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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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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魂不守舍
王秀兰醒来的时间,是沈知白从402室退出来之后的第三天凌晨。她不是在医院醒来的,是在丰县平安镇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402室自己的床上醒来的。她的瞳孔从灰白色变回了棕色,颜色恢复的过程不是渐变的,而是像有人在她的眼球里拧了一下开关——灰白色瞬间褪去,棕色瞬间充满。她的意识也从虚无中回归,回归的方式不是渐进的、像从深水里慢慢上浮,而是像被人从岸上扔进水里,从一种极端的不适应猛然进入另一种极端的不适应。她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罩碎了半边,灯泡还亮着,是一只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嗡嗡响的光。她的身体动不了,不是因为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而是因为她的大脑和身体之间的连接还没有完全恢复——她想动右手,左手抬了一下;想动右脚,左脚蹬了一下。她的神经信号在脊髓里串线了,像一个接线板插了太多电器,跳了闸。
沈知白是第一个接到消息的人。韩斌在电话里的声音比三天前更沙哑了,像用砂纸磨了三天铁皮之后又用磨下来的铁粉泡了杯水喝了下去。“她醒了。省人民医院的专家来了两辆车,做了一上午检查。查不出任何异常——脑电图正常,核磁共振正常,血液指标正常。她的大脑、心脏、肝脏、肾脏,所有器官的功能都正常。她的瞳孔颜色正常了,视力正常了,听力正常了,语言能力正常了,记忆正常了。但她不记得过去七天发生过的任何事,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在楼道墙上写过那些字。”
“她在哪里?”沈知白问。“还在家里。医院建议她住院观察,她不肯。她说她的猫还在家里,饿了三天了,没人喂。”沈知白沉默了片刻,“猫?什么猫?”
“一只黑猫。402室养了一只黑猫,纯黑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王秀兰出事之后,我们进去过她的房间,没有看到猫。但她说猫一直在家里,她能听到它在叫,在她醒来的前一个晚上,它叫了一整夜。”韩斌顿了顿,“她说那只猫不是她养的,是有一天自己跑来的,赖在她家不走。她说那只猫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反射的,是它自己发的,像两颗小灯泡嵌在眼眶里。”
沈知白握着手机,听到“琥珀色”三个字的时候,右臂的符文跳了一下。他想起了顾书鸿的眼睛,想起了青溪镇老槐树下那个蹲在树根上舔爪子的黑影,想起了宋知意在悦来旅馆天井井沿上看到的那只黑猫。青溪镇、凤栖山、丰县平安镇,三只黑猫,三双琥珀色的眼睛。不是同一只,但来自同一个地方。御兽门?它们在监视。不是监视王秀兰,不是监视阳光花园小区,不是监视丰县平安镇。它们在监视归墟的裂缝。玄都印悬在归墟的入口处,归墟的裂缝在慢慢扩大,御兽门在等裂缝大到足以让它们进去捕捉异兽魂魄。但它们没有等到,因为沈知白没有拿走玄都印。裂缝在他退出402室的时候合拢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它们在等下一次。
沈知白挂了电话,走出集贤山庄的客房。他在走廊里碰到了宋知意,宋知意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受伤,是睡眠不足。她在过去三天里整理了清微派近五年来所有关于“古神气息”的传讯记录,一共一百三十七封,从中提取出了十二条线索。十二条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地区——省城东郊,丰县,平安镇。不是阳光花园小区那一栋楼,是整个镇子。那个镇子建在乱葬岗上,这不是传说。清微派的档案里有记录:一百二十年前,那片区域是一个大型墓葬群,墓葬的类型不是普通的土坑墓,而是“瓮棺葬”——用巨大的陶瓮作为葬具,将尸体以蜷曲的姿势塞进瓮里,陶瓮的盖子内侧刻着符咒,符咒的作用不是镇压,不是驱邪,是“封门”。把门封住,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也不让外面的东西进去。一百二十年来,那些瓮棺一直在地下安安静静地待着,直到二十年前建镇挖地基,挖出了不少陶瓮碎片。施工队没有上报,把碎片和建筑垃圾一起填进了地基深处,在上面盖了楼。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的地基下面,至少压着三十个瓮棺。王秀兰家的猫,不是从外面跑来的,是从地基下面爬上来的。
沈知白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凤栖山脚下的省城。今天有雾,不是畏垒山那种活物一样的雾,而是普通的、工业化的、带着汽车尾气和燃煤味道的都市雾。鸿远中心的顶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根刺破了灰色幕布的针尖。顾书鸿在那根针尖下面,在他六十八层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合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在等。他一直在等。
