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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锈蚀的刀 回 ...


  •   回到训练馆的那天,王楚钦发现自己不会打球了。

      不是夸张。手握着球拍,像是握着一块陌生的木头。每一个动作都不对,发力太早、击球点太晚、重心转换像生锈的齿轮,咔咔作响。

      对面的队友已经捡了三次球,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再来。”王楚钦说。

      球发出去,动作是散的,像一块没和好的面。对方的回球过来,他想拉一板弧圈,手腕一抖,球直接飞出了挡板,撞在后面的墙上,弹了两下,无辜地滚远了。

      队友终于忍不住了:“哥,你先歇会儿?”

      王楚钦没说话,弯腰去捡球。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突然打颤,他撑了一下地面才没跪下去。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

      他怕自己再也打不出那种球了。那种在赛点上毫不犹豫、一板定音的球。那种球以前像呼吸一样自然,现在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知道它还在那里,但就是够不着。

      队医老陈来给他做按摩的时候,叹了口气:“你肩膀太紧了,跟铁板似的。这几天没睡好吧?”

      王楚钦趴在按摩床上,脸埋在洞里,声音闷闷的:“还行。”

      “还行是睡了几个小时?”

      “……三四个吧。”

      “都这样了还训练什么?”老陈的手劲儿大了些,按到肩井穴的时候,王楚钦闷哼了一声,“你这是跟自己较劲,较不出好结果来的。”

      王楚钦没应声。

      他知道自己在较劲。但除了较劲,他还能做什么?输都已经输了,如果不能证明自己还能站起来,那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刘国梁来找他的时候,他刚做完按摩,坐在休息室里往手上缠绷带。

      “手怎么了?”

      “没事,有点磨。”

      刘国梁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缠绷带。老刘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怕,那双眼睛像是能透过皮肉看见骨头。

      “楚钦,”刘国梁终于开口,“你知道你输在哪吗?”

      王楚钦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心态不好。”

      “不对。”

      他抬起头。

      “你输在太想赢了。”刘国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从第一分开始,你就想把对手打死。3比0领先的时候,你已经在想颁奖的事了吧?”

      王楚钦张了张嘴,没反驳。因为老刘说得对。赛点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这一分怎么打”,而是“终于要赢了”。

      “乒乓球这个东西,”刘国梁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你打赢的,是球自己进去的。你越想把它打进去,它越想往外跑。回去好好想想吧。”

      门关上了。王楚钦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绷带缠到一半,散了一头。

      他想起小时候刚学球,教练说“放松,放松”,他不懂什么叫放松。后来慢慢懂了,放松不是身体的事,是心的事。

      现在他的心,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纸,皱得再也铺不平了。

      晚上九点,训练馆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王楚钦还没走,一个人对着发球机练接发球。白色的小球一颗接一颗弹出来,他一个接一个地接,机械地重复,像一台不愿意停下的机器。

      门被推开了。

      他没回头,以为是管理员来赶人。

      “你这个动作不对。”

      是孙颖莎的声音。

      王楚钦这才停下来,转过身。孙颖莎穿着训练服,短发被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她抬手随意地往后拢了拢,露出光洁的额头。显然也是刚从隔壁场地过来。

      “你怎么在这?”

      “练球啊,又不是只有你要练。”她走到球台边,拿起一个球颠了颠,“你刚才那个接发球的动作,肘太开了,引拍幅度太小,用的是手腕不是前臂。再来一个我看看。”

      王楚钦看着她,有点恍惚。

      他们两个认识快十年了。从少年时期的集训营,到后来一起进国家队,做过搭档也做过对手,打过比赛也吵过架。他见过她无数个样子,赢球时攥着拳头蹦起来的样子,输球时红着眼眶不肯哭的样子,训练时一丝不苟和自己较劲的样子。

      但此刻站在发球机旁边、认认真真给他挑动作毛病的孙颖莎,是他没见过的那种样子。

      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是那种最朴素也最有力的东西——我相信你还会站起来,所以我不跟你废话,我直接帮你站起来。

      “愣着干嘛?再来啊。”她按了发球机的启动键。

      王楚钦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球台。

      第一个球,动作还是不对。

      “肘,肘!”

      第二个球,好了一点。

      “引拍大一点,对,就是这个——”

      第七十个球的时候,他终于打出了一个像样的反手接发。球带着漂亮的弧线落在台面上,精准地弹向对方反手位的大角度。

      孙颖莎没说话,但他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发球机的球打完了,机器嗡嗡地空转了几秒,安静下来。

      训练馆里很静,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两个人都出了不少汗,空气里弥漫着胶皮和汗水混合的气味,那是球馆特有的味道,王楚钦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它好闻,但此刻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

      “孙颖莎。”

      “嗯?”

      “你刚才说那些……是真的吗?”

      她正在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球,闻言直起身:“哪些?”

      “你说陪我在雨里种花。”

      孙颖莎把最后一个球扔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一缕短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她随手别回去,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北京的秋天没什么好看的,天灰蒙蒙的,远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我从不说假话。”她说。

      然后她抱起球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明天早上同一时间,别迟到。迟到的人请奶茶。”

      “奶茶不健康。”

      “你管我。”

      门关上了,走廊里响起她轻快的脚步声。

      王楚钦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缠在手掌上的绷带已经磨得起毛了,露出一小块泛红的皮肤。他慢慢拆掉绷带,一圈一圈,像在拆掉某种束缚。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起来。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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