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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万象初形 “你如今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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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内门数月,姜扶微的修为并没有往上蹿。
这件事放在旁人眼中,实在不算光彩。
同批入内门的新弟子里,有人得了师长指点,火蛇术已能一化三;有人日日蹲在丹房,终于炼出第一炉像样的回灵丹;还有剑坪那边一个少年,听说半夜练剑时引得剑石轻鸣,第二日便被好几位师兄夸了根骨。
姜扶微则很安静。
安静地上早课。
安静地听术法。
安静地去丹房角落记药性。
安静地在阵台边看师兄们插阵旗。
安静地把别人丢掉的废符、废丹渣、断灵线一点点带回偏院。
若非杂修院后门的洒扫弟子三次看见她蹲在废料篓前挑挑拣拣,恐怕内门弟子们已经要觉得,这位新来的姜师妹虽灵根杂了些,倒也十分本分。
洒扫弟子后来绕着她走。
原因无他。
他觉得姜师妹看废料篓的眼神,比某些人看传承石壁还亮,实在有些吓人。
凤羽对此很是赞同。
“你如今好歹是筑基修士。”它蹲在窗台上,看姜扶微把一小截断灵线用清水洗净,又摊开晾干,语气沉痛,“能不能有些筑基修士的体面?”
姜扶微头也不抬:“这根断灵线里还有半缕金气。”
“半缕。”
“能补五行折光盘的边纹。”
“它会打嗝。”
“所以更要备口粮。”
凤羽一时气结,扭头不看她。
这几个月,五行折光盘的“打嗝”之事,仍是凤羽心头大恨。
好在那盘子并不常嗝。只有吸收极少量同源五行残砂时,偶尔轻轻一声。声音不大,若院中有风,便几乎听不见。
姜扶微觉得完全可以接受。
凤羽觉得不能。
它认为一个会打嗝的法器,已经严重拉低了凤凰少君搭档队伍的格调。偏偏那盘子越养越顺,盘面五色暗纹也比最初流畅许多,偶尔悬在桌前,还会自己微微转半圈,仿佛一只很懂节省力气的小灵物。
姜扶微很喜欢。
凤羽更不喜欢了。
数月下来,姜扶微确实没有升阶。
但她筑基初期的根基,却稳得比刚入内门时强了许多。
她的火蛇术,终于不再像被烤弯的红绳。
如今一念起火,细蛇自袖底游出,身形不大,火色也不算盛,却灵活得很。它能贴着地面游走,能绕过石凳,也能在即将扑到目标时,忽然借五行折光盘偏出一道虚影,叫人误以为火蛇从左侧来,实则真火已绕到右侧。
土牢术也有进境。
她不求筑出高墙困死对手,只求让对方脚下沉一沉、慢一慢。土气自地面起时,先不成牢,只轻轻压住足底一寸。若对方不察,第二息才会合拢成环。等对方意识到被困,她早已放完符、转完阵、顺便退开三步。
凤羽评价:“阴。”
姜扶微纠正:“稳妥。”
清尘符被她用得越发不务正业。
旁人用清尘符扫尘净衣,她用来遮掩脚印、抹去灵气残痕,甚至还能在火符炸开后,把烟气往旁边轻轻一带,做出一层似有若无的遮挡。
丹房里学来的小回春丹,她也炼成了。
当然,成色不高。
第一炉黑得像锅灰。
第二炉闻起来像灵厨院煮糊的米汤。
第三炉终于能入口,虽然药力浅,却能缓一缓经脉震荡。凤羽闻了一口,当场后退三步,坚称自己宁可掉毛也不吃这等东西。
小铜鸟倒是很感兴趣,低头啄了一下丹渣。
然后僵住。
半晌后,默默把丹渣吐了出来。
姜扶微由此确认:此丹虽能用,但口感堪忧。
至于五行折光盘,已能配合三枚阵钉临时布出三钉小阵。阵不大,不强,也不持久,却能短暂连成闭环,将废符残气、火蛇余焰、清尘符烟气重新引回盘心,再折出第二层变化。
单看每一样,都是筑基弟子的粗浅手段。
火蛇术粗浅。
土牢术粗浅。
清尘符更粗浅。
小回春丹只能算勉强不毒死人。
三钉小阵在阵修眼中,大约也只是入门玩意。
可若把它们连在一起,便很不一样了。
某夜,偏院无风。
歪脖子松下月光如水,石坪上铺着姜扶微刚清扫过的一小片空地。她在地上钉下三枚阵钉,又将五行折光盘悬在阵心。凤羽趴在窗台上,原本说不看,眼睛却盯得比谁都紧。
姜扶微先放火蛇。
细小火蛇自掌心游出,沿着阵钉之间的灵路绕行。它没有直扑前方,而是在第一枚阵钉处轻轻一折,借土气沉势绕过姜扶微临时筑起的一道矮土墙。
土墙不高,只到膝盖。
凤羽看了,冷笑:“这墙若拿去挡剑修,剑修都要觉得自己被小瞧。”
姜扶微没有理它。
火蛇绕过土墙,五行折光盘微微一转。
盘面借火影生出一道淡淡烟痕。烟痕被清尘符一带,竟没有散开,而是贴着土墙背面浮起,像另一条火蛇的影子。
若有人在对面看见,便会以为真火藏在烟后。
可真正的火蛇已经从地面绕到另一侧。
姜扶微抬手,投出一张废符。
废符本来灵气不足,只能亮一息便灭。可它落入三钉小阵后,残余灵气没有立刻散去,而是被阵钉牵住,顺着闭环导回五行折光盘。