沈知白掏出手机,拨了顾书鸿的号码。
电话接通,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顾书鸿,是他的秘书林晓。“沈道长您好,顾总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他让我转告您,他看到您的来电了,但他正在开会。他说您不用等他回电,他会主动联系您。”沈知白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内容不对,是语气不对。那个女人的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到像一个人在忍住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笑,憋得很辛苦,但还是要憋。“好的。”沈知白挂了电话。
林晓把手机放回顾书鸿的办公桌上,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放一枚炸弹。顾书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合同,合同的内容是归墟项目的供能方案补充协议,一共四十七页,每一页都需要他签字。他手里的笔悬在第一页的签名栏上方,笔尖距离纸面大约两厘米,悬了将近三十秒了。墨水在笔尖凝成了一颗饱满的、深蓝色的珠子,珠子的表面张力已经到了极限,再悬一会儿就会滴下来,在合同上炸开一朵墨花。
“顾总,”林晓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您的电话已经转达了。他说‘好的’。”顾书鸿的笔尖微微颤了一下,墨珠坠落,在签名栏的正中央炸开了一朵完美的、深蓝色的、五瓣对称的花。他低头看着那朵花,花瓣的形状和他在青溪镇那个老妇人梦里看到的雪花的形状一模一样,六角形,每条边的长度相等,每个内角都是一百二十度。
“顾总,”林晓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这份合同不能有墨渍。我去换一份新的。”“嗯。”顾书鸿把笔放下,笔在桌面上滚动了一下,滚到桌边,被林晓伸手接住了。她把笔插回笔筒,把那份被墨花玷污的合同收走,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新的,放在他面前,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朝上,笔尖朝右,笔帽朝左,和顾书鸿的右手之间形成了一条笔直的、无障碍的、没有任何干扰物的通道。
“顾总,”林晓说,“您今天上午已经发了四十分钟的呆了。发了四十分钟呆之后批了十二份文件,其中三份的日期签错了,两份的签名签到了别人应该签的位置上。财务总监在外面等了您十五分钟了,他说如果顾总今天状态不好,他可以明天再来。”
“让他进来。”
林晓没有动。“顾总,您的状态不好。我不是在问您,我是在告诉您。您昨天晚上几点睡的?”顾书鸿看了她一眼。“三……四点。”“三点四十还是四点?”顾书鸿沉默了。林晓替他回答了:“凌晨四点十二分。保安部的值班记录显示,您办公室的灯是四点十二分关的。今天早上您七点五十三分就到了公司,比平时早了三十七分钟。您今天的有效睡眠时间是三小时四十一分钟。您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一共吃了两顿饭,喝了十一杯咖啡,上了无数次厕所,但您没有去过食堂,没有去过餐厅,甚至没有离开过这一层楼。您的脸色比三天前差了很多,您的黑眼圈比三天前深了很多,您的衬衫比三天前皱了很多——因为这件衬衫您已经穿了三天了。”
顾书鸿低头看着自己的衬衫,浅蓝色的,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口的最上面一颗扣子也解开了。衬衫的质地是全棉的,容易皱,三天不换就会像一块揉过的纸。他伸手抚了一下衣领,褶皱太深了,抚不平。
林晓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件新衬衫,浅蓝色的,和身上这件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尺码同一批采购的。她把纸袋放在沙发上,“换好了叫我,我把财务总监挡在外面。”然后她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关门之后走廊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的声响,那是林晓在笑。她笑得很有职业素养,没有让任何人听到,除了她自己。
顾书鸿换衬衫的时候,想起了沈知白换道袍的样子。在青溪镇悦来旅馆的走廊上,沈知白从204房间走出来,穿着那件青蓝色的、袖口绣着云纹的新道袍,道袍的布料挺括,没有任何褶皱,像刚从熨衣板上拿下来的。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刚洗过,没有完全吹干,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的脸也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眉骨、鼻梁、人中、下巴的轨迹往下流,在下巴处汇聚成一颗饱满的、欲坠未坠的水滴。顾书鸿不知道那滴水滴最后有没有坠落,因为他的目光在那颗水滴汇聚成形之前就已经移开了。
