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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厌 她什么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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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来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第一次听见“沈厌”这个名字时的声音。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那个名字像一颗钉子,被命运的手掌狠狠拍进她的生命里——当时不觉得疼,后来拔不出来,再后来连呼吸一下都带着铁锈味。
高一开学第一周,九月。南城的夏天还没死透,蝉鸣像一场永不结束的葬礼进行曲。教室里没有空调,四台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扇叶上积了一冬的灰,转起来像四个老人在咳血。
祝来坐在第一排靠墙的位置。
她习惯把身体缩得很小,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埋在领口里,像一个缩进壳里的蜗牛。数学课本翻开到第三页,她低着头预习,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她在教室里制造出的最小分贝的存在感。
花名册被老师捏在手里,纸张发黄卷边,像一本用旧了的死亡笔记。
“周宁。”
“到。”
“孟夏。”
“到。”
“祝来。”
“到。”
她的声音很小,像一片落叶触地,轻到连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发出声音。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教数学,头发稀疏,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似乎也没太听清,但懒得追究,继续往下念。
念到中间某个名字时,他顿了一下。
“沈厌……沈厌同学?沈厌在吗?”
没有人应答。
教室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祝来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见走廊上其他班级的读书声,能听见自己左胸腔里心脏搏动的声音。
“沈厌同学!”陈老师提高了音量,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里,终于传来一点动静。
是一声笑。
很轻,很短,像一片薄冰碎裂。
但那不是友好的笑,不是尴尬的笑,不是那种被点名后不好意思的笑。那是一种近乎嘲讽的、对自己也对全世界的嗤笑。像一把生了锈的小刀,钝而用力地划开教室里沉闷的空气。
“在。”
只有一个字。
祝来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个声音太好听了——低沉,清冽,像深秋的第一口井水。但太好听了反而让她觉得不对劲,像一把刀的刀刃上开出了花,好看,但看一眼就会割伤眼睛。
她终于抬起了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最后一排切割成明暗两半。少年侧身坐着,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沉在阴影中。
他穿着校服,但没扣扣子,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锁骨很深,瘦得像一道伤口。他的头发有点长,黑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只露出一个削瘦的下颌线——尖,利,像一把收拢的扇骨。
祝来没看到他的眼睛。
但她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笑。可那个笑容没有抵达任何地方,像一盏路灯亮在白天的街头——它在发光,但没有人需要它的光。
只是一瞬。
祝来迅速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
心跳有点快。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突然抬头导致的体位性低血压。不是因为那个少年。绝对不是。
她没看见的是,在她收回目光的那一秒,沈厌偏了一下头。
他的视线越过整个教室——越过四排歪歪扭扭的课桌,越过几十个陌生的后脑勺,越过空气中浮动的粉笔灰——落在第一排靠墙那个位置。
他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头顶。她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像一只嗅到危险就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沈厌看了她两秒。
然后也收回了目光。
嘴角那个没有意义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头靠回墙上,眼神重新投向窗外。窗外有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龄至少二十年,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九月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有些叶子的边缘卷曲起来,像被火烧过。
一只灰白色的鸟停在枝头,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沈厌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
