吃过的那些——馒头、咸菜、稀粥。没有肉,因为他小时候没有肉吃。他咬了一口馒头,馒头的味道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淀粉在唾液淀粉酶的作用下分解成麦芽糖的那种淡淡的、回甘的甜。这个味道是对的,因为飞云观的馒头就是这个味道。
      他坐在厨房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三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稀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到馒头在口腔中变成一团糊状,混着咸菜的咸味和稀粥的米香,咽下去。胃被填满了,温热从胃部向四周扩散,扩散到四肢,扩散到指尖,扩散到发梢。他的身体在这个虚假的家里感受到了真实的满足。不是假的,是真的。他的胃是真的,馒头是真的,食物在胃中被消化的感觉是真的。因为他的意识投射出的不是幻觉,是“现实”——在这个由他的意识构建的空间里,他的意识就是物理法则。
      他咽下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碗底碰桌面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声微型的休止符。他看着那只空碗,碗的内壁挂着一层薄薄的米汤,米汤的表面张力把碗壁上的米粒拉成了一幅细小的、不规则的、像星图一样的图案。他盯着那些米粒看了很久,久到米粒从碗壁上脱落,掉进碗底,发出细微的、像沙粒落地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被困住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被困——门可以打开,窗户可以砸开,墙壁可以凿穿。他试过。门打开之后是另一间一模一样的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饮水机、相框。相框里的照片还是沈青萝,她看着他,和上一次一样——面容清冷,眉目疏朗,嘴角没有笑,但眼睛里有。窗户砸开之后外面是一堵墙,红色的砖,灰色的水泥,和窗户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块砖的厚度。他把砖拆下来,看到的是另一面墙,灰色的,没有抹平,砂砾粗糙,用手指一蹭就会掉渣。墙的后面还是墙,无穷无尽的墙,一层一层地包着这间屋子,像一个没有出口的俄罗斯套娃。墙壁凿穿之后露出的是泥土,黑色的,湿润的,带着腐殖质的气味。他挖了大约一尺深,手指触到了硬物——陶片,弧形的,表面粗糙,内侧光滑,上面刻着文字。古神文字。他在挖的,是瓮棺的壁。他不是在这栋楼里,是在瓮棺里。这间屋子不是王秀兰的家,是古神的胃。他在古神的胃里,古神在瓮棺里,瓮棺在地基下面,地基上面是3号楼,3号楼外面是阳光花园小区,阳光花园小区外面是丰县平安镇。所有的这些,都是它的身体的一部分。他不是被困在一间屋子里,他是被困在一个活着的、有意识的、正在消化他的存在的胃里。
      他把手从泥土中抽出来,指尖上沾着黑色的、湿润的、带有腐殖质气味的泥。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擦不干净,泥土渗进了指纹的沟壑里,在指尖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细小的、黑色的纹路。他看着那些纹路,想起了自己右臂上的符文。符文的纹路和指纹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刻在身体上的、无法抹去的、用来证明“你是谁”的标记。
      他靠在厨房的墙上,墙是凉的。他闭上眼,右臂的符文在皮肤下缓缓流动,像一条在地下河里游泳的、发光的白蛇。它没有慌,没有躁,没有试图冲破皮肤的束缚。它在等。等他的命令。
      他在想一件事——顾书鸿。不是刻意的,是那个名字自己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像水底的泡泡,一串一串地、无声地、不可遏制地冒出水面。顾书鸿在鸿远中心六十八层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合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在等。他在等一个回复。“改天”是哪一天?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改天”不是今天,因为他今天出不去。“改天”不是明天,因为他明天可能还出不去。他的回答是没有时间概念的,因为他这里没有时间。
      他从袖子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信号格还是空的,但他看到了顾书鸿发来的那条“沈知白,你在哪里?”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不是想哭,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灯不大、不亮、但它是为你亮着的感觉。你的身体还没有感受到灯的温度,但你的心已经感受到了。他握着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我在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是我造的,沙发、茶几、电视柜、相框、馒头、咸菜、稀粥。我造了一个家,但我回不了真正的家。飞云观的匾修好了,石狮子赎回来了,但我不在。我想回去。”他没有发出去。不是因为不想发,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发了,顾书鸿会担心。担心一个人和知道一个人在担心你是两回事。他知道顾书鸿在担心他。
      他把手机收起来,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青白色的玉佩。七节竹子,每一节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他把它握在手心,玉佩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不是玉在发热,是他的手在发烫。他的体温升高了,因为他的意识在剧烈活动——他在对抗古神的消化。古神在试图消化他的存在,把他的意识分解成最原始的梦境碎片,融入自己的胃壁,成为它身体的一部分。他在抵抗,用他的意志,用他的记忆,用他的符文的灵力,用那块玉佩里沈青萝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