他把新衬衫穿上,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颗扣子很小,直径不到一厘米,白色的,塑料的,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V”字,是定制衬衫的标记。他看着那个“V”,想到的不是Victoria,不是Victory,不是任何一个以V开头的英文单词。他想的是“V”在罗马数字里是五。沈知白比他小五岁。二十三减十九等于四,不对,二十四减十九等于五。明年沈知白二十岁,他二十五岁,还是差五岁。五年后沈知白二十四岁,他二十九岁,还是差五岁。十三年后沈知白三十二岁,他三十七岁,还是差五岁。这个差值永远不会变,无论他怎么等。
他扣上了最后一颗扣子,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把袖口的扣子扣好,把手表戴上,把领带系好——他平时不系领带,但他今天系了。不是为了见谁,是因为林晓说他的衬衫皱了三天了,他换了新衬衫,不想让新衬衫配着空荡荡的领口,显得不够郑重。他对谁郑重?那个人又看不到。
林晓把财务总监带进来了。财务总监姓王,五十多岁,地中海发型,啤酒肚,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抱着一摞报表。他把报表放在桌上,开始汇报。数据很多,很密,很枯燥。顾书鸿听着,点头,签字,换页,再点头,再签字。他的动作很机械,像一个被编程好的机器人。但他签字的速度慢了,不是因为字难签,是因为他在签字的间隙里分神了。他的目光从合同上移到手机屏幕上,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来电,没有短信,没有微信。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又翻过去,屏幕朝下。王总监的汇报已经到了第三页,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林晓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一次抽的幅度比上一次大了一些,大到她不得不用手挡了一下嘴,假装在咳嗽。她咳嗽了三声,声音很轻,但顾书鸿听到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林晓把手放下,表情恢复了正常的职业化。
丰县平安镇的案子,在第四天迎来了七派的援手。
不是沈知白要求的,是金采华主动派的。灵宝派的江芷带着她的平板电脑来了,还带来了三个沈知白没见过的人。第一个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龙,单名一个“婆”字。龙婆不是道士,是湘西的“老司”——苗疆巫术的传承人,擅长“问米”,能把死人请上来和活人说话。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梳成一个圆髻,用一根银簪固定。她的脸上布满皱纹,皱纹的走向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规律的,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在地图上勾勒出的沟壑。她的眼睛很小,眼珠是黑色的,但黑色中透着一层极淡的紫色。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褂子上绣满了图案——不是花鸟鱼虫,是符咒,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像一件写满了字的袈裟。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黑色的,木质坚硬,杖头雕着一个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嵌着两颗红色的珠子,不是宝石,是“瞳”——湘西巫术中用来“开眼”的媒介,据说是用死于非命的处女的血液浸泡过的。
第二个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钟,名“馗”——不是钟馗,是钟馗的馗,单名一个馗字。他说他爸妈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知道他以后真的会干这行。他长得很壮,一米八几的个头,膀大腰圆,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皮夹克上全是口袋,大大小小十几个,每一个口袋里都装着一样法器——铃铛、铜镜、枣核、墨斗、糯米、朱砂、黄纸、毛笔。他的脸很圆,下巴很短,看起来像一张没发酵好的大饼,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探照灯,看什么都带着一种“我已经盯上你了”的压迫感。他是江西龙虎山天师府的俗家弟子,主修“抓鬼”——不是驱邪,不是镇压,是“抓”。他把鬼当成犯人,用符咒锁住,用枣核钉钉住,用墨斗线捆住,装进坛子里,盖上盖,贴上封条,带回去,交给天师府统一处理。
第三个人沈知白认识。御兽门,青灵。她从牌坊下面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风衣的下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金色的,冷的,像秋天最后一片银杏叶在落下之前被冻住的那一瞬的颜色。和一年前在平安镇汽车站外的山梁上一模一样,她连风衣的款式都没有换过。她的步态很轻,轻到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是她的体重太轻了。她的体重轻不是因为瘦,是因为她的身体里有一部分不属于人类——异兽的魂魄占据了部分质量,但那种质量在物理层面不产生重力。她走在青石板上,对地面的压力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二。