真好。能飞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像他。
哪儿也去不了。
高一的第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祝来和沈厌之间没有任何交集。这很正常。他们之间隔着整个教室——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大约七米的距离。可这七米像一道天堑,左边是“正常”,右边是“异常”,中间横亘着所有人默认的规则。
祝来很快摸清了沈厌的所有“异常”:
他永远最后一个进教室,踩着上课铃的尾巴,像是不愿意在这个空间里多待一秒。
他永远不交作业,但每次考试都是满分。数学尤其离谱,大题步骤比标准答案还简洁,仿佛他脑子里的解题路径不是算出来的,是直接“看”到的。
他永远不和任何人说话。不是那种高冷的、等着别人来搭讪的“不说话”,而是那种彻底的、骨子里的、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刻进基因里的不说话。有人主动找他聊天,他会抬头看一眼,那一眼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然后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体育课永远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的台阶上,不看手机,不看书,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空发呆。好像天空是他的故乡,而他是被放逐到人间的囚徒。
他的成绩好得离谱,但他本人看起来对成绩毫无兴趣。月考成绩出来,他是年级第一,红榜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所有人都在议论他,他路过红榜时甚至没看一眼,像是“沈厌”这两个字与他无关。
女生们私下给他取外号,叫“高岭之花”。
有人不服气地说:“什么高岭之花,我看是神经病。”
有人说:“我听说他以前在别的城市出过什么事,才转学来的。”
有人说:“他是不是不喜欢女生啊?我跟他说话他都不理我。”
有人说:“他谁都不喜欢,他连自己都不喜欢。”
最后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但祝来记住了一辈子。
因为后来她才知道,那句话是对的。
沈厌不喜欢任何人,包括——不,尤其是——他自己。
祝来对这些议论的态度是:听到了,然后忘掉。
她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晚自习到九点半,回宿舍洗漱,十点半熄灯前必须上床。精确到分钟,严丝合缝,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她在这台机器的缝隙里,偶尔会想到沈厌。
不是刻意的。
只是每次她抬头看黑板的时候,视线会不自觉地从黑板的右边滑过去,穿过讲台,穿过第三排某个男生的后脑勺,穿过第四排某个女生扎歪了的马尾辫,落在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
有时候那里坐着人,有时候是空的。
坐着的时候,沈厌的姿势几乎没变过——椅子向后倾斜,两条长腿伸到桌子外面,右手拿笔,左手撑着脸,眼睛看着黑板,但祝来总觉得他看的是黑板后面的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不在教室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空的那些时候,祝来会想:他去哪儿了?
然后又想:关我什么事。
她把那些想法掐灭在萌芽状态,像掐灭一根没必要的蜡烛。她不需要烛光,她只需要安安稳稳地走完高中三年,考上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过一种没有意外的人生。
沈厌那种人,是意外本身。
她不能靠近意外。
意外是会死人的。
十月中旬,南城终于入秋了。
一场雨下了整整三天,把暑气浇得透心凉。梧桐叶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铺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葬礼地毯。
祝来不喜欢秋天。
不是因为秋天不好看。恰恰相反,秋天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觉得这个世界是值得活的。而祝来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要觉得这个世界值得活。觉得世界值得活的人,最后都会失望。
第四天下午,雨停了。
但天没晴。云层很厚,铅灰色的,像一大块没拧干的湿抹布挂在天空。空气里全是水汽的味道,混着落叶腐烂的甜腥气。
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王,三十出头,烫着时髦的卷发,说话语速很快,像一把机关枪。她讲完课文后让学生们做课堂练习,十五分钟后提问。
祝来做题很快。她英语底子好,初中时参加过竞赛,拿过市级二等奖。她做完题后没有抬头,而是习惯性地把答案又检查了一遍。
就在她检查到第三题的时候——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不是那种吵闹。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水面下暗流涌动的那种骚动。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转过头去看什么,有人在发出“嘶”的吸气声。
祝来没有回头。
她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关她的事。
但英语老师停下了批改作业的手,抬起头:“怎么了?”
“老师,沈厌——”
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
“他怎么了?”