盘面轻轻一震。
没有打嗝。
凤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下一瞬,折光盘将那点废符余气折向火蛇尾端。原本将要散去的火尾,竟又亮了一息,顺着清尘符带出的烟气,虚虚划出第二道火线。
一真一假。
一明一暗。
一攻一遮。
威力仍不算大。
可若在真正斗法里,对手要同时判断火蛇、烟影、土牢、废符余气与阵钉闭环。只要判断慢半息,姜扶微便能退、能绕、能补符,甚至能顺手放一枚小回春丹稳住自己经脉。
凤羽看着石坪上那一圈不甚华丽、却连环扣住的灵气,半晌没有说话。
姜扶微也没有说话。
她站在月下,看着火蛇绕墙,烟影贴地,废符余气经小阵回盘,盘中五色暗纹又把灵力折向另一处。
那一瞬,她忽然看见了什么。
不是眼睛看见。
而是心里有一层雾,轻轻开了一线。
她从前总觉得,符是符,阵是阵,丹是丹,术是术。
明微长老说不可贪多,是因为各门如山,各有门户。修士一生精力有限,攀一座山尚且艰难,若见山便攀,自然会累死在半路。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山与山之间,并非全是高墙。
有缝。
很细,很小,不显眼。
火蛇术的转折能借阵纹。
清尘符的烟气能接火影。
丹方中君臣佐使的配伍,能拿来理解五行灵气的相生相制。
土牢术的沉降,能稳阵基,也能稳丹火。
废符余气看似无用,却能经小阵重新导回盘心。
万法之间,原来有许多缝隙可通。
只要看得见,只要接得上。
她的灵根杂。
灵海杂。
法门也杂。
可若这许多“杂”都能各安其位,未必不能成一条路。
凤羽见她站着不动,终于忍不住跳下窗台。
它走到她脚边,啄了啄她袖口。
“姜扶微。”
她没反应。
凤羽又啄了一下。
“你不是又穷疯了吧?”
姜扶微回过神,低头看它。
凤羽仰着脑袋,神情十分严肃:“你这眼神,本君以前见过。”
姜扶微问:“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看见本君掉毛的时候。”
姜扶微:“……”
她刚生出的那点玄妙感,被这一句话啄出了一个洞。
凤羽继续道:“你是不是想起欠债了?”
姜扶微沉默片刻,忍不住笑了一声。
“没有。”
“那你站着发什么呆?”
姜扶微看向石坪上尚未完全散去的火蛇余光。
她尚说不出“万象”二字的分量。
那两个字离她还太远,像山后未露的月,像海底未成形的礁。她只是隐隐觉得,自己不必把杂削成纯,也不必把旁枝尽数砍掉,只为走成旁人认得的样子。
她要学的,不是把五行变成一行。
也不是把符、阵、丹、术硬拧成一门。
而是让它们有处可归,有路可通,有用可成。
她轻声道:“我大约知道自己该怎么学了。”
凤羽愣了愣。
它看了看石坪上的残阵,又看了看悬在半空的五行折光盘,最后看向姜扶微。
“怎么学?”
姜扶微想了想:“先都学。”
凤羽:“……”
它就不该期待她说出什么惊世之语。
姜扶微笑意更深:“但不是乱学。”
“那是什么?”
“看它们怎么互相借路。”
凤羽沉默了一会儿,哼道:“听起来很费脑子。”
“嗯。”
“也很费钱。”
姜扶微叹气:“嗯。”
“你果然还是想起欠债了。”
姜扶微看了它一眼,竟无法反驳。
小铜鸟此时咔哒咔哒走过来,低头啄了啄已经暗下去的阵钉。阵钉里还残着一点土金灵气,它啄不动,便歪头看姜扶微。
姜扶微把阵钉收起:“这个不能吃,还要用。”
小铜鸟失望地低下头。
凤羽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偏院里每一样东西都很符合姜扶微的道。
夜色渐深。
姜扶微收了火蛇,撤去土墙,又用清尘符扫去石坪上的烟痕。五行折光盘落回掌心时,盘面微微一热,像刚完成一次小小配合,也有些疲惫。
她低头摸了摸盘面。
“辛苦了。”
盘子轻轻一震。
凤羽立刻警觉:“它是不是又要打嗝?”
五行折光盘安静如常。
姜扶微道:“没有。”
凤羽仍不放心:“你别偷偷喂它材料。”
“今日不喂。”
“今日?”
“明日看情况。”
凤羽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个美好的悟道夜里同她争一个会打嗝的盘子。
姜扶微回到屋中,将术法玉简、残符注解、低阶阵图与基础丹方一一收好。
她没有写下太多东西,只将今日试演中发现的几处灵气转接,简单记在心里。
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东西,写下来反倒死。
须得放在灵海里,让它慢慢转,慢慢接,慢慢长成自己的东西。
窗外月光落在偏院。
远处内门山影沉沉,偶有夜巡弟子踏过石阶,衣袂轻响。
姜扶微坐在桌前,闭目内视。
五色灵海安静流转。
火、土、金、水、木,各自不强,却各自有位。
她仍只是筑基初期,修为没有明显提升。
可这一夜之后,她知道,自己走的路终于有了方向。
不是削杂为纯。
而是让杂归成用。