金采华站在集贤厅的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丰县平安镇的地质结构图。图上有三十个红色的标记点,每一个标记点对应一个瓮棺的位置。三十个点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排列成一个圆形,同心圆,三层,每层十个。圆心的位置是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王秀兰的家,402室,就在圆心的正上方。
“这是阵法。”金采华的声音不大,但集贤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百二十年前,有人在那些瓮棺的内壁上刻了符咒,把棺材里的东西封住了。但他们的目的不是镇压,是‘养’。那些符咒的作用不是阻止棺材里的东西出来,而是把棺材里的东西‘养’大。一百二十年,一代一代地养,越养越大,越养越强,现在它们已经大到关不住了。”
龙婆拄着拐杖走到金采华面前,伸出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摸了摸。不是摸屏幕,是摸屏幕下面的东西。她的手指穿透了屏幕的物理界面,触到了屏幕显示的那个圆形阵法的“气”。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圆画得很慢,每画一笔,空气中就会出现一道淡紫色的、半透明的、像荧光灯管一样的痕迹。画完三层圆之后,她用指尖在圆心上点了一下,圆心处炸开了一团紫色的、像烟花一样的光。光在空中散开,凝成了一个个细小的、发光的文字。不是汉字,不是任何一种沈知白见过的文字,但他认得那些文字的形状,因为他在青溪镇的门槛上见过、在丰县平安镇的楼道墙上见过。那些是古神文字。
“这不是阵法,是祭坛。”龙婆的声音很苍老,但中气很足,像一口老钟被敲了一下,余音在集贤厅里回荡了很久。“有人在用活人的梦喂养古神,把古神从归墟里引出来。王秀兰不是被选中的人,她是被‘换’的人。有人先在她的身体里种了一颗古神的种子,种子发芽了,她做噩梦了,楼道里的敲门声是古神在敲门,不是敲她的门,是敲归墟的门。归墟的门开了一条缝,古神的气息从缝里渗出来,污染了她的意识,她的瞳孔变灰了,那些血字是她被污染之后的意识写出来的。她只是一个容器,装古神的东西。现在她醒了,不是因为古神走了,而是因为古神已经装满了。她装不下了,古神要从她的身体里出来了。”
沈知白的手机在袖子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顾书鸿发的。只有两个字:“在吗?”沈知白看了一眼,没有回,把手机塞回袖子里。他在听龙婆说话,龙婆在说古神,古神要从王秀兰的身体里出来了。这一刻,顾书鸿的“在吗”和丰县平安镇的古神之间隔着一千八百公里的距离。不是地理的距离,是维度的距离。一个在六十八层的办公室里等一个回复,一个在地下三十个瓮棺的圆心中等一个出口。
集贤厅的门被推开了。陆观澜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西裤,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正,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温和。他的目光从沈知白身上扫过,看到沈知白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短信还开着的时候,他的笑容加深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沈知白注意到了。
“沈道长,”陆观澜的声音很温和,“有急事的话,可以先处理。我们等你。”沈知白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没有急事。”陆观澜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条蛇在草丛中翻了个身,你看到草动了,但你不知道蛇在哪里。
丰县平安镇的案子,在第五天晚上进入了最复杂的阶段。王秀兰家的黑猫在夜里叫了,不是喵喵叫,是婴儿哭。声音从402室的窗户传出来,穿过被封死的铁条间隙,在3号楼的楼道里回荡。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从四楼传到一楼,从一楼传到地下室,从地下室传到地基深处。地基深处,那些陶瓮碎片开始震动,震动的频率和黑猫的叫声完全一致。瓮棺的内壁上那些用古神文字刻写的符咒在震动中开始发光,光从地基深处向上渗透,穿过混凝土,穿过钢筋,穿过土壤,穿过楼板,从402室的地板砖缝隙中冒了出来,是紫色的,和龙婆指尖画出的光一样的紫色。
沈知白站在402室的门前,手按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阴森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凉。他推开门。门内的世界不是他三天前看到的那个灰色空间,而是另一个空间,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空间。天花板上有灯,灯是亮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嗡嗡响的光。墙是白色的,刷着乳胶漆,地上铺着地板砖,砖缝是黑色的,填得整整齐齐。客厅里有一张沙发,沙发的面料是布艺的,米黄色,上面放着两个抱枕,抱枕上绣着花。茶几上有一个水杯,杯里还有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灰。