“他……流了好多血。”
祝来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她回头了。
教室最后一排,沈厌的位置上,他整个人伏在桌上,头埋在臂弯里。但他右手撑着桌面的姿势是僵硬的,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血。
从他捂住鼻子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不是一滴两滴,而是一小摊,在白色的课桌桌面上蔓延开来,触目惊心的红色,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罂粟花。
他旁边的男生吓得椅子都往后推了半米,脸色发白。
英语老师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紧张:“沈厌?沈厌你怎么样?抬头我看看。”
沈厌没动。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决定——是继续趴着,还是抬起头来面对所有人的目光。
最终他抬起头。
祝来在那一刻看清了他的全脸。
她之前从未看清过。他总是被碎发遮住眉眼,总是偏着头看窗外,总是把自己藏在阴影里。但此刻,他抬起头,整张脸暴露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想,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枯井”。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拒人千里的冰冷。那些都太轻了。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这个人很早以前就把自己的所有情绪都掏空了,一滴不剩。眼睛只是一个装饰性的器官,里面没有光,没有水,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该有的温度。
鼻血还在流,从他的鼻孔里淌出来,滑过人中,滑过上嘴唇,顺着下巴滴在校服上。他的嘴唇是那种失血过多后的苍白色,和鲜红的血形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对比。
英语老师慌了:“谁有纸巾?快去医务室叫校医!”
祝来的手比她的脑子快。
她已经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了那包心相印纸巾——她总是随身带着纸巾,从小养成的习惯,因为小时候流鼻血没人帮她,她学会了给自己擦血——然后站了起来。
她穿过三排课桌,走过那个七米的距离,走到沈厌面前。
她把纸巾递过去。
没有说话。
沈厌抬起头,看着她。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祝来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奇怪。不是快,而是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震得她肋骨发疼。
沈厌的眼睛真的很深。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的人,看不见底,但有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想跳下去。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包纸巾。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他的手是凉的——在祝来把纸巾递给他的瞬间,他们的指尖碰了一下,那一点接触传来的凉意让祝来打了个哆嗦。不是秋天的那种凉,是更深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那种冷。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因为鼻血还没止住。
祝来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她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得像一场军事演习。
但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把手藏在课桌下面,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但没有用。手还在抖。
英语老师让沈厌去医务室,他站起来,用祝来给的纸巾捂着鼻子,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经过祝来的座位时,他没有看她。
但祝来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他攥着那包纸巾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那只是一包三块钱的纸巾。
祝来不知道为什么,那节课剩下的十五分钟,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盯着英语课本上自己划出的那道长长的钢笔线,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人要流多少鼻血,才会把手里的纸巾攥成那样?
不是怕疼。是习惯了失望之后,突然被人递来一点善意,不知道该用什么力度去接。
她知道那个握法。
因为她自己,也是那样握东西的。
后来的事情,是祝来从别人嘴里拼凑出来的。
沈厌在校医室止了血,校医问他有没有病史,他说没有。校医让他去大医院检查一下,他说好,但他没去。
班主任打电话给沈厌的家长,接电话的是一个自称“管家”的人,说沈厌的父母都在国外,沈厌的事由管家代为处理。
“父母都在国外”。这话传开后,很多人对沈厌的态度变了。不是变得更好,而是变得更复杂。有人羡慕他,觉得他是那种“家里有钱、成绩又好、长得还好看”的天之骄子。有人可怜他,觉得“被父母扔在国内”一定很孤独。
祝来两样都没有。
她只是在想:一个鼻血流了二十分钟都不止的人,真的只是“没事”吗?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停留了不到三秒,就被她掐灭了。
不关她的事。
那包纸巾是三块钱一包的心相印,里面有一百二十张。沈厌用掉的不到十张。剩下的一百多张,连同那个包装袋,他一直没有还。
祝来也没有去要。
她觉得这样很好。一包纸巾,一个微不足道的交集,到此为止。像两条直线在一个点上交汇,然后各自延伸,越走越远。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厌把那包纸巾放在了抽屉最里面。