      玉佩的温度又高了一些。沈青萝在帮他。她在玉佩里封存的那一缕意识,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被激活了。她的意识在对抗古神的消化,不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保护他手里的玄都印——不,玄都印不在他手里,玄都印在归墟的入口处,在灰色空间的尽头,在那口井的上方。她没有保护玄都印,她是在保护他。因为他不是玄都印,他是她的儿子。
      沈知白把玉佩贴在胸口,玉佩的热量透过道袍、透过短褂、透过皮肤,传到他的心脏。心脏的温度升高了零点几度。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是亮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嗡嗡响的光。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他想起师父青阳子临终前的那个下午,终南山的雾散了一半,阳光从雾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师父灰白的脸上。师父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知白,你记住,飞云观的匾可以不修,石狮子可以不要,香火可以断。但你不能死。你死了,玄都观就真的断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竹叶。沈知白当时以为师父在说胡话。现在他知道,师父说的是真的。
      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外面,七派的人已经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了。龙婆蹲在402室门口,拐杖横放在膝盖上,骷髅头眼眶里的两颗红珠在昏暗的楼道中发出微弱的、像心跳一样闪烁的光。她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念着一种沈知白听不懂的语言——不是汉语,不是苗语,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还在使用的语言,是“死人话”,湘西巫术中用来和亡魂沟通的语言。她不是在念,是在“说”。她的声带在发出声音的频率不在人类的听觉范围内,但在灵气的维度里,那些声音像雷达波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碰到障碍物就弹回来,弹回来的声音带着障碍物的信息——形状、大小、质地、密度。她听到的不是声音,是回声。
      “他还在里面。”龙婆睁开眼,眼珠的紫色比平时深了很多,像两颗熟透的李子。“他的意识没有被消化。他在抵抗。”
      金采华的平板电脑上,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的三维结构图在不断地变形、扭曲、重构。3号楼的物理结构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存在于那个位置的,是一个复杂的、动态的、多维的空间拓扑结构,它的维度超出了平板电脑的处理能力。江芷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不停地缩放、旋转、切换视图,试图找到一个人类可以理解的角度切入那个结构。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她没有擦。
      龙婆站了起来,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他撑不了太久。古神在长。它在用他的意识喂养自己,吃得越多长得越快。等他撑不住了,他的意识就会被完全消化,古神就会从他的意识碎片中获取足够的能量,完成最后一次蜕皮。到时候,它就不需要瓮棺了,它可以从地基下面爬出来,站在阳光花园小区的院子里,站在光天化日之下。”
      雷动天的双手电弧噼啪作响,雷纹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颈侧,在他皮肤上织出了一张蓝色的、发光的、噼啪作响的网。他看着那道门,目光锐利得像两把锥子。“炸开?”
      龙婆摇头。“炸不开。它不在门后面,它在另一个维度。你用雷法轰门,轰的是物理层面的门,它在非物理层面。你们的雷法打不到它。能打到它的人,在里面。”
      宋知意的短剑出鞘了。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尖指向402室的门,没有刺出去。她的剑术在清微派年轻一代中排名第一,但她此刻不知道应该刺向哪里。她的剑能刺穿一切有实体的东西,但古神没有实体。它是意识体,是古神气息在瓮棺中酝酿了一百二十年后凝成的意识结晶。她没有和意识体战斗过,但她学过——在清微派的藏经阁里,有一本手抄本的《破妄诀》,里面记载了七种对付意识体的方法。她把这七种方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种都需要施术者的意识进入对方的意识空间,在意识层面进行战斗。进入意识空间的方法她不掌握,但龙婆掌握。湘西巫术的“问米”,就是把活人的意识投射到死人的意识空间中。
      “龙婆,你能把我的意识送进去吗?”龙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能。但送进去之后,你的身体会留在外面,和死了没有区别。你的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但你的意识不在。如果他在里面撑不住,他的意识被消化了,你的意识也会被困在里面,永远出不来。”
      宋知意把短剑插回剑鞘。“沈知白一个人在里面。”
      龙婆看了她很久,久到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一次又亮了。她从褂子口袋里掏出一把糯米,糯米是白色的,颗粒饱满,在昏暗的楼道中泛着微微的、银白色的光。她把糯米在地上撒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盘腿坐在里面。她从拐杖上取下那两颗红珠,一颗放在宋知意的左手心,一颗放在自己的右手心,然后盘腿坐在糯米圈的中心,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坐下。”宋知意在她对面坐下,短剑横放在膝上,双手握住剑身,剑尖指向自己的心口。这是清微派的“剑心诀”,以剑为桥,将意识与剑绑定。剑在,意识在;剑断,意识还能回来。