这是王秀兰的家。不是402室,是王秀兰的家。302、202、102室,这些楼层消失了,所有房间都消失不见了,整栋楼只剩下这一间屋子。所有的空间都被折叠进了这一间屋子里,折叠的方式不是物理层面的,是意识层面的。你在楼道里走,你以为你在上楼,其实你在原地踏步;你以为你在下楼,其实你在进房间。你的意识被篡改了,你的感知被欺骗了,你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真实的东西在那三十个瓮棺里,那些陶瓮里装着的东西——古神。
沈知白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茶几上的水杯、沙发上的抱枕、墙上的挂钟、地上的拖鞋,每一件东西都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不是因为他来过,而是因为那些东西是根据他脑子里的“家”的标准配置生成的。不是王秀兰的家,是他的家。客厅里应该有饮水机,于是饮水机出现了。电视机应该放在电视柜上,于是电视柜出现了。电视柜上应该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应该是一个人。他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相框是木质的,深棕色,里面的照片是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冷,眉目疏朗,嘴角没有笑,但眼睛里有。沈青萝。他的母亲。
沈知白把相框放回电视柜上。他的手指没有抖,但他的心跳快了,快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这算不算“快了”,快到可以用“终于见到你了”来解释。他没有解释,因为他不需要解释给任何人听。在这个不存在的地方,在这个由他意识中的碎片拼凑而成的虚假的家里,他是唯一的观众。
他从袖子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信号格是空的,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任何与外界的连接。但他的短信收件箱里有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顾书鸿。内容不是“在吗”,是——“沈知白,你在哪里?”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跳更快了。
鸿远中心六十八层,顾书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合同已经签完了,报表已经批完了,财务总监已经走了,王总监已经走了,所有该见的人都已经见完了。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了,灯没有开,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台灯,橘黄色的光晕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微信界面上是他和沈知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沈知白,你在哪里?”没有回复。
他从傍晚六点三十分开始发这条消息,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手机,看到晚上九点,看了十五次,没有回复。九点到十一点,看了十二次,没有回复。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看了八次,没有回复。凌晨一点以后他不看了,因为他的手机没电了。他把手机插上充电器,等了三分钟,开机,信号恢复。没有消息。他还是没有回复。
林晓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把牛奶放在桌上,杯耳转了九十度,对准顾书鸿右手最自然的位置。“顾总,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了。您明天早上八点有个会,您需要至少六个小时的睡眠。”顾书鸿没有看她,他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黑眼圈照得很清晰。“林晓,你说一个人,如果连着五天不回你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林晓沉默了片刻。“顾总,首先,他没有连着五天不回您的消息。他五天前回过,回了‘改天’。其次,他今天上午还接了您的电话——虽然您没有接,但您的秘书帮您接了。他说了‘好的’。‘好的’也是一种回复。”
“‘好的’是回复。”
“是的,‘好的’是回复。它不是‘我想你’,不是‘我在乎你’,不是‘你很重要’。但它是一个回复。一个回复意味着对方知道你在找他,并且用了一种最省力的方式告诉你‘我知道了’。”
顾书鸿端起牛奶杯,牛奶是温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林晓这个人。他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他没有擦,奶渍在唇峰上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被他用舌头舔掉了。“他说‘改天’。改天是哪一天?”
“不知道。”
“他会告诉我吗?”
“不知道。”
“他还记得他约过我吗?”