每次他打开抽屉,那包纸巾就会掉出来。
每次他都捡起来,放回去。
不扔,也不用。
像一个守财奴守着最后一枚金币。
十月末,天气彻底凉了下来。
祝来的生活一切如常。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四节课,三节课,晚自习,回宿舍,熄灯,睡觉。
但有一件事变了。
她开始注意到沈厌的一些细节。不是刻意的,只是每次她的视线滑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一些东西会自己钻进她的眼睛里。
比如——
沈厌从来不喝热水。即使天冷了,他也只喝矿泉水,而且是冰的。有一次祝来看到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瓶冰水,瓶身上还凝着水珠,他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喝,像在喝解药。
比如——
沈厌的左手手背上有一个疤。不大,像被什么东西烫过,愈合后留下一小块凹凸不平的皮肤。他有时候会用右手拇指摩挲那个疤,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比如——
沈厌从来不吃午饭。午休的时候,别人都去食堂了,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面前什么都没有。祝来有一次因为忘记带饭卡而折返回教室拿,推门的瞬间看到他正闭着眼睛,头靠在椅背上,窗帘被风吹起,阳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起来不像在学习,不像在休息,不像在思考任何事。
他看起来像是在祈祷。
或者——在告别。
祝来拿着饭卡,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她没带饭卡。
她撒了谎。
十一月,期中考。
祝来考得不错,班级第三,年级四十七。对于她这种“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来说,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
沈厌又是年级第一。
而且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四十一分。四十一分,在总分七百五的卷子里,是一个让人绝望的差距。第二名在成绩单出来后的整整两天里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红榜贴出来那天,祝来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自己的名字上滑过去,一路往上,往上,停在最顶端。
沈厌。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它们被印在红榜上很违和。红色是喜庆的颜色,是用来写喜帖、贴春联的颜色。而沈厌这两个字,应该用白色的墨水写,写在黑色的石碑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也不想知道。
期中考后的第一个星期一,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祝来去得比平时早。五点半起床,洗漱完到教室的时候,六点还差十分。天还没亮透,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走远后一盏一盏灭掉,像一个为她一个人举行的仪式。
她推开门,愣住了。
有人比她来得更早。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沈厌坐在那里。
他没开灯,整个人沉浸在晨光到来前最后的深蓝色暗影里。窗帘没有拉,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幅炭笔素描。
他看到她了。
祝来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进来还是该退出去。她不想打扰任何人,更不想打扰沈厌。她有一种直觉——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的人,都不希望被人看到。
沈厌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做了祝来完全没想到的事情。
他伸出手,指了指窗外的梧桐树。
祝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天边有一线光,正从地平线下渗透上来。深蓝色的天幕边缘开始泛出一种很浅很浅的紫色,然后是橘色,像有人在天边打翻了一瓶颜料。
南城的秋天很少有这样晴朗的早晨。大多数时候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像一个从来没洗过脸的人。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天很干净,干净到让人觉得世界还没有被人类毁掉。
太阳从地平线上露出第一缕光的时候,沈厌的声音从教室最后面传过来。
“祝来。”
他叫了她的名字。
祝来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同学”,不是“那个谁”,是“祝来”。
“嗯?”她转过头。
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像教堂彩窗上的天使。但那道光太亮了,亮到祝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只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祝来没听清。
因为就在那一刻,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突然灭了,她听见灯丝冷却时发出的一声细响,覆盖了他的声音。
“什么?”她问。
沈厌没有说话。
他已经重新把头转回去,看向窗外。初升的太阳把他整个人包裹在光里,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在被光吞噬的人。
祝来张了张嘴,想问第二次。
但她没有。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课本。
后来她无数次地回忆那个早晨,无数次地试图回忆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到底说了什么?