      龙婆的嘴唇翕动,念出了第一句咒语。声音不大,但宋知意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不是身体,是“她自己”。她从身体里被拽了出来,像一件衣服从衣架上被取下来,衣架还在原处,衣服被拿走了。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身体还坐在糯米圈里,双手握着剑,剑横在膝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她的意识在龙婆的咒语牵引下,穿过402室的门,穿过门后的灰色空间,穿过无穷无尽的墙和无穷无尽的泥土,穿过陶瓮的碎片和古神的胃壁,进入了沈知白所在的那个由他的意识构建的虚假的家里。
      她站在客厅里。沙发、茶几、电视柜、饮水机、相框。相框里的照片不是沈青萝,是宋知意自己。她穿着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用银簪束着,站在清微派的山门前,身后是她的师父和师兄弟们。那是她入门那天的照片。
      沈知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微微的热气。他看到宋知意,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龙婆送我进来的。”
      沈知白把粥放在茶几上,粥碗底碰茶几的声音很轻。他在沙发上坐下,宋知意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碗粥,粥的热气在他们之间袅袅升起,像一道薄薄的、半透明的帘子。
      “你还好吗?”宋知意问。沈知白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碗粥,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知道自己好不好,因为他不知道“好”的标准是什么。如果“好”是没有受伤、没有饿肚子、没有在战斗中失败,那他好。如果“好”是想出去但出不去、想见一个人但见不到、想回飞云观但回不去,那他不好。他两种都有,一半好一半不好,像一碗半凉半热的粥,喝下去不烫嘴,但胃不舒服。
      “顾书鸿给你发短信了。”宋知意说。沈知白抬起头,看着她。
      “他在等你的‘改天’。”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摸出手机,信号格还是空的,但他看到了顾书鸿发的那些消息——“在吗?”“沈知白,你在哪里?”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一个人被困在古神的胃里、但知道自己被另一个人记挂着的感觉,像一个在寒冷的冬夜走了很远的路的人,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灯不大,不亮,但它是为你亮着的。你知道你不会冻死在路上,因为有人在等你。
      宋知意看着他的笑,沉默了片刻。她不懂这种笑,不是因为她没有被人等过,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等过任何人。清微派的修行教她“守中”——保持中庸,不走极端,不偏不倚。不偏不倚的意思,就是不偏向他,也不偏向任何人。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岛上只有她自己,和一把短剑。短剑不需要她等,它一直在。
      “龙婆在想办法。”宋知意说,“金采华在分析空间拓扑结构,雷动天在蓄能,江芷在建模,陈恪在炼丹,赵远航在打电话——不是给钱广进,是给省城的一个朋友,搞技术的,说是有一种‘信号放大器’能把我们的灵气输出强度放大十倍。沈知白听着这些话,点了点头。他在这个虚假的家里,在这个古神的胃里,在这个没有时间的地方,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不是声音,是“信息”。那些人在想办法救他。他不是一个困在古神胃里的无名小卒,他是沈知白。他母亲是沈青萝,他师父是青阳子,他的道观是飞云观,他的山是畏垒山,他的玉佩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他的铜钱是他母亲留下的,他的右臂符文是他母亲刻上去的,他的桃木剑在陈恪的木盒里修养,他的七魄灯还有最后一段灯芯。他的手机里有一个人的短信。
      沈知白站起来。“宋知意,你回去告诉他们,我在这里能撑住。不是因为我强,是因为有人在等我。等也是一种力量。”
      宋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不太理解“等也是一种力量”这种话。在她的世界里,力量是短剑的长度、雷法的强度、符咒的精度、丹药的纯度。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符文的青白色,不是玉佩的青白色,不是雷动天那种刺目的炽白,是另一种颜色的光。她不知道那种光是什么颜色,但她知道那光很暖。她认识沈知白一年多了,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那种光。
      “好。”宋知意说。她的意识在龙婆的咒语牵引下,从沈知白的意识空间中退了出来,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她睁开眼,看到龙婆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流,在下巴处汇聚成一颗颗饱满的、浑浊的、带着盐分的泪。龙婆睁开眼,眼珠的紫色淡了很多,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说了什么?”龙婆问。
      “他说他能撑住。等也是一种力量。”
      龙婆沉默了片刻,把拐杖拄在地上,站起来。拐杖的杖头骷髅眼眶里的红珠已经完全暗了,像两盏熄灭的灯。她在墙上靠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开口:“这娃儿,比他妈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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