林晓叹了口气。“顾总,我不是他的秘书。”
顾书鸿把牛奶杯放下,杯底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那一声轻响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轻轻跺了一下脚。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弹了很多次才消失。
“您是第一个问题,”林晓说,语速很快,像在念一份她早就准备好的稿子,“他为什么不回您消息?答案是:他在忙。忙到没有时间看手机,或者看了手机没有时间回,或者有时间回但不知道该回什么,或者知道该回什么但不想让你觉得他回得太快显得他很在乎你,或者他不在乎你。第二个问题,您该怎么办?答案是:睡觉。等不到的人就不要等了,回不来的消息就不要看了。您明天早上八点有个会,如果您顶着这张脸去开会,所有人都会以为鸿远集团要倒闭了。”
顾书鸿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做不到”的笑。弧度很小,但存在。林晓看到了,她的嘴角也抽了一下,这次不是想笑,是心疼。但她没有心疼的资格,她是秘书,不是朋友。秘书的职责是提醒老板睡觉,不是帮老板解决感情问题。
“顾总,晚安。”
“晚安。”
林晓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关上门之后她在走廊里站了大约五秒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他笑了一下。第一次。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我骂他骂得太狠了。”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删掉了,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了。
顾书鸿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台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橘黄色的光变成了一种暧昧的、介于亮和暗之间的琥珀色,像深秋的松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白手帕。柔软的、像旧皮肤一样的棉布,边角处那个绣着的“沈”字,笔画细密,每一个转折都透着做它的人的耐心和用心。他在黑暗中描摹那个字,笔画从他的指尖流入他的血液,从他的血液流入他的心脏,从他的心脏流入他的大脑,在他的大脑里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立体的、会发光的“沈”字。他把这个字放在他的脑海里最柔软的那个位置,和他二十四年来看过的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放在一起。那些东西是黑色的、灰色的、深褐色的,只有这个字是青蓝色的,像畏垒山上的雾散开之后露出的天空的颜色。
他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沈知白——不是青溪镇的沈知白,不是西巷的沈知白,不是那个穿着青蓝色道袍、撑着油纸伞、走在碎石路上的沈知白。是那个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说“你的眼睛很厉害”的沈知白。那个沈知白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细小的旧疤、鼻梁上那几个淡淡的雀斑、嘴唇因失水而起的干皮,和那双黑色的、疲惫的、坚定的、让他觉得安全的眼睛。他看着那双眼睛,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你在哪里?”
他没有等到回答。
丰县平安镇,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402室。沈知白坐在王秀兰家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手机没有信号,但他还是打开了短信界面,看到了顾书鸿发来的那条“沈知白,你在哪里?”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因为他的手指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我在丰县平安镇,阳光花园小区,3号楼,402室,王秀兰家。这里的古神要出来了,我可能回不去了。”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删除的速度很慢,慢到像在拆一件织了很久的毛衣,一针一针地拆,拆到最后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线。他把那根线握在手心里,握到手掌出汗,握到手机屏幕被汗水打湿自动乱跳乱点,他才松开手,把手机放回袖子里。
茶几上的水杯还在,半杯水,水面上的灰尘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形成了一圈一圈的、缓慢扩散的涟漪。不是风吹的,因为窗是封死的。不是地震,因为地板没有动。是有什么东西从地板下面走过,震动了楼板,楼板震动了茶几,茶几震动了水杯,水杯里的水面起了涟漪。那个东西很大,大到它的脚步声在楼板之下、在土壤之中、在瓮棺的碎片之间回响。它还在下面,还在慢慢地、缓缓地、像一只睡了一百二十年刚刚醒来的巨兽一样,在黑暗中伸展它那被压缩了一百二十年的四肢。
沈知白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铁条的间隙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灰蒙蒙的、像棉絮一样的云。云层很低,低到压在3号楼的楼顶上,像一床湿透的被子盖在一个发烧的病人的身上。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青白色的玉佩,七节竹子,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每一节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他把它握在手心,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玉佩里面传来的,从那个被封存在玉石纹理深处的、属于沈青萝的记忆里传来的。是她的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一条很宽很宽的河。
“知白,归墟的裂缝不止一个。畏垒山是一个,省城是一个,还有很多个。你要找到它们全部,然后一起关上。用玄都印,用你的血,用你的命。”
沈知白睁开眼睛,把玉佩放回袖中。窗外,天快亮了。丰县平安镇的雾和畏垒山的不一样。畏垒山的雾是活的,这里的是死的。死雾不散,不是因为不想散,是因为散不了。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着它,不让它走。
那个东西在等。等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