她不记得了。那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之一。另一个最大的遗憾,还在路上。
那天之后,沈厌开始每天六点之前到教室。
祝来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沈厌每次都更早。
他们之间隔着整间教室的晨光,沉默地共享每一天的日出。
不说话。
不打招呼。
沈厌每天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祝来推开门的时候,抬一下下巴,指向窗外。
那是他的暗号,意思是:“看,今天的天空。”
有时候天是粉色的,像水蜜桃汽水。
有时候天是紫色的,像一块淤青。
有时候天是灰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会抬一下下巴,仿佛在说:“即使是这样的天空,也值得看。”
祝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配合他这个仪式。
她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她不相信天空有治愈力,不相信看日出能改变人生。她只是觉得——如果她不看,那个指向天空的手势就没有了对象。
而沈厌这个人看起来,已经没有多少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她不想成为那个再拿走一点的人。
十一月下旬,气温骤降。
祝来在衣领里多加了一条围巾。她怕冷,从小就怕。她妈妈说过,她出生那年冬天特别冷,产房的暖气坏了,她一出来就被冻得哇哇大哭,哭了一个小时才停。
“你这辈子怕是怕冷的命。”她妈说。
祝来觉得她妈说得对。
那天体育课是女生八百米测试。祝来跑完的时候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嗓子眼泛着铁锈味,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祝来,你脸色好差。”同桌周宁递过来一瓶水。
“没事。”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沈厌。
他坐在操场角落的台阶上,和往常一样,一个人。但他的目光没有看天空,而是在看她。
距离很远。祝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质地——不是打量,不是好奇,不是那种男生看女生的目光。
是担心的目光。
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看着有人在河里挣扎,想伸手去拉,但够不着。
祝来收回目光,把水瓶拧紧,转身往教室走。
她对自己说:看错了。光线问题。角度问题。谁都可能看错。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那天体育课后,她桌上的保温杯里多了一杯热水。
谁放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杯水很烫,她要晾很久才能喝。
等它凉下来的那十分钟里,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但如果她回头,她会看到最后一排的沈厌,正低着头,用右手拇指摩挲着左手手背上那块疤。
那是一个古老的、只属于他自己的仪式。
每次他担心祝来的时候,他就会做这个动作。
像在祈祷。
或者——在告别。
十二月,南城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稀稀拉拉的,像天空在下头皮屑。但这已经是南城近十年来最早的一场雪了。整个学校都沸腾了,连高三的学长学姐都跑到走廊上伸手去接雪花。
祝来没有出去。
她坐在教室里,翻开一本新的练习册,开始做题。
但她的手停下来。
因为她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包心相印纸巾。三块钱的那种,里面有一百二十张的那种。和她之前给沈厌的那包一模一样。
纸巾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祝来拿起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好看,瘦金体的骨架,但笔触很轻,像怕太用力会弄疼纸。
她看了三遍。
第一遍以为看错了。
第二遍心跳加速。
第三遍——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和那天沈厌攥纸巾的姿势一模一样。
纸条上写着:
“那天没听清就算了。以后别太早到教室,天冷。”
祝来把纸条看了第四遍。
然后第五遍。
然后她把纸条折起来,很小很小,小到能藏在手心里,然后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那天的晚自习,她没有做进去一道题。
她在想一个问题——
沈厌怎么知道她没听清?
那个早晨,她说“什么?”的时候,声音那么小,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在最后一排,距离七米,他怎么听到的?
除非——
他不是“听”到的。
他是在看她的嘴唇。
他一直在看她。
从那个没有听清的问题开始,沈厌就一直在看她。
而她不知道的是,沈厌的抽屉里,除了那包用过的纸巾之外,又多了一本新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没有名字。
但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每一页的角落里,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不是“祝来”。
是——“来”。
省掉了姓。像是他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生命里的一部分,像是“祝”是老天爷给她的姓,而他只想留下“来”这个字。
来——来日方长的来。来生再见的来。来不及的来。
他在那个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如果明天就要死了,我想在今天认识她。”
日期是十二月三号。
而祝来不知道的是——
十二月三号的晚上,沈厌躺在医院里,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右手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那句话。
他的床头卡上写着诊断。
两个字。白纸黑字。像一个死亡倒计时的开关。
他的主治医生跟护士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割:
“最多半年。”
窗外在下雪。
南城十年来最早的一场雪。
祝来在宿舍的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心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烫。
她不知道那个给她写纸条的人,正躺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看着窗外的雪,想着她。
她不知道他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
心脏跳得太快了。
快得像有